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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书 · 卷五十·张冯汲郑传第二十

汉书 · 目录

〔1〕张释之字季,南阳堵阳人也。与兄仲同居,以赀为骑郎,事文帝,十年不得调,亡所知名。释之曰:“久宦减仲之产,不遂。”欲免归。中郎将爰盎知其贤,惜其去,乃请徙释之补谒者。释之既朝毕,因前言便宜事。文帝曰:“卑之,毋甚高论,令今可行也。”于是释之言秦、汉之间事,秦所以失,汉所以兴者。文帝称善,拜释之为谒者仆射。

张释之,字季,是南阳堵阳人。和哥哥张仲住在一起,因为家里有钱,被选为骑郎,侍奉汉文帝,十年都没有升迁,也没什么名气。张释之说:“长久做官,还要花掉哥哥的家产,没什么前途。”就想辞职回家。中郎将爰盎知道他有才能,舍不得他走,就请求调张释之补任谒者。张释之朝见完文帝后,趁机上前说了些当前应该办的事。文帝说:“说得实在些,别太高深,要现在能推行的。”于是张释之就讲了秦朝和汉朝之间的事,秦朝为什么会失去天下,汉朝为什么会兴起。文帝听了很赞赏,就任命张释之为谒者仆射。

〔2〕从行,上登虎圈,问上林尉禽兽簿,十余问,尉左右视,尽不能对。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,欲以观其能口对向应亡穷者。文帝曰:“吏不当如此邪?尉亡赖!”诏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。释之前曰:“陛下以绛侯周勃何如人也?”上曰:“上者。”又复问:“东阳侯张相如何如人也?”上复曰:“长者。”释之曰:“夫绛侯、东阳侯称为长者,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,岂效此啬夫喋喋利口捷给哉!且秦以任刀笔之吏,争以亟疾苛察相高,其敝徒文具,亡恻隐之实。以故不闻其过,陵夷至于二世,天下土崩。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,臣恐天下随风靡,争口辩,亡其实。且下之化上,疾于景{乡冋},举错不可不察也。”文帝曰:“善。”乃止不拜啬夫。

有一次张释之跟随文帝出行,文帝登上虎圈,问上林尉关于禽兽的登记簿,问了十多个问题,上林尉左看右看,全都答不上来。虎圈啬夫在旁边代替上林尉回答了文帝的问题,说得非常详细,想显示自己口才对答如流没有穷尽。文帝说:“官吏难道不该这样吗?这个上林尉不行!”就下诏让张释之任命啬夫为上林令。张释之上前说:“陛下认为绛侯周勃是怎样的人?”文帝说:“是个忠厚长者。”又再问:“东阳侯张相如是什么样的人?”文帝又说:“是个有德行的人。”张释之说:“绛侯、东阳侯被称为长者,可这两个人谈论事情时常常连话都说不出来,哪能像这个啬夫那样喋喋不休、口齿伶俐呢!而且秦朝正是因为任用那些舞文弄法的官吏,大家争着以办事急迫、苛刻纠察来比高低,它的弊端就是只有空洞的文书,没有恻隐之心的实际。所以听不到自己的过失,国势衰败到了二世,天下就土崩瓦解了。现在陛下因为这个啬夫能说会道就破格提升他,我担心天下人会跟着这股风,都去争着耍嘴皮子,而没有真才实学。而且下面的人受上面的影响,比影子跟随形体、回响应和声音还要快,陛下的举止措施不可不仔细考察啊。”文帝说:“说得好。”于是就没有任命那个啬夫。

〔3〕就车,召释之骖乘,徐行,行问释之秦之敝。具以质言。至宫,上拜释之为公车令。

文帝上了车,叫张释之陪乘,慢慢地走,路上问张释之关于秦朝的弊端。张释之如实回答了。到了宫里,文帝就任命张释之为公车令。

〔4〕顷之,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,不下司马门,于是释之追止太子、梁王毋入殿门。遂劾不下公门不敬,奏之。薄太后闻之,文帝免冠谢曰:“教儿子不谨。”薄太后使使承诏赦太子、梁王,然后得入。文帝繇是奇释之,拜为中大夫。

不久,太子刘启(后来的景帝)和梁王刘武同乘一辆车入朝,到了司马门没有下车,于是张释之追上去,阻止他们不让进入殿门。然后弹劾他们不在司马门下车是不敬,上奏给文帝。薄太后听说了这件事,文帝摘下帽子谢罪说:“我教导儿子不严格。”薄太后便派使者奉诏赦免了太子和梁王,他们这才得以进入。文帝因此认为张释之很不一般,任命他为中大夫。

〔5〕顷之,至中郎将。从行至霸陵,上居外临厕。时慎夫人从,上指视慎夫人新丰道,曰:“此走邯郸道也。”使慎夫人鼓瑟,上自倚瑟而歌,意凄怆悲怀,顾谓群臣曰:“嗟乎!以北山石为椁,用纻絮斫陈漆其间,岂可动哉!”左右皆曰:“善。”释之前曰:“使其中有可欲,虽锢南山犹有隙;使其中亡可欲,虽亡石椁,又何戚焉?”文帝称善。其后,拜释之为廷尉。

不久,张释之升任中郎将。跟随文帝出行到霸陵,文帝坐在北边临着陵墓的栏干旁。当时慎夫人跟着,文帝指着新丰道给慎夫人看,说:“这就是通往邯郸的路。”让慎夫人弹瑟,文帝自己随着瑟声唱歌,情绪凄怆悲伤,回头对群臣说:“唉!如果用北山的石头做外椁,把麻絮切碎填在缝隙里用漆粘合,难道还能动得了吗?”身边的人都附和说:“好。”张释之上前说:“如果里面藏有让人想得到的东西,即使用整个南山来封住,也还是有缝隙;如果里面没有让人想得到的东西,即使没有石椁,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?”文帝称赞他说得好。后来,任命张释之为廷尉。

〔6〕顷之,上行出中渭桥,有一人从桥下走,乘舆马惊。于是使骑捕之,属廷尉。释之治问。曰:“县人来,闻跸,匿桥下。久,以为行过,既出,见车骑,即走耳。”释之奏当:“此人犯跸,当罚金。”上怒曰:“此人亲惊吾马,马赖和柔,令它马,固不败伤我乎?而廷尉乃当之罚金!”释之曰:“法者,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。今法如是,更重之,是法不信于民也。且方其时,上使使诛之则已。今已下廷尉,廷尉,天下之平也,壹倾,天下用法皆为之轻重,民安所错其手足?唯陛下察之。”上良久曰:“廷尉当是也。”

不久,文帝出行经过中渭桥,有一个人从桥下跑出来,惊了文帝的马车。于是派骑士抓住那个人,交给廷尉处理。张释之审问,那人说:“我是从县里来的,听到皇帝车驾来的声音,就躲在桥下。过了很久,以为车驾已经过去了,就出来,看见车马,就赶紧跑。”张释之呈上判决书:“这个人犯了清道避让的禁令,应当罚金。”文帝发怒说:“这个人亲自惊了我的马,幸好我的马脾性温和,如果是别的马,难道不会摔伤我吗?而廷尉居然只判罚金!”张释之说:“法律,是天子与天下人共同遵守的。现在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,如果加重处罚,那法律就不能取信于民了。而且当时,如果陛下立刻派人杀了他,那也就罢了。现在既然已经交给廷尉,廷尉是天下公平的象征,一旦有所偏颇,天下使用法律的人都会跟着任意轻重,百姓哪里还知道该怎么做呢?希望陛下明察。”文帝过了好久才说:“廷尉的判决是对的。”

〔7〕其后人有盗高庙座前玉环,得,文帝怒,下廷尉治。案盗宗庙服御物者为奏,当弃市。上大怒曰:“人亡道,乃盗先帝器!吾属廷尉者,欲致之族,而君以法奏之,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。”释之免冠顿首谢曰:“法如是足也。且罪等,然以逆顺为基。今盗宗庙器而族之,有如万分一,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,陛下且何以加其法乎?”文帝与太后言之,乃许廷尉当。是时,中尉条侯周亚夫与梁相山都侯王恬启见释之持议平,乃结为亲友。张廷尉繇此天下称之。

后来有人偷了高祖庙神座前供奉的玉环,被抓住了,文帝很生气,交给廷尉审理。张释之按照盗窃宗庙器物和服饰的律条上奏,判决这个人应该被处以弃市(公开处死)。文帝大怒说:“这个人无法无天,竟然敢偷先帝的器物!我把他交给廷尉,是想让他灭族,你却只按律法判他死刑,这不符合我恭敬承奉宗庙的本意。”张释之摘下帽子叩头谢罪说:“按法律这样判已经足够了。况且同样的罪行,也要根据逆顺的程度来量刑。现在偷了宗庙的器物就要灭族,如果万一有愚昧的百姓挖了长陵的一捧土(指盗墓),陛下又该用什么刑法来处置他呢?”文帝和太后说了这件事,才同意了廷尉的判决。当时,中尉条侯周亚夫和梁相山都侯王恬启看到张释之执法公正,就和他结为亲友。张廷尉从此被天下人称赞。

〔8〕文帝崩,景帝立,释之恐,称疾。欲免去,惧大诛至;欲见,则未知何如。用王生计,卒见谢,景帝不过也。

汉文帝去世,汉景帝即位,张释之很害怕,就称病在家。想辞职,又怕被严厉惩罚;想朝见景帝,又不知道会怎样。后来用了王生的计策,最终去朝见谢罪,景帝没有追究他。

〔9〕王生者,善为黄、老言,处士。尝召居廷中,公卿尽会立。王生老人,曰“吾袜解”,顾谓释之:“为我结袜!”释之跪而结之,既已,人或让王生:“独奈何廷辱张廷尉如此?”王生曰:“吾老且贱,自度终亡益于张廷尉。廷尉方天下名臣,吾故聊使结袜,欲以重之。”诸公闻之,贤王生而重释之。

王生这个人,擅长黄老学说,是个隐士。曾被召到朝廷上,公卿们全都站着聚会。王生是个老人,说“我的袜子带子松了”,回头对张释之说:“给我系上袜子!”张释之跪下来给他系好了。事后,有人责怪王生:“为什么偏偏要在朝廷上这样羞辱张廷尉呢?”王生说:“我年老又低贱,自己估计终究对张廷尉没有什么帮助。张廷尉是当今天下的名臣,我故意让他系袜子,是想借此提高他的声望。”大家听了,都认为王生贤德,也更敬重张释之。

〔10〕释之事景帝岁余,为淮南相,犹尚以前过也。年老病卒。其子挚,字长公,官至大夫,免。以不能取容当世,故终身不仕。

张释之侍奉景帝一年多,被调任为淮南王相,还是因为以前得罪过景帝(指阻止太子入殿的事)。后来年老生病去世。他的儿子张挚,字长公,官做到大夫,后被免职。因为不能迎合当时的风气,所以终身不再做官。

〔11〕冯唐,祖父赵人也。父徙代。汉兴徙安陵。唐以孝著,为郎中署长,事文帝。帝辇过,问唐曰:“父老何自为郎?家安在?”具以实言。文帝曰:“吾居代时,吾尚食监高祛数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,战于巨鹿下。吾每饮食,意未尝不在巨鹿也。父老知之乎?”唐对曰:“齐尚不如廉颇、李牧之为将也。”上曰:“何已?”唐曰:“臣大父在赵时,为官帅将,善李牧。臣父故为代相,善李齐,知其为人也。”上既闻廉颇、李牧为人,良说,乃拊髀曰:“嗟乎!吾独不得廉颇、李牧为将,岂忧匈奴哉!”唐曰:“主臣!陛下虽有廉颇、李牧,不能用也。”上怒,起入禁中。良久,召唐让曰:“公众辱我,独亡间处乎?”唐谢曰:“鄙人不知忌讳。”

冯唐,祖父是赵国人。父亲迁居代地。汉朝建立后迁到安陵。冯唐以孝行著称,担任郎中署长,侍奉汉文帝。文帝乘车经过,问冯唐说:“老人家为什么还在做郎官?家在哪里?”冯唐如实回答了。文帝说:“我在代地的时候,我的尚食监高祛多次对我说起赵将李齐的贤能,以及他在巨鹿城下作战的事。我每次吃饭,心里都想着巨鹿那个地方。老人家知道吗?”冯唐回答说:“李齐还不如廉颇、李牧这些将领呢。”文帝说: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冯唐说:“我的祖父在赵国时,担任官帅将,和李牧关系很好。我父亲以前做过代地相,和李齐关系好,所以知道他的为人。”文帝听了廉颇、李牧的为人后,非常高兴,拍着大腿说:“唉!我偏偏得不到廉颇、李牧这样的人做将领,哪里还会担心匈奴呢!”冯唐说:“臣冒昧地说,陛下即使有廉颇、李牧,也不能任用他们。”文帝大怒,起身进了皇宫。过了很久,召见冯唐责备说:“你当众羞辱我,难道就不能私下里说吗?”冯唐谢罪说:“我这个粗人不知道忌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