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2〕当是时,匈奴新大入朝那,杀北地都尉卬。上以胡寇为意,乃卒复问唐曰:“公何以言吾不能用颇、牧也?”唐对曰,“臣闻上古王者遣将也,跪而推毂,曰:‘闑以内寡人制之,闑以外将军制之;军功爵赏,皆决于外,归而奏之。’此非空言也。臣大父言李牧之为赵将居边,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,赏赐决于外,不从中复也。委任而责成功,故李牧乃得尽其知能,选车千三百乘,彀骑万三千匹,百金之士十万,是以北逐单于,破东胡,灭澹林,西抑强秦,南支韩、魏。当是时,赵几伯。后会赵王迁立,其母倡也,用郭开谗,而诛李牧,令颜聚代之。是以为秦所灭。今臣窃闻魏尚为云中守,军市租尽以给士卒,出私养钱,五日壹杀牛,以飨宾客军吏舍人,是以匈奴远避,不近云中之塞。虏尝一入,尚帅车骑击之,所杀甚众。夫士卒尽家人子,起田中从军,安知尺籍伍符?终日力战,斩首捕虏,上功莫府,一言不相应,文吏以法绳之。其赏不行,吏奉法必用。愚以为陛下法太明,赏太轻,罚太重。且云中守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,陛下下之吏,削其爵,罚作之。繇此言之,陛下虽得李牧,不能用也。臣诚愚,触忌讳,死罪!”文帝说。是日,令唐持节赦魏尚,复以为云中守,而拜唐为车骑都尉,主中尉及郡国车士。
当时,匈奴刚刚大举入侵朝那,杀死了北地都尉孙卬。文帝正为匈奴担忧,终于又问冯唐说:“你凭什么说我不能任用廉颇、李牧呢?”冯唐回答说:“我听说古代君王派遣将领时,跪着推车子,说:‘城门以内的事由我管,城门以外的事由将军管;军功爵位赏赐,都由将军在外决定,回来后再上奏。’这不是空话。我的祖父说李牧担任赵将驻守边疆时,军市上的税收都自己用来犒赏士兵,赏赐由将军在外决定,朝廷不从中干预。君王把任务交给他,只要求他成功,所以李牧才能充分发挥他的才智,挑选一千三百辆战车,一万三千匹善射的骑兵,十万名勇敢善战的士兵,因此向北驱逐了单于,打败了东胡,灭掉了澹林,向西抑制了强秦,向南抵御了韩、魏。在那个时候,赵国几乎称霸。后来赵王迁即位,他的母亲是歌女,他听信了郭开的谗言,杀了李牧,让颜聚代替他。因此赵国被秦国灭亡。现在我听说魏尚担任云中太守,把军市上的税收全部用来供给士兵,还拿出自己的私钱,每五天杀一头牛,用来犒劳宾客、军吏和门客,因此匈奴远远避开,不敢靠近云中边境。匈奴曾经有一次入侵,魏尚率领车骑出击,杀敌很多。那些士兵都是平民百姓家的子弟,从田地里出来参军,哪里懂得什么军籍文书和伍符之类的规定?他们整天奋力作战,斩杀敌人,捕获俘虏,到幕府报功,如果一句话说得不对,文官就用法律来制裁他们。该给的赏赐不发放,而文官却一定要严格执行法律。我认为陛下的法令太严明,赏赐太轻,刑罚太重。而且云中太守魏尚因为上报斩首和俘虏的数目差了六个,陛下就把他交给司法官,削去爵位,罚做苦役。由此说来,陛下即使得到李牧,也不能任用。我确实愚蠢,触犯了忌讳,罪该万死!”文帝听了很高兴。当天,就派冯唐拿着符节去赦免魏尚,恢复他云中太守的职务,并任命冯唐为车骑都尉,掌管中尉和郡国的车兵。
〔13〕十年,景帝立,以唐为楚相。武帝即位,求贤良,举唐。唐时年九十余,不能为官,乃以子遂为郎。遂字王孙,亦奇士。魏尚,槐里人也。
过了十年,汉景帝即位,任命冯唐为楚相。汉武帝即位后,下令推举贤良之士,有人推举冯唐。冯唐当时已经九十多岁了,不能再做官,于是让他的儿子冯遂做了郎官。冯遂字王孙,也是个奇士。魏尚,是槐里人。
〔14〕汲黯字长孺,濮阳人也。其行有宠于古之卫君也。至黯十世,世为卿大夫。以父任,孝景时为太子洗马,以严见惮。
汲黯,字长孺,是濮阳人。他的祖先曾受到古代卫国国君的宠信。到汲黯这一代,已经十世,世代担任卿大夫。因为父亲的关系被任用,在汉景帝时担任太子洗马,因为为人严厉而被人敬畏。
〔15〕武帝即位,黯为谒者。东粤相攻,上使黯往视之。至吴而还,报曰:“粤人相攻,固其俗,不足以辱天子使者。”河内失火,烧千余家,上使黯往视之。还报曰:“家人失火,屋比延烧,不足忧。臣过河内,河内贫人伤水旱万余家,或父子相食,臣谨以便宜,持节发河内仓粟以振贫民。请归节,伏矫制罚。”上贤而释之,迁为荥阳令。黯耻为令,称疾归田里。上闻,乃召为中大夫。以数切谏,不得久留内,迁为东海太守。
汉武帝即位后,汲黯担任谒者。东越人互相攻打,武帝派汲黯去视察。汲黯到了吴地就回来了,报告说:“越人互相攻击,本来就是他们的风俗,不值得让天子的使者去处理。”河内郡发生火灾,烧了一千多户人家,武帝派汲黯去视察。他回来报告说:“一户人家失火,房屋相连而蔓延,不值得忧虑。我经过河内,河内贫苦百姓遭受水旱灾害的有一万多家,有的甚至父子相食,我谨慎地凭借方便,拿着符节打开了河内郡的粮仓来赈济贫民。请归还符节,我甘愿接受假托皇帝命令的处罚。”武帝认为他贤能,赦免了他,调任他为荥阳令。汲黯以做县令为耻,称病回家乡。武帝听说了,就召他回来担任中大夫。因为多次直言进谏,不能长久留在朝廷,被调任为东海太守。
〔16〕黯学黄、老言,治官民,好清静,择丞史任之,责大指而已,不细苛。黯多病,卧阁内不出。岁余,东海大治,称之。上闻,召为主爵都尉,列于九卿。治务在无为而已,引大体,不拘文法。
汲黯学习黄老学说,治理官府和百姓,喜好清静无为,选择郡丞和属吏来任用,只要求他们把握大的原则,不苛求细枝末节。汲黯身体多病,常常躺在官署的内室里不出来。一年多后,东海郡被治理得很好,人们都称赞他。武帝听说了,召他入朝担任主爵都尉,位列九卿。他处理政务主张无为而治,只抓住大的方面,不拘泥于法令条文。
〔17〕为人性倨,少礼,面折,不能容人之过。合己者善待之,不合者弗能忍见,士亦以此不附焉。然好游侠,任气节,行修洁。其谏,犯主之颜色。常慕傅伯、爰盎之为人。善灌夫、郑当时及宗正刘弃疾。亦以数直谏,不得久居位。
汲黯为人性格傲慢,缺少礼节,当面指责别人,不能容忍别人的过失。与自己合得来的人就好好对待,合不来的人就不肯见他们,士人也因此不愿依附他。但他喜欢行侠仗义,注重气节,品行廉洁。他进谏时,敢于冒犯皇帝的威严。他常常仰慕傅伯、爰盎的为人。和灌夫、郑当时以及宗正刘弃疾关系好。也因为多次直谏,不能长久在朝中任职。
〔18〕是时,太后弟武安侯田蚡为丞相,中二千石拜谒,蚡弗为礼。黯见蚡,未尝拜,揖之。上方招文学儒者,上曰吾欲云云,默对曰:“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,奈何欲效唐、虞之治乎!”上怒,变色而罢朝。公卿皆为黯惧。上退,谓人曰:“甚矣,汲黯之戆也!”群臣或数黯,黯曰:“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,宁令从谀承意,陷主于不谊乎?且已在其位,纵爱身,奈辱朝廷何!”
当时,窦太后的弟弟武安侯田蚡担任丞相,俸禄二千石的高官来拜见他,田蚡都不回礼。汲黯见到田蚡,从不行跪拜礼,只是作揖而已。武帝正在招揽文学儒生,说“我想如何如何”,汲黯回答说:“陛下内心有很多欲望,而外表却施行仁义,怎么能效法唐尧、虞舜的治理呢!”武帝大怒,脸色都变了,当场罢朝。公卿们都为汲黯捏了一把汗。武帝退朝后,对人说:“汲黯的愚直太过分了!”大臣中有人责备汲黯,汲黯说:“天子设置公卿等辅佐大臣,难道是让他们阿谀奉承,迎合主上,把主上陷于不义之地吗?何况我既然身居其位,就算爱惜生命,又怎能玷污朝廷呢!”
〔19〕黯多病,病且满三月,上常赐告者数,终不愈。最后,严助为请告。上曰:“汲黯何如人也?”曰:“使黯任职居官,亡以愈人,然至其辅少主守成,虽自谓贲、育弗能夺也。”上曰:“然。古有社稷之臣,至如汲黯,近之矣!”
汲黯经常生病,病假快满三个月了,武帝多次赐他假期,但始终没好。最后,严助替他请求休假。武帝说:“汲黯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严助说:“如果让汲黯担任官职,未必能超过别人,但如果让他辅佐年轻的君主,守住已有的基业,即使自称勇士孟贲、夏育也不能改变他的意志。”武帝说:“对。古代有社稷之臣,像汲黯这样的人,就差不多了!”
〔20〕大将军青侍中,上踞厕视之。丞相弘宴见,上或时不冠。至如见黯,不冠不见也。上尝坐武帐,黯前奏事,上不冠,望见黯,避帷中,使人可其奏。其见敬礼如此。
大将军卫青在宫中侍奉,武帝踞坐在厕所里接见他。丞相公孙弘平时被召见,武帝有时不戴帽子。但等到见汲黯,如果不戴帽子就不接见。有一次武帝坐在武帐中,汲黯上前奏事,武帝没戴帽子,远远望见汲黯,就赶紧躲到帷帐里,派人批准了他的奏事。汲黯被敬重礼遇到了这种程度。
〔21〕张汤以更定律令为廷尉,黯质责汤于上前,曰:“公为正卿,上不能褒先帝之功业,下不能化天下之邪心,安国富民,使囹圄空虚,何空取高皇帝约束纷更之为?而公以此无种矣!”黯时与汤论议,汤辩常在文深小苛,黯愤发,骂曰:“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为公卿,果然。必汤也,令天下重足而立,仄目而视矣!”
张汤因为修改律令而担任廷尉,汲黯在武帝面前质问责备张汤说:“你身为正卿,对上不能褒扬先帝的功业,对下不能教化天下的邪心,使国家安定,百姓富裕,监狱空虚,为什么还要白白地拿高祖皇帝的法令来胡乱更改?你这样做,会断子绝孙的!”汲黯时常与张汤争论,张汤的辩辞常常在条文深奥、细节苛严上做文章,汲黯愤慨地骂道:“天下人都说刀笔吏不能做公卿,果然如此。如果一定要按张汤的办法,就会让天下人戒惧得叠起脚来站立,斜着眼睛看人了!”
〔22〕是时,汉方征匈奴,招怀四夷。黯务少事,间常言与胡和亲,毋起兵。上方乡儒术,尊公孙弘,及事益多,吏民巧。上分别文法,汤等数奏决谳以幸。而黯常毁儒,面触弘等徒怀诈饰智以阿人主取容,而刀笔之吏专深文巧诋,陷人于罔,以自为功。上愈益贵弘、汤,弘、汤心疾黯,虽上亦不说也,欲诛之以事。弘为丞相,乃言上曰:“右内史界部中多贵人宗室,难治,非素重臣弗能任,请徙黯。”为右内史数岁,官事不废。
当时,汉朝正在征讨匈奴,招抚四方少数民族。汲黯主张少生事端,常常建议与匈奴和亲,不要用兵。武帝正崇尚儒家学说,尊重公孙弘,等到事情越来越多,官吏和百姓也变得狡猾。武帝喜欢分别法令条文,张汤等人多次奏报判决的案件来讨好皇帝。而汲黯常常诋毁儒家,当面攻击公孙弘等人只是心怀欺诈、卖弄智巧来迎合君主以取宠,而刀笔吏专门深文周纳、巧言诋毁,陷害别人于法网,以此作为自己的功劳。武帝更加看重公孙弘和张汤,公孙弘和张汤心里忌恨汲黯,连武帝也不喜欢他,想找借口杀了他。公孙弘担任丞相,就向武帝说:“右内史管辖的地区有很多贵人和宗室,很难治理,不是一向有声望的重臣不能胜任,请调汲黯去。”汲黯担任右内史几年,官府的政务没有荒废。
〔23〕大将军青既益尊,姊为皇后,然黯与亢礼。或说黯曰:“自天子欲令群臣下大将军,大将军尊贵,诚重,君不可以不拜。”黯曰:“夫以大将军有揖客,反不重耶?”大将军闻,愈贤黯,数请问以朝廷所疑,遇黯加于平日。
大将军卫青地位越来越尊贵,他的姐姐是皇后,但汲黯仍然与他行对等之礼。有人劝汲黯说:“从天子起就希望群臣对大将军表示敬意,大将军尊贵,确实重要,您不能不跪拜。”汲黯说:“如果大将军有揖客(只作揖而不跪拜的客人),难道不反而更显得他尊贵吗?”大将军听说了,更加认为汲黯贤能,多次向他请教朝廷的疑难问题,对待汲黯比平时更加敬重。
〔24〕淮南王谋反,惮黯,曰:“黯好直谏,守节死义;至说公孙弘等,如发蒙耳。”
淮南王刘安图谋反叛,却害怕汲黯,说:“汲黯喜欢直言进谏,坚守节操,为义而死;至于说服公孙弘那些人,就像揭开蒙在头上的东西一样容易。”
〔26〕始黯列九卿矣,而公孙弘、张汤为小吏。及弘、汤稍贵,与黯同位,黯又非毁弘、汤。已而弘至丞相,封侯,汤御史大夫,黯时丞史皆与同列,或尊用过之。黯褊心,不能无少望,见上,言曰:“陛下用群臣如积薪耳,后来者居上。”黯罢,上曰:“人果不可以无学,观汲黯之言,日益甚矣。”
当初汲黯位列九卿时,公孙弘和张汤还只是小官。等到公孙弘、张汤逐渐显贵,和汲黯同级,汲黯又诋毁他们。后来公孙弘做了丞相,封了侯,张汤做了御史大夫,汲黯当时手下的丞史都和他平起平坐了,有的还被重用超过了他。汲黯心胸狭窄,不能没有怨望,见到武帝就说:“陛下任用群臣就像堆积柴草一样,后来的反而放在上面。”汲黯退下后,武帝说:“人果然不能没有学问,听听汲黯的话,越来越过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