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公孙弘,菑川薛人也。少时为狱吏,有罪,免。家贫,牧豕海上。年四十余,乃学《春秋》杂说。
公孙弘是菑川国薛县人。年轻时做过监狱的小吏,因为犯了罪被免职。家里贫穷,在海边放猪。四十多岁时,才学习《春秋》及各家解说。
〔2〕武帝初即位,招贤良文学士,是时,弘年六十,以贤良征为博士。使匈奴,还报,不合意,上怒,以为不能,弘乃移病免归。
汉武帝刚即位时,招纳贤良文学之士。这时候,公孙弘已经六十岁,以贤良的身份被征召为博士。出使匈奴,回来后汇报,不合皇上的心意,皇上发怒,认为他没有才能,公孙弘于是上书称病,免官回家。
〔3〕元光五年前130,复征贤良文学,菑川国复推上弘。弘谢曰:“前已尝西,用不能罢,愿更选。”国人固推弘,弘至太常。上策诏诸儒:
元光五年,再次征召贤良文学之士,菑川国又推举公孙弘。公孙弘推辞说:“以前已经西去京师,因为才能不够而被罢免,希望改选别人。”但国人坚持推举他,公孙弘便到了太常那里。皇上下策书诏令各位儒生:
〔4〕制曰:盖闻上古至治,画衣冠,异章服,而民不犯;阴阳和,五谷登,六畜蕃,甘露降,风雨时,嘉禾兴,朱草生,山不童,泽不涸;麟凤在郊薮,龟龙游于沼,河洛出图书;父不丧子,兄不哭弟;北发渠搜,南抚交阯,舟车所至,人迹所及,跂行喙息,咸得其宜。朕甚嘉之,今何道而臻乎此?子大夫修先圣之术,明君臣之义,讲论洽闻,有声乎当世,敢问子大夫:天人之道,何所本始?吉凶之效,安所期焉?禹、汤水旱,厥咎何由?仁、义、礼、知四者之宜,当安设施?属统垂业,物鬼变化,天命之符,废兴何如?天文、地理、人事之纪,子大夫习焉。其悉意正议,详具其对,著之于篇,朕将亲览焉,靡有所隐。
诏书说:听说上古最好的治理,只画衣冠、区别服饰颜色,而百姓就不犯法;阴阳调和,五谷丰登,六畜繁殖,甘露降下,风雨适时,嘉禾茂盛,朱草生长,山上不秃,水泽不干;麒麟凤凰在郊野,龟龙在池沼中游动,黄河出图,洛水出书;父亲不失去儿子,哥哥不哭弟弟;向北开通渠搜,向南安抚交阯,凡是舟车所到、人迹所及的地方,一切有足而行、有嘴而呼吸的动物,都各得其所。我非常赞赏,现在用什么办法能达到这种境界呢?各位士大夫学习先圣的学说,明白君臣的义理,讲论广博,在当世有名声,请问各位:天人之间的道理,根本和起始是什么?吉凶的效验,从哪里期望?大禹、商汤时发生水旱灾害,它们的过错在哪里?仁、义、礼、智这四者的恰当运用,应当如何安排?继承传统、垂留功业,事物鬼神的变化,天命的符瑞,兴废的道理如何?天文、地理、人事的纲纪,各位士大夫都熟悉。请尽情发挥正确的议论,详细完备地写出对策,写在简册上,我将亲自阅览,不要有所隐瞒。
〔6〕臣闻上古尧、舜之时,不贵爵常而民劝善,不重刑罚而民不犯,躬率以正而遇民信也;末世贵爵厚赏而民不劝,深刑重罚而奸不止,其上不正,遇民不信也。夫厚赏重刑未足以劝善而禁非,必信而已矣。是故因能任官,则分职治;去无用之言,则事情得;不作无用之器,即赋敛省;不夺民时,不妨民力,则百姓富;有德者进,无德者退,则朝廷尊;有功者上,无功者下,则群臣逡;罚当罪,则奸邪止;赏当贤,则臣下劝:凡此八者,治民之本也。故民者,业之即不争,理得则不怨,有礼则不暴,爱之则亲上,此有天下之急者也。故法不远义,则民服而不离;和不远礼,则民亲而不暴。故法之所罚,义之所去也;和之所赏,礼之所取也。礼义者,民之所服也,而赏罚顺之,则民不犯禁矣。故画衣冠,异章服,而民不犯者,此道素行也。
我听说上古尧、舜的时候,不看重爵位赏赐而百姓却勉力向善,不重视刑罚而百姓却不犯法,是因为君主自身以正道做表率,对待百姓讲信用啊。到了末世,看重爵位厚赏而百姓却不勉力向善,刑罚严苛而奸邪却不止,是因为君主自身不正,对待百姓不讲信用。厚赏重刑不足以劝善禁恶,必须讲信用才行。所以根据才能任命官职,那么职责分明、治理得当;去掉无用的言论,那么事情就能弄清;不制作无用的器物,那么赋税就能节省;不侵占农时,不耗费民力,那么百姓就富裕;有德的人进用,无德的人退去,那么朝廷就尊贵;有功的人升迁,无功的人降职,那么群臣就有所畏惧;刑罚与罪行相当,那么奸邪就停止;赏赐与贤能相当,那么臣下就受到勉励:这八条,是治理百姓的根本。所以对于百姓,使他们有职业就不会争斗,道理讲通就不会怨恨,有礼义就不会凶暴,爱护他们就会亲近君主,这是拥有天下最要紧的事。所以法令不违背道义,百姓就服从而不背离;政令和顺不远离礼义,百姓就亲近而不凶暴。所以法令所惩罚的,正是道义所排斥的;政令和顺所奖赏的,正是礼义所采纳的。礼义是百姓所服从的,而赏罚顺应礼义,那么百姓就不会犯法了。所以画衣冠、区别服饰而百姓不犯法,是因为这种道义平时就在施行。
〔7〕臣闻之,气同则从,声比则应。今人主和德于上,百姓和合于下,故心和则气和,气和则形和,形和则声和,声和则天地之和应矣。故阴阳和,风雨时,甘露降,五谷登,六畜蕃,嘉禾兴,朱草生,山不童,泽不涸,此和之至也。故形和则无疾,无疾则不夭,故父不丧子,兄不哭弟。德配天地,明并日月,则麟凤至,龟龙在郊,河出图,洛出书,远方之君莫不说义,奉币而来朝,此和之极也。
我听说,气相同就会相互顺从,声相同就会相互应和。现在君主在上和德,百姓在下和合,所以内心和顺则气就和顺,气顺则形体就和顺,形顺则声音就和顺,声顺则天地之间的和谐就会应和。所以阴阳调和,风雨适时,甘露降下,五谷丰登,六畜繁殖,嘉禾茂盛,朱草生长,山上不秃,水泽不干,这是和谐的最高境界。形体和谐就没有疾病,没有疾病就不会早死,所以父亲不失去儿子,哥哥不哭弟弟。德行与天地匹配,光明与日月同辉,那么麒麟凤凰就会到来,龟龙出现在郊野,黄河出图,洛水出书,远方的国君没有不悦服道义的,带着礼物来朝拜,这是和谐的极致。
〔8〕臣闻之,仁者爱也,义者宜也,礼者所履也,智者术之原也。致利除害,兼爱无私,谓之仁;明是非,立可否,谓之义;进退有度,尊卑有分,谓之礼;擅杀生之柄,通壅塞之涂,权轻重之数,论得失之道,使远近情伪必见于上,谓之术:凡此四者,治之本,道之用也,皆当设施,不可废也。得其要,则天下安乐,法设而不用;不得其术,则主蔽于上,官乱于下。此事之情,属统垂业之本也。
我听说,仁就是爱,义就是适宜,礼就是所践行的规范,智就是权术的根本。兴利除害,兼爱无私,叫作仁;明辨是非,确立可否,叫作义;进退有节度,尊卑有分别,叫作礼;掌握生杀大权,疏通壅塞的途径,权衡轻重,论说得失,使远近真假都呈现于君主面前,叫作术:这四者,是治理的根本,是道的运用,都应当设置施行,不可废弃。掌握了要领,天下就安乐,法令虽设而不用;不得其术,那么君主在上被蒙蔽,官吏在下混乱。这是事情的真实情况,是继承传统、垂留功业的根本。
〔9〕臣闻尧遭鸿水,使禹治之,未闻禹之有水也。若汤之旱,则桀之余烈也。桀、纣行恶,受天之罚;禹、汤积德,以王天下。因此观之,天德无私亲,顺之和起,逆之害生。此天文、地理、人事之纪。臣弘愚戆,不足以奉大对。
我听说尧遭遇大洪水,派禹去治理,没听说禹也有水灾。至于商汤时的旱灾,那是夏桀留下的祸害。桀、纣行恶,受到上天的惩罚;禹、汤积德,因而称王天下。由此看来,上天的德性没有私亲,顺从它就和谐兴起,违逆它祸害就产生。这就是天文、地理、人事的纲纪。我公孙弘愚钝笨拙,不足以回答重大的策问。
〔10〕时对者百余人,太常奏弘第居下。策奏,天子擢弘对为第一。召见,容貌甚丽,拜为博士,待诏金马门。
当时参加对策的有一百多人,太常上奏说公孙弘的名次在低下。策文呈上后,天子却提拔公孙弘的对策为第一。召见他,见他容貌非常漂亮,任命他为博士,在金马门待诏。
〔11〕弘复上疏曰:“陛下有先圣之位而无先圣之名,有先圣之民而无先圣之吏,是以势同而治异。先世之吏正,故其民笃;今世之吏邪,故其民薄。政弊而不行,令倦而不听。夫使邪吏行弊政,用倦令治薄民,民不可得而化,此治之所以异也。臣闻周公旦治天下,期年而变,三年而化,五年而定。唯陛下之所志。”书奏,天子以册书答曰:“问:弘称周公之治,弘之材能自视孰与周公贤?”弘对曰:“愚臣浅薄,安敢比材于周公!虽然,愚心晓然见治道之可以然也。去虎豹马牛,禽兽之不可制者也,及其教驯服习之,至可牵持驾服,唯人之从。臣闻揉曲术者不累日,销金石者不累月,夫人之于利害好恶,岂比禽兽木石之类哉?期年而变,臣弘尚窃迟之。”上异其言。
公孙弘又上奏疏说:“陛下有先圣的地位却没有先圣的名声,有先圣的百姓却没有先圣的官吏,所以形势相同而治理效果不同。前代的官吏正直,所以百姓淳厚;当今的官吏邪僻,所以百姓刻薄。政治败坏而推行不了,法令疲软而无人听从。让邪僻的官吏推行败坏的政治,用疲软的法令治理刻薄的百姓,百姓是不能被教化的,这就是治理效果不同的原因。我听说周公旦治理天下,一年就改变,三年就教化,五年就安定。希望陛下能立志做到。”奏书呈上,天子用册书回答说:“问:公孙弘称赞周公的治理,公孙弘自己认为才能与周公相比谁更贤能?”公孙弘回答说:“愚臣浅薄,怎敢与周公比才能!虽然如此,我心中明白治理之道是可以实现的。比如虎豹马牛,本是难以制服的禽兽,等到教它们驯服,就可以牵拉驾驭,听从人的指挥。我听说揉弯木棍不超过几天,销熔金石不超过几个月,而人对于利害好恶的辨别,难道能和禽兽木石相比吗?一年就改变,我私下还觉得太慢了。”皇上对他的话感到惊异。
〔12〕时方通西南夷,巴、蜀苦之,诏使弘视焉。还奏事,盛毁西南夷无所用,上不听。每朝会议,开陈其端,使人主自择,不肯面折庭争。于是上察其行慎厚,辩论有余,习文法吏事,缘饰以儒术,上说之,一岁中至左内史。
当时正在开通西南夷,巴、蜀两地百姓深受其苦,皇上下诏派公孙弘去视察。回来汇报,极力诋毁西南夷没有用处,皇上不听。每次朝廷会议,他陈述事情的端绪,让君主自己选择,不肯当面驳斥或当庭争论。于是皇上观察他行为谨慎厚道,辩论才能有余,熟悉文法吏事,又用儒术加以修饰,皇上很喜欢他,一年之内就升到左内史。
〔13〕弘奏事,有所不可,不肯庭辩。常与主爵都尉汲黯请间,黯先发之,弘推其后,上常说,所言皆听,以此日益亲贵。尝与公卿约议,至上前,皆背其约以顺上指。汲黯庭诘弘曰:“齐人多诈而无情,始为与臣等建此议,今皆背之,不忠。”上问弘,弘谢曰:“夫知臣者以臣为忠,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。”上然弘言。左右幸臣每毁弘,上益厚遇之。
公孙弘上奏事情,如果皇上不同意,他不肯当庭争辩。常和主爵都尉汲黯请求单独进见,汲黯先提出,公孙弘在后推究,皇上常常很高兴,所说的话都听从,因此日益亲近显贵。曾经和公卿们约定好意见,到皇上面前,却都违背约定以顺从皇上的意旨。汲黯当庭责问公孙弘说:“齐地人大多狡诈而不讲情义,开始时和我们一起提出这个建议,现在都违背了,不忠。”皇上问公孙弘,公孙弘道歉说:“了解我的人认为我忠诚,不了解我的人认为我不忠。”皇上认为公孙弘说得对。身边的宠臣每次诋毁公孙弘,皇上反而更加厚待他。
〔14〕弘为人谈笑多闻,常称以为人主病不广大,人臣病不俭节。养后母孝谨,后母卒,服丧三年。
公孙弘为人谈笑风生,见闻广博,常说君主的毛病在于心胸不够宽广,臣子的毛病在于不节俭。他奉养后母孝顺恭敬,后母去世,服丧三年。
〔15〕为内史数年,迁御史大夫。时又东置苍海,北筑朔方之郡。弘数谏,以为罢弊中国以奉无用之地,愿罢之。于是上乃使朱买臣等难弘置朔方之便。发十策,弘不得一。弘乃谢曰:“山东鄙人,不知其便若是,愿罢西南夷、苍海,专奉朔方。”上乃许之。
担任内史几年,升任御史大夫。当时又向东设置苍海郡,向北修筑朔方郡。公孙弘多次劝谏,认为这是疲敝中原去供奉无用的地方,希望停止。于是皇上派朱买臣等人诘难公孙弘关于设置朔方郡的好处。提出了十条策论,公孙弘一条也答不上。公孙弘于是道歉说:“我是山东的粗鄙之人,不知道设郡有这么多好处,希望停止西南夷、苍海郡,专力经营朔方郡。”皇上于是答应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