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贾谊,雒阳人也,年十八,以能诵诗书属文称于郡中。河南守吴公闻其秀材,召置门下,甚幸爱。文帝初立,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,故与李斯同邑,而尝学事焉,征以为廷尉。廷尉乃言谊年少,颇通诸家之书。文帝召以为博士。
贾谊是洛阳人,十八岁时,就因为能诵读诗书、撰写文章而在郡中闻名。河南郡守吴公听说他才华出众,就把他召到门下,非常喜爱他。汉文帝刚即位,听说河南郡守吴公政绩天下第一,又因为吴公曾与李斯是同乡,并且曾经师从李斯学习,于是征召他担任廷尉。廷尉吴公于是向文帝推荐贾谊,说贾谊虽然年轻,但很精通诸子百家的著作。文帝便召贾谊担任博士。
〔2〕是时,谊年二十余,最为少。每诏令议下,诸老先生未能言,谊尽为之对,人人各如其意所出。诸生于是以为能。文帝说之,超迁,岁中至太中大夫。
当时,贾谊二十多岁,在朝臣中最年轻。每次皇帝下达诏令让大家议论,那些年长的老先生们不能应对,贾谊却能一一替他们回答,每个人都能得到他们想要的答案。于是大家认为贾谊很有才能。文帝很喜欢他,破格提拔,一年之内就升任太中大夫。
〔3〕谊以为汉兴二十余年,天下和洽,宜当改正朔,易服色制度,定官名,兴礼乐。乃草具其仪法,色上黄,数用五,为官名悉更,奏之。文帝廉让未皇也。然诸法令所更定,及列侯就国,其说皆谊发之。于是天子议以谊任公卿之位。绛、灌、东阳侯、冯敬之属尽害之,乃毁谊曰:“雒阳之人年少初学,专欲擅权,纷乱诸事。”于是天子后亦疏之,不用其议,以谊为长沙王太傅。
贾谊认为汉朝建立二十多年来,天下和谐安宁,应该改换历法,变更服饰颜色和制度,确立官名,振兴礼乐。于是他起草了这些礼仪法度,崇尚黄色,数字用五,把官名全都改了,上奏给文帝。汉文帝谦逊辞让,没有来得及实行。但是各项法令的更改和制定,以及列侯到封地去,这些主张都是贾谊提出的。于是天子和大臣们商议,打算让贾谊担任公卿的职位。绛侯周勃、灌婴、东阳侯张相如、冯敬这些人全都嫉妒他,就诽谤贾谊说:‘这个洛阳人,年纪轻轻,初学浅识,一心只想独揽大权,扰乱各种事务。’于是天子后来也疏远了他,不采纳他的建议,任命贾谊做长沙王的太傅。
〔4〕谊既以適去,意不自得,及渡湘水,为赋以吊屈原。屈原,楚贤臣也,被谗放逐,作《离骚赋》,其终篇曰:“已矣!国亡人,莫我知也。”遂自投江而死。谊追伤之,因以自谕。其辞曰:
贾谊已经被贬谪离开京城,心情很不舒畅。等到他渡过湘水的时候,写了一篇赋来凭吊屈原。屈原是楚国的贤臣,遭受谗言陷害而被流放,创作了《离骚赋》,它的结尾说:“算了吧!国家没有理解我的人才,没有人了解我啊。”于是投江而死。贾谊追思哀悼他,便借着这篇赋来比喻自己的境遇。他的赋文写道:
〔5〕恭承嘉惠兮,竢罪长沙。仄闻屈原兮,自湛汨罗。造托湘流兮,敬吊先生。遭世罔极兮,乃陨厥身。乌呼哀哉兮,逢时不祥!鸾凤伏窜兮,鸱鸮翱翔。阘茸尊显兮,谗谀得志;贤圣逆曳兮,方正倒植。谓随、夷溷兮,谓跖、蹻廉;莫邪为钝兮,铅刀为铦。于嗟默默,生之亡故兮!斡弃周鼎,宝康瓠兮。腾驾罢牛,骖蹇驴兮;骥垂两耳,服盐车兮。章父荐屦,渐不可久兮;嗟苦先生,独离此咎兮!
我恭敬地领受皇帝的恩典,在长沙待罪任职。听说屈原自沉于汨罗江,便来到湘水之滨敬吊先生。遭遇世道黑暗,竟失去生命。呜呼哀哉,生不逢时啊!鸾凤躲藏逃窜,猫头鹰却自在翱翔。庸人尊贵显赫,谗佞得志;贤圣被倒拉,正直被颠倒。说卞随、伯夷混浊,说盗跖、庄蹻廉洁;把莫邪宝剑当作钝器,把铅刀当作锋利。唉,默默哀叹,平白无故遭祸!抛弃周鼎,却把破壶当宝。用疲惫的牛驾车,套上跛足的驴;千里马垂耳,拉着盐车。帽子垫脚下,这种颠倒不会长久;叹息先生受苦,独自遭此灾祸。
〔6〕谇曰:已矣!国其莫吾知兮,子独壹郁其谁语?凤缥缥其高逝兮,夫固自引而远去。袭九渊之神龙兮,沕渊潜以自珍;偭蟂獭以隐处兮,夫岂从虾与蛭螾?所贵圣之神德兮,远浊世而自臧。使麒麟可系而羁兮,岂云异夫犬羊?般纷纷其离此邮兮,亦夫子之故也!历九州而相其君兮,何必怀此都也?凤皇翔于千仞兮,览德煇而下之;见细德之险征兮,遥增击而去之。彼寻常之污渎兮,岂容吞舟之鱼!横江湖之鳣鲸兮,固将制于蝼蚁。
唉,算了吧!国家既然没有了解我的人,你独自忧愁又能向谁诉说呢?凤凰飘飘然朝高处飞去,它本来就是自己引身远退。效法深渊里的神龙,在深水里潜藏以保全自己;避开蟂獭之类的凶残动物而隐居,难道会和虾与蛭螾这些卑微之物混在一起吗?所珍贵的是圣人般的神圣品德,远离污浊的世道而自我珍藏。假使麒麟可以被拴住束缚,那它和狗羊有什么区别?纷纷乱乱遭遇这样的祸患,也是你(屈原)的缘故啊!走遍天下各国去选择君王,何必一定要怀念这个都城呢?凤凰在千仞高空飞翔,看到德行的光辉才飞下来;发现德行卑下而有凶险征兆,就远远地加劲高飞离去。那一两丈宽的污浊水沟,怎能容纳吞舟的大鱼?横行江湖的鳣鱼鲸鱼,本来就会受制于蝼蚁。
〔7〕谊为长沙傅三年,有服飞入谊舍,止于坐隅。服似鸮,不祥鸟也。谊既以適居长沙,长沙卑湿,谊自伤悼,以为寿不得长,乃为赋以自广。其辞曰:
贾谊担任长沙王的太傅三年,有一只鵩鸟飞进他的住所,停在座位的角落。鵩鸟的样子像猫头鹰,是不祥之鸟。贾谊因为被贬谪居住在长沙,长沙地势低洼潮湿,贾谊自己感伤哀叹,认为寿命不会长久,于是写了一篇赋来宽慰自己。它的辞说:
〔8〕单阏之岁,四月孟夏,庚子日斜,服集余舍,止于坐隅,貌甚闲暇。异物来崒,私怪其故,发书占之,谶言其度。曰“野鸟入室,主人将去。”问于子服:“余去何之?吉乎告我,凶言其灾。淹速之度,语余其期。”
这一年是卯年,四月初夏,庚子日太阳西斜的时候,有只鵩鸟飞进我的房舍,停在座位的角落,样子非常从容。奇异的鸟儿突然到来,我私下奇怪它来的缘故,打开书册占卜,谶语说明了它的定数。书上说:“野鸟进入房屋,主人将要离去。”我问那只鵩鸟:“我将要离去到哪里?吉利的话就告诉我,凶险的话就说是什么灾祸。死生迟速的定数,请告诉我它的期限。”
〔9〕服乃太息,举首奋翼,口不能言,请对以意。万物变化,固亡休息。斡流而迁,或推而还。形气转续,变化而嬗。沕穆亡间,胡可胜言!祸兮福所倚,福兮祸所伏;忧喜聚门,吉凶同域。彼吴强大,夫差以败;粤栖会稽,句践伯世。斯游遂成,卒被五刑;傅说胥靡,乃相武丁。夫祸之与福,何异纠纆!命不可说,孰知其极?水激则旱,矢激则远。万物回薄,震荡相转。云烝雨降,纠错相纷。大钧播物,坱圠无垠。天不可与虑,道不可与谋。迟速有命,乌识其时?
鵩鸟于是叹息,抬起头振动翅膀,嘴里不能说话,请让我用心意来对答。万物变化,本来就没有停止。旋转流动而迁移,有时推动而回转。形体和精气连续转化,变化而更替。精微深远没有间隙,怎么可以说尽!祸啊福所倚靠,福啊祸所隐藏;忧愁和喜悦同聚一门,吉祥和凶险同在一域。那吴国强大,夫差却因此失败;越国栖息在会稽,勾践却称霸于世。李斯游说成功,最终遭受五刑;傅说身为刑徒,却做了武丁的宰相。祸与福,跟绳索缠绕有什么不同!命运不可解说,谁知道它的终极?水受激则急疾,箭受激则射得远。万物相互逼迫,震荡转化。云气上升,雨水降落,交错纷杂。大自然化育万物,无边无际。天不可以参与思虑,道不可以参与谋划。快慢自有天命,怎么能知道它的时机?
〔10〕且夫天地为炉,造化为工;阴阳为炭,万物为铜,合散消息,安有常则?千变万化,未始有极。忽然为人,何足控揣;化为异物,又何足患!小智自私,贱彼贵我;达人大观,物亡不可。贪夫徇财,列士徇名;夸者死权,品庶每生。怵迫之徒,或趋西东;大人不曲,意变齐同。愚士系俗,僒若囚拘;至人遗物,独与道俱。众人惑惑,好恶积意;真人恬漠,独与道息。释智遗形,超然自丧;寥廓忽荒,与道翱翔。乘流则逝,得坎则止;纵躯委命,不私与已。其生兮若浮,其死兮若休。澹虖若深渊之靓,泛虖若不系之舟。不以生故自保,养空而浮。德人无累,知命不忧。细故蒂芥,何足以疑!
况且天地就像一座大熔炉,自然造化就是工匠;阴阳好比炭火,万物好比铜料,聚合分散,消减增长,哪有固定不变的规律?千变万化,没有穷尽。偶然成了人形,有什么值得珍惜把握的;变化成其他东西,又有什么值得担忧的!见识浅陋的人自私自利,轻视别人抬高自己;通达的人眼界开阔,对万物无所不包容。贪婪的人为财而死,有节操的人为名而死;热衷权势的人死于权力,普通百姓只求生存。被利诱胁迫的人,往往东奔西跑;品德高尚的人不为世事所屈,对事物的变化等同看待。愚昧的人被世俗束缚,困窘得像囚徒;至德的人抛弃外物,只与大道同在。众人迷惑,好恶充满内心;得道的人恬静淡漠,只与大道同息。放弃智慧忘掉形体,超脱物外好像无我;在广阔浩渺的境界中,与大道一起翱翔。顺着水流就前行,遇到坎险就停止;把躯体交给命运,不把它视为己有。活着像浮在水面,死去像永远安息。深沉像深渊一样静寂,漂浮像没有缆绳的小船。不因为活着就保全自己,修养空灵之心随波逐流。有德的人没有牵累,知晓天命而不忧愁。琐碎小事像芥蒂一样,哪里值得疑虑呢!
〔11〕后岁余,文帝思谊,征之。至,入见,上方受厘,坐宣室。上因感鬼神事,而问鬼神之本。谊具道所以然之故。至夜半,文帝前席。即罢,曰:“吾久不见贾生,自以为过之,今不及也。”乃拜谊为梁怀王太傅。怀王,上少子,爱,而好书,故令谊傅之,数问以得失。
过了一年多,汉文帝想念贾谊,就把他召回来。贾谊到了以后进宫拜见,当时皇帝刚接受过祭神的福肉,坐在宣室里。皇帝因为有感于鬼神的事情,就问贾谊鬼神的本质。贾谊详细地讲述了鬼神之所以然的道理。一直谈到半夜,文帝听得入神,不知不觉把坐席向前挪动。谈完之后,文帝说:“我好久没见到贾生了,自以为已经超过他了,现在看来还是比不上啊。”于是任命贾谊做梁怀王的太傅。梁怀王是文帝的小儿子,很受宠爱,又喜欢读书,所以让贾谊做他的老师,经常向贾谊询问政事的得失。
〔12〕是时,匈奴强,侵边。天下初定,制度疏阔。诸侯王僭拟,地过古制,淮南、济北王皆为逆诛。谊数上疏陈政事,多所欲匡建,其大略曰:
当时,匈奴势力强大,不断侵犯边境。天下刚刚安定,法律制度还不严密。诸侯王超越本分,模仿天子的规制,封地面积超过了古代的制度,淮南王和济北王都因为谋反被处死。贾谊多次上书陈述政事,有很多想要匡正和建设的主张,大致内容是:
〔13〕臣窃惟事势,可为痛哭者一,可为流涕者二,可为长太息者六,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,难遍以疏举。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,臣独以为未也。曰安且治者,非愚则谀,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。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,火未及燃,因谓之安,方今之势,何以异此!本末舛逆,首尾衡决,国制抢攘,非甚有纪,胡可谓治!陛下何不壹令臣得孰数之于前,因陈治安之策,试详择焉!
我私下里思考当前的形势,感到有一件事值得痛哭,两件事值得流泪,六件事值得长叹。至于其他违背常理、损害道义的事情,更是多得无法一一列举。那些进言的人都说天下已经安定、治理好了,唯独我认为并非如此。那些说安定、治理好了的人,不是愚笨就是阿谀奉承,都不是真正了解治乱本质的人。这就好比把火种放在堆积的柴草下面,然后睡在上面,火还没烧起来,就以为安全了,当前的形势,与这有什么不同!本末倒置,首尾错乱,国家制度混乱不堪,没有什么章法,怎么能说是治理好了呢!陛下为什么不让我在您面前详细地数说这些情况,从而陈述使国家长治久安的策略,请您试着详细地选择采纳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