〔2〕臣闻《邹子》曰：“政教文质者，所以云救也，当时则用，过则舍之，有易则易之，故守一而不变者，未睹治之至也。”今天下人民用财侈靡，车马衣裘宫室皆竞修饰，调五声使有节族，杂五色使有文章，重五味方丈于前，以观欲天下。彼民之情，见美则愿之，是教民以侈也。侈而无节，则不可赡，民离本而徼末矣。未不可徒得，故搢绅者不惮为诈，带剑者夸杀人以矫夺，而世不知愧，故奸轨浸长。夫佳丽珍怪固顺于耳目，故养失而泰，乐失而淫，礼失而采，教失而伪。伪、采、淫、泰，非所以范民之道也。是以天下人民逐利无已，犯法者众。臣愿为民制度以防其淫，使贫富不相耀以和其心。心既和平，其性恬安。恬安不营，则盗贼销，盗贼销，则刑罚少；刑罚少，则阴阳和，四时正，风雨时，草木畅茂，五谷蕃孰，六畜遂字，民不夭厉，和之至也。”
我听说《邹子》说：“政教和文采制度，是用来补救时弊的，当时适用就使用，过时了就舍弃，有变化就改变它，所以死守一种方法而不变通，没见过能把国家治理到极致的。”现在天下百姓用财奢侈浪费，车马、衣服、宫室都竞相装饰，调和五声使其有节奏，糅合五色使其有花纹，摆满丰盛的美味佳肴在面前，用来向天下炫耀。那些百姓的本性，见到美好的东西就想要，这是教百姓奢侈。奢侈而没有节制，就不能满足，百姓就会离开根本而追求末节。末节不能凭空得到，所以士大夫不怕欺诈，带剑的人夸耀杀人来强夺，而世人不知羞愧，所以奸邪之事逐渐增长。那些美丽珍奇之物本来顺耳悦目，所以养生失度就会奢侈，享乐失度就会放纵，礼仪失度就会浮华，教化失度就会虚伪。虚伪、浮华、放纵、奢侈，不是用来规范民众的方法。因此天下百姓追逐利益没有止境，犯法的人很多。我希望为百姓制定制度来防止他们的放纵，使贫富不互相炫耀来调和他们的心态。心态平和了，他们的性情就会恬静安宁。恬静安宁就不去钻营，那么盗贼就会消失，盗贼消失，刑罚就减少；刑罚减少，阴阳就调和，四时正常，风调雨顺，草木茂盛，五谷丰登，六畜繁殖，百姓不遭瘟疫，这就是和谐的极致。”
〔3〕臣闻周有天下，其治三百余岁，成、康其隆也，刑错四十余年而不用。及其衰，亦三百余年，故五伯更起。伯者，常佐天子兴利除害，诛暴禁邪，匡正海内，以尊天子。五伯既没，贤圣莫续，天子孤弱，号令不行。诸侯恣行，强陵弱，众暴寡。田常篡齐，六卿分晋，并为战国，此民之始苦也。于是强国务攻，弱国修守，合从连衡，驰车毂击，介胄生虮虱，民无所告诉。
我听说周朝拥有天下，它的太平盛世有三百多年，成王、康王时期是鼎盛，刑罚搁置四十多年不用。等到它衰落，也有三百多年，所以五霸相继兴起。霸主，通常是辅佐天子兴利除害，诛杀暴虐、禁止邪恶，匡正天下，来尊崇天子。五霸去世后，贤圣没有再出现，天子孤弱，号令不能推行。诸侯恣意横行，强大的欺凌弱小的，人多的侵害人少的。田常篡夺齐国，六卿瓜分晋国，于是形成战国，这是百姓开始受苦的时候。于是强国致力于进攻，弱国加强防守，合纵连横，战车奔驰，车毂相撞，士兵的铠甲头盔生了虱子，百姓无处诉说。
〔4〕及至秦王，蚕食天下，并吞战国，称号皇帝，一海内之政，坏诸侯之城。销其兵，铸以为钟虡，示不复用。元元黎民得免于战国，逢明天子，人人自以为更生。乡使秦缓刑罚，薄赋敛，省繇役，贵仁义，贱权利，上笃厚，下佞巧，变风易俗，化于海内，则世世必安矣。秦不行是风，循其故俗，为知巧权利者进，笃厚忠正者退，法严令苛，谄谀者众，日闻其美，意广心逸。欲威海外，使蒙恬将兵以北攻强胡，辟地进境，戍于北河，飞刍挽粟以随其后。又使尉屠睢将楼船之士攻越，使监禄凿渠运粮，深入越地，越人遁逃。旷日持久，粮食乏绝，越人击之，秦兵大败。秦乃使尉佗将卒以戍越。当是时，秦祸北构于胡，南挂于越，宿兵于无用之地，进而不得退。行十余年，丁男被甲，丁女转输，苦不聊生，自经于道树，死者相望。及秦皇帝崩，天下大畔。陈胜、吴广举陈，武臣、张耳举赵，项梁举吴，田儋举齐，景驹举郢，周市举魏，韩广举燕，穷山通谷，豪士并起，不可胜载也。然本皆非公侯之后，非长官之吏，无尺寸之势，起闾巷，杖棘矜，应时而动，不谋而俱起，不约而同会，壤长地进，至乎伯王，时教使然也。秦贵为天子，富有天下，灭世绝祀，穷兵之祸也。故周失之弱，秦失之强，不变之患也。
到了秦始皇，像蚕吃桑叶一样逐步吞并各国，兼并战国，称皇帝，统一天下的政令，毁坏诸侯的城池。销毁他们的兵器，铸成钟和钟架，表示不再使用。黎民百姓得以免除战国的苦难，遇到圣明的天子，人人都以为自己重获新生。假使秦朝放宽刑罚，减轻赋税，节省徭役，重视仁义，轻视权力利益，崇尚敦厚忠诚，贬斥奸佞巧诈，改变风俗，教化天下，那么世世代代一定安定。秦朝不推行这种风气，沿袭旧俗，使智巧权诈的人得到进用，敦厚忠正的人被贬退，法令严苛，阿谀奉承的人很多，皇帝每天听到赞美之词，心志膨胀，放纵安逸。想要威震海外，派蒙恬率兵向北攻打强大的匈奴，开拓疆土，在黄河北岸戍守，用飞车运粮草跟随其后。又派尉屠睢率领楼船之士攻打越地，派监禄开凿水渠运输粮食，深入越地，越人逃跑。旷日持久，粮食断绝，越人反击，秦兵大败。秦朝于是派尉佗率兵戍守越地。当时，秦朝的祸患北边与匈奴结怨，南边与越人纠缠，驻兵在无用之地，前进不能后退。持续十多年，成年男子披甲当兵，成年女子运输物资，痛苦不堪，活不下去，在路边的树上上吊自杀，死的人接连不断。等到秦始皇去世，天下大乱。陈胜、吴广在陈地起义，武臣、张耳在赵地起义，项梁在吴地起义，田儋在齐地起义，景驹在郢地起义，周市在魏地起义，韩广在燕地起义，高山深谷，豪杰并起，多得数不完。但他们本来都不是公侯的后代，也不是长官的官吏，没有一丁点权势，起于民间，手持木棍或矛戟，顺应时势而行动，没有商量却一起起事，没有约定却一同会合，土地逐步扩大，进而称王，是时势教化使他们这样的。秦朝贵为天子，富有天下，却灭亡断绝了祭祀，这是穷兵黩武的祸害。所以周朝失之于软弱，秦朝失之于强硬，都是不知变通的祸患。
〔5〕今徇南夷，朝夜郎，降羌僰，略薉州，建城邑，深入匈奴，燔其龙城，议者美之。此人臣之利，非天下之长策也。今中国无狗吠之警，而外累于远方之备，靡敝国家，非所以子民也。行无穷之欲，甘心快意，结怨于匈奴，非所以安边也。祸挐而不解，兵休而复起，近者愁苦，远者惊骇，非所以持久也。今天下锻甲摩剑，矫箭控弦，转输军粮，未见休时，此天下所共忧也。夫兵久而变起，事烦而虑生。今外郡之地或几千里，列城数十，形束壤制，带胁诸侯，非宗室之利也。上观齐、晋所以亡，公室卑削，六卿大盛也；下览秦之所以灭，刑严文刻，欲大无穷也。今郡守之权非特六卿之重也，地几千里非特闾巷之资也，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，以逢万世之变，则不可胜讳也。
现在征服南夷，让夜郎来朝，降服羌僰，攻取薉州，建立城邑，深入匈奴，焚烧他们的龙城，议论的人赞美这些。这是臣子的利益，不是天下的长久之计。现在中原没有狗叫的警报，却在外受远方备战的拖累，使国家疲惫，这不是爱护百姓的做法。放纵无休止的欲望，贪图一时痛快，与匈奴结怨，这不是安定边境的做法。祸患纠缠不解，战争停了又起，近处的人愁苦，远处的人惊骇，这不是长久维持的办法。现在天下锻造铠甲、磨砺刀剑、矫正箭杆、拉紧弓弦，转运军粮，没有停止的时候，这是天下共同忧虑的。战争久了就会生变，事务烦多就会产生顾虑。现在外郡的地方有的近千里，列城几十个，地形险要，土地肥沃，像带子一样胁持诸侯，这对宗室不利。上观齐、晋灭亡的原因，是公室衰弱，六卿太强盛；下看秦朝灭亡的原因，是刑法严酷，欲望太大无穷。现在郡守的权力不亚于六卿的重要，地盘近千里不亚于闾巷的资本，铠甲兵器不亚于棘矜的用途，如果遇到万世的大变，那就不可讳言了。
〔7〕终军字子云，济南人也。少好学，以辩博能属文闻于郡中。年十八，选为博士弟子。至府受遣，太守闻其有异材，召见军。甚奇之，与交结。军揖太守而去，至长安上书言事。武帝异其文，拜军为谒者给事中。
终军字子云，是济南人。年少时好学，凭借辩论广博、擅长写文章在郡中闻名。十八岁时，被选为博士弟子。到郡府接受派遣，太守听说他有非凡才能，召见终军。非常赏识他，与他结交。终军向太守作揖告别而去，到长安上书谈论国事。汉武帝对他的文章感到惊异，任命终军为谒者给事中。
〔8〕从上幸雍祠五畤，获白麟，一角而五蹄。时又得奇木，其枝旁出，辄复合于木上。上异此二物，博谋群臣。军上对曰：
终军跟随皇帝巡幸雍地，祭祀五帝，捕获一只白麟，有一只角、五个蹄子。当时又得到一棵奇异的树木，树枝从旁边长出，又合拢到树干上。皇帝对这两样东西感到奇异，广泛询问群臣。终军上书回答说：
〔9〕臣闻《诗》颂君德，《乐》舞后功，异经而同指，明盛德之所隆也。南越窜屏葭苇，与鸟鱼群，正朔不及其俗。有司临境，而东瓯内附，闽王伏辜，南越赖救。北胡随畜荐居，禽兽行，虎狼心，上古未能摄。大将军秉钺，单于奔幕；票骑抗旌，昆邪右衽。是泽南洽而威北畅也。若罚不阿近，举不遗远，设官俟贤，县赏待功，能者进以保禄，罢者退而劳力，刑于宇内矣。履众美而不足，怀圣明而不专，建三宫之文质，章厥职之所宜，封禅之君无闻焉。
我听说《诗经》歌颂君主的德行，《乐经》舞蹈赞叹帝王的功业，经文不同但旨意相同，表明盛德所推崇的。南越逃窜隐藏于芦苇丛中，与鸟鱼为群，朝廷的历法没有到达那里。有官员到达边境，东瓯就内附，闽王伏罪，南越依赖救援。北方的匈奴随畜群逐水草而居，有禽兽的行为、虎狼的心肠，上古未能制服。大将军执持斧钺，单于逃奔帐篷；骠骑将军举起旌旗，昆邪王归顺汉朝。这是恩泽南达而威势北畅。如果惩罚不偏袒近臣，举荐不遗漏远人，设置官职等待贤人，悬赏等待功劳，有才能的人进用保持俸禄，疲弱的人退去从事劳力，那么就可以在天下树立法则了。具备众多美德而不自满，心怀圣明而不专断，建立三宫的文采与质朴，彰显他们职责的适宜，封禅的君主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。
〔10〕夫天命初定，万事草创，及臻六合同风，九州共贯，必待明圣润色，祖业传于无穷。故周至成王，然后制定，而休征之应见。陛下盛日月之光，垂圣思于勒成，专神明之敬，奉燔瘗于郊官，献享之精交神，积和之气塞明，而异兽来获，宜矣。昔武王中流未济，白鱼入于王舟，俯取以燎，群公咸曰“休哉！”今郊祀未见于神祇，而获兽以馈，此天之所以示飨，而上通之符合也。宜因昭时令曰，改定告元，苴白茅于江、淮，发嘉号于营丘，以应缉熙，使著事者有纪焉。
天命初定，万事草创，等到天下统一风俗，九州共同贯连，必须等待圣明的君主润色，祖业才能传于无穷。所以周朝到成王，制度才制定，吉祥的征兆就出现了。陛下盛如日月之光，把圣明的心思倾注于刻石记功，专一神明般的敬意，在郊外行燔柴瘗玉之礼，献祭的精诚与神灵相通，积累的祥和之气充塞天地，而奇异的野兽被捕获，这是应该的。从前武王在渡河中流尚未渡完，白鱼跳入武王的船中，他俯身取来用于祭祀，群臣都说“美啊！”现在郊祀还没有见到神祇，却获得野兽来进献，这是上天表示接受祭享，是上通于天的符应。应当趁吉日良辰，改定年号，宣告新纪元，在江、淮一带用白茅包裹祭品，在营丘发布美号，以应和光明，让记载政事的人有所记录。
〔11〕盖六鶂退飞，逆也；白鱼登舟，顺也。夫明暗之征，上乱飞鸟，下动渊鱼，各以类推。今野兽并角，明同本也；众支内附，示无外也。若此之应，殆将有解编发、削左衽、袭冠带、要衣裳而蒙化者焉。斯拱而俟之耳！
六只鹢鸟退飞，是逆象；白鱼跃入舟中，是顺象。明暗的征兆，上则扰乱飞鸟，下则感动深渊之鱼，各按类别类推。现在野兽并生一角，表明同根同本；众多枝条内附，显示没有外心。像这样的应验，恐怕将有解开编发、削去左衽、戴上冠带、系上衣裳而接受教化的人。这只需拱手等待罢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