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7〕居无何,匈奴浑邪王帅众来降,汉发车二万乘。县官亡钱,从民贳马。民或匿马,马不具。上怒,欲斩长安令。黯曰:“长安令亡罪,独斩臣黯,民乃肯出马。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汉,徐以县次传之,何至令天下骚动,罢中国,甘心夷狄之人乎!”上默然。后浑邪王至,贾人与市者,坐当死五百余人。黯入,请间,见高门,曰:“夫匈奴攻当路塞,绝和亲,中国举兵诛之,死伤不可胜计,而费以巨万百数。臣愚以为陛下得胡人,皆以为奴婢,赐从军死者家;卤获,因与之,以谢天下,塞百姓之心。今纵不能,浑邪帅数万之众来,虚府库赏赐,发良民侍养,若奉骄子。愚民安知市买长安中而文吏绳以为阑出财物如边关乎?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赢以谢天下,又以微文杀无知者五百余人,臣窃为陛下弗取也。”上弗许,曰:“吾久不闻汲黯之言,今又复妄发矣。”后数月,黯坐小法,会赦,免官。于是黯隐于田园者数年。
没过多久,匈奴浑邪王率领部众来投降,汉朝征发了两万辆车去迎接。朝廷没有钱,就向百姓借马。百姓有的把马藏起来,马匹不够数。武帝发怒,要杀长安县令。汲黯说:“长安县令没有罪,只杀了我汲黯,百姓才肯出马。而且匈奴背叛他们的单于来投降汉朝,慢慢用车队沿途按县次传送,何必让天下骚动,使国家疲敝,去奉承那些夷狄之人呢!”武帝沉默了。后来浑邪王到了,长安的商人和他们做买卖的,被判处死罪的有五百多人。汲黯入宫,请求私下谈话,在高门殿见到武帝,说:“匈奴攻击我们当路的关塞,断绝和亲,我们发兵征讨,死伤不计其数,花费数以百万计。我愚笨地认为,陛下得到匈奴人,都应该把他们当奴婢,赏赐给从军死难者的家属;掳获的东西,也一并给他们,以此告慰天下,满足百姓的心愿。现在即使做不到,浑邪王率领几万人来降,却让朝廷掏空府库赏赐,派百姓服侍供养,像奉养骄子一样。愚昧的百姓哪里知道在长安做买卖,而文吏却要按法律把他们当作走私出关财物来治罪呢?陛下即使不能从匈奴身上得到好处来告慰天下,又用苛刻的法令杀掉五百多无知的人,我私下认为陛下不该这样做。”武帝没有答应,说:“我很久没听到汲黯的话了,现在又胡说了。”几个月后,汲黯因犯小法,碰上大赦,被免官。于是汲黯隐居在田园里好几年。
〔28〕会更立五铢钱,民多盗铸钱者,楚地尤甚。上以为淮阳,楚地之郊也,召黯拜为淮阳太守。黯伏谢不受印绶,诏数强予,然后奉诏。召上殿,黯泣曰:“臣自以为填沟壑,不复见陛下,不意陛下复收之。臣常有狗马之心,今病,力不能任郡事。臣愿为中郎,出入禁闼,补过拾遗,臣之愿也。”上曰:“君薄淮阳邪?吾今召君矣。顾淮阳吏民不相得,吾徒得君重,卧而治之。”黯既辞,过大行李息,曰:“黯弃逐居郡,不得与朝廷议矣。然御史大夫汤智足以距谏,诈足以饰非,非肯正为天下言,专阿主意。主意所不欲,因而毁之;主意所欲,因而誉之。好兴事,舞文法,内怀诈以御主心,外挟贼吏以为重。公列九卿不早言之何?公与之俱受其戮矣!”息畏汤,终不敢言。黯居郡如其故治,淮阳政清。
后来正赶上改铸五铢钱,百姓很多私自铸钱,楚地尤其严重。武帝认为淮阳是楚地的交通要道,就召见汲黯,任命他为淮阳太守。汲黯伏地辞谢,不肯接受印绶,武帝多次下诏强行给他,他才接受了。武帝召他上殿,汲黯流着泪说:“我自以为会老死沟壑,再也见不到陛下了,没想到陛下又收用我。我常怀犬马报恩之心,现在因病,体力不能胜任郡守的职务。我希望能做中郎,出入宫禁,补过拾遗,这是我的愿望。”武帝说:“你看不上淮阳吗?我以后会再召你回来的。只是淮阳的官吏和百姓关系不好,我只是借重你的威望,你可以躺着治理。”汲黯辞别后,拜访了大行李息,说:“我被放逐到郡中,不能参与朝廷的议论了。但御史大夫张汤智慧足以拒绝别人的劝谏,狡诈足以掩饰自己的过错,不肯公正地为天下说话,专门迎合主上的心思。主上不想做的,他就跟着诋毁;主上想做的,他就跟着赞誉。他喜欢生事,舞弄法令,内心怀诈来驾驭君主,外面挟持酷吏来加重自己的权势。您位列九卿,为什么不早说呢?您会和他一起被杀头的!”李息害怕张汤,始终不敢说。汲黯在淮阳治理,用他以前的方法,淮阳政事清明。
〔29〕后张汤败,上闻黯与息言,抵息罪。令黯以诸侯相秩居淮阳。居淮阳十岁而卒。卒后,上以黯故,官其弟仁至九卿,子偃至诸侯相。黯姊子司马安亦少与黯为太子洗马。安文深巧善宦,四至九卿,以河南太守卒。昆弟以安故,同时至二千石十人。濮阳段宏始事盖侯信,信任宏,官亦再至九卿。然卫人仕者皆严惮汲黯,出其下。
后来张汤垮台,武帝听说了汲黯对李息说的话,就治了李息的罪。让汲黯以诸侯相的俸禄在淮阳居住。汲黯在淮阳住了十年后去世。死后,武帝因为汲黯的缘故,让他的弟弟汲仁官至九卿,儿子汲偃官至诸侯相。汲黯姐姐的儿子司马安,年轻时也和汲黯一起做过太子洗马。司马安文笔深刻,善于做官,四次做到九卿,后来死在河南太守任上。司马安的兄弟因为他的缘故,同时有十个人做到二千石的高官。濮阳人段宏起初侍奉盖侯王信,王信信任他,段宏也两次做到九卿。但卫地出仕的人都非常敬畏汲黯,甘居其下。
〔30〕郑当时字庄,陈人也。其先郑君尝事项籍,籍死而属汉。高祖令诸故项籍臣名籍,郑君独不奉诏。诏尽拜名籍者为大夫,而逐郑君。郑君死孝文时。
郑当时,字庄,是陈县人。他的祖先郑君曾经做过项羽的部下,项羽死后就归顺了汉朝。高祖刘邦下令,让所有原项羽的部下在提到项羽时直呼其名,只有郑君不服从命令。高祖下诏,把那些直呼项羽名字的人都封为大夫,而把郑君驱逐了。郑君在汉文帝时去世。
〔31〕当时以任侠自喜,脱张羽于厄,声闻梁、楚间。孝景时,为太子舍人。每五日洗沐,常置驿马长安诸郊,请谢宾客,夜以继日,至明旦,常恐不遍。当时好黄、老言,其慕长者,如恐不称。自见年少官薄,然其知友皆大父行,天下有名之士也。
郑当时以行侠仗义为自豪,曾帮助张羽摆脱困境,名声在梁、楚一带传扬。汉景帝时,他担任太子舍人。每逢五天一次的休假日,他常常在长安城郊准备好驿马,邀请和酬谢宾客,夜以继日,直到第二天早晨,还常常担心招待不周。郑当时喜欢黄老学说,他仰慕那些有德行的人,像怕配不上他们似的。他觉得自己年纪轻、官位低,但结交的朋友都是祖父辈的,天下有名的人士。
〔32〕武帝即位,当时稍迁为鲁中尉,济南太守,江都相,至九卿为右内史。以武安魏其时议,贬秩为詹事,迁为大司农。
汉武帝即位后,郑当时逐渐升迁为鲁中尉、济南太守、江都国相,后来做到九卿之一的右内史。因为与武安侯田蚡、魏其侯窦婴的争议有关,被贬官为詹事,后又升任大司农。
〔33〕当时为大吏,戒门下:“客至,亡贵贱亡留门者。”执宾主之礼,以其贵下人。性廉,又不治产,卬奉赐给诸公。然其馈遗人,不过具器食。每朝,候上间说,未尝不言天下长者。其推毂士及官属丞史,诚有味其言也。常引以为贤于己。未尝名吏,与官属言,若恐伤之。闻人之善言,进之上,唯恐后。山东诸公为此翕然称郑庄。
郑当时做大官时,告诫门下的看门人:“客人来了,不论贵贱,不要让他们在门口等候。”他对待客人非常恭敬,以自己尊贵的身份而谦恭待人。他秉性廉洁,不置办家产,把自己的俸禄和赏赐都用来供给那些有才德的人。但他送人的礼物,不过是一盘食物而已。每次上朝,等皇帝有空闲时进言,他说的没有不是称道天下长者的。他推举士人和官署的属吏,说话确实很有味道。常常称赞他们比自己贤能。他从不直呼属吏的名字,和下属说话,好像怕伤害他们似的。听到别人有好的见解,就赶紧报告给皇帝,唯恐落后。山东的士人因此一致称赞郑庄。
〔34〕使视决河,自请治行五日。上曰:“吾闻郑庄行,千里不赍粮,治行者何也?”然当时以朝,常趋和承意,不敢甚斥臧否。汉征匈奴,招四夷,天下费多,财用益屈。当时为大司农,任人宾客僦,入多逋负。司马安为淮阳太守,发其事,当时在此陷罪,赎为庶人。顷之,守长史。迁汝南太守,数岁,以官卒。昆弟以当时故,至二千石者六七人。
武帝派他去视察黄河决口,他自己请求准备五天行装。武帝说:“我听说郑庄出门,千里之外都不用自带干粮,为什么还要准备行装呢?”但郑当时在朝中,常常随声附和,迎合皇帝的心意,不敢明确地评论是非。汉朝征讨匈奴,招抚四方,天下花费很大,财用越来越紧张。郑当时担任大司农,他任用的人和他的宾客替人运输,有很多亏欠。司马安担任淮阳太守,揭发了这件事,郑当时因此获罪,出钱赎罪后削职为平民。不久,又担任代理长史。升任汝南太守,几年后,在任上去世。他的兄弟因为他的缘故,做到二千石高官的有六七人。
〔35〕当时始与汲黯列为九卿,内行修。两人中废,宾客益落。当时死,家亡余财。
郑当时当初和汲黯同为九卿,品行端正。两人中间被罢官后,宾客越来越少。郑当时死后,家里没有多余的财产。
〔36〕先是,下刲翟公为廷尉,宾客亦填门,及废,门外可设爵罗。后复为廷尉,客欲往,翟公大署其门,曰:“一死一生,乃知交情;一贫一富,乃知交态;一贵一贱,交情乃见。”
在此之前,下邽的翟公担任廷尉时,宾客挤满了门庭;等到他被罢官,门外冷清得可以设置捕鸟的罗网。后来他重新担任廷尉,宾客又想前往,翟公就在门上大大地写着:“一死一生,才知道交情的深浅;一贫一富,才明白交友的态度;一贵一贱,才看清交情的真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