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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书 · 卷四十八·贾谊传第十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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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14〕夫射猎之娱,与安危之机孰急”使为治,劳智虑,苦身体,乏钟鼓之乐,勿为可也。乐与今同,而加之诸侯轨道,兵革不动,民保首领,匈奴宾服,四荒乡风,百姓素朴,狱讼衰息,大数既得,则天下顺治,海内之气清和咸理,生为明帝,没为明神,名誉之美,垂于无穷《礼》祖有功而宗有德,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,上配太祖,与汉亡极。建久安之势,成长治之业,以承祖庙,以奉六亲,至孝也;以幸天下,以育群生,至仁也;立经陈纪,轻重同得,后可以为万世法程,虽有愚幼不肖之嗣,犹得蒙业而安,至明也。以陛下之明达,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,致此非难也。其具可素陈于前,愿幸无忽。臣谨稽之天地,验之往古,按之当今之务,日夜念此至孰也,虽使禹、舜复生,为陛下计,亡以易此。

射猎的娱乐与国家的安危哪个更紧迫呢?如果是为了治理国家,要劳费智慧,辛苦身体,缺少钟鼓的快乐,那就不做也可以。但现在的娱乐和以前一样,而加上诸侯遵守法纪,没有战争,百姓保全性命,匈奴归顺,四方边远地区向往教化,百姓质朴,诉讼减少,大政方针得当,那么天下安定有序,全国气象清平和顺,活着是英明君主,死后是圣明神灵,美名流传无穷。《礼记》说开创基业者为祖,有德者为宗,让顾成庙称为太宗,上配太祖,与汉朝无穷无尽。建立长久安定的局面,成就长治久安的基业,以继承祖庙,以奉养六亲,这是最大的孝;使天下得到福祉,养育众生,这是最大的仁;建立纲常法纪,轻重恰当,以后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,即使有愚笨年幼不贤的继承人,也能承继基业而安定,这是最大的英明。以陛下的明达,如果让稍懂治国体制的人在下位辅佐,做到这些并不难。这些方略可以预先陈述,希望您不要忽视。我谨慎地考查天地之道,验证古代之事,对照当前要务,日夜思考得非常成熟了,即使让禹、舜复活,为陛下谋划,也不能改变这个策略。

〔15〕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,下数被其殃,上数爽其忧,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。今或亲弟谋为东帝,亲兄之子西乡而击,今吴又见告矣。天子春秋鼎盛,行义未过,德泽有加焉,犹尚如是,况莫大诸侯,权力且十此者乎!

建立诸侯国,本来就会形成必然相互猜疑的形势,下面(指诸侯)屡次遭受祸殃,上面(指朝廷)也屡次为此忧虑,这实在不是用来安定朝廷、保全诸侯的办法。如今,或者皇上的亲弟弟(淮南王刘长)图谋在东方称帝,亲哥哥的儿子(济北王刘兴居)向西进攻,现在吴王刘濞又被告发了。皇上正值盛年,行为道义没有过失,恩德广施,尚且还发生这样的事,何况那些更大的诸侯,他们的权力比这些要超过十倍呢!

〔16〕然而天下少安,何也?大国之王幼弱未壮,汉之所置傅、相方握其事。数年之后,诸侯之王大抵皆冠,血气方刚,汉之傅、相称病而赐罢,彼自丞、尉以上偏置私人,如此,有异淮南、济北之为邪!此时而欲为治安,虽尧、舜不治。

然而天下还算安定,这是为什么呢?因为那些大国的诸侯王年纪还小,没有成年,汉朝安置在他们那里的太傅和丞相还掌握着政权。几年之后,诸侯王大都行了冠礼,正值血气方刚之时,汉朝派去的太傅和丞相就会以生病为由被批准罢免,然后他们(诸侯王)从丞、尉以上的官职全部安插自己的亲信。这样,和当年淮南王、济北王的所作所为有什么不同呢!到那时候再想求得天下安定,即使是尧、舜也做不到了。

〔17〕黄帝曰:“日中必{艹灵},操刀必割。”今令此道顺而全安,甚易,不肯早为,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,岂有异秦之季世乎!夫以天子之位,乘今之时,因天之助,尚惮以危为安,以乱为治,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,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?臣又以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。假设天下如曩时,淮阴侯尚王楚,黥布王淮南,彭越王梁,韩信王韩,张敖王赵,贯高为相,卢绾王燕,陈狶在代,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,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,能自安乎?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。天下淆乱,高皇帝与诸公并起,非有仄室之势以豫席之也。诸公幸者,乃为中涓,其次廑得舍人,材之不逮至远也。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,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,多者百余城,少者乃三四十县,德至渥也,然其后十年之间,反者九起。陛下之与诸公,非亲角材而臣之也,又非身封王之也,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,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。然尚有可诿者,曰疏,臣请试言其亲者。假令悼惠王王齐,元王王楚,中子王赵,幽王王淮阳,共王王梁,灵王王燕,厉王王淮南,六七贵人皆亡恙,当是时陛下即位,能为治乎?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。若此诸王,虽名为臣,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,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。擅爵人,赦死罪,甚者或戴黄屋,汉法令非行也。虽行不轨如厉王者,令之不肯听,召之安可致乎!幸而来至,法安可得加!动一亲戚,天下圜视而起,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,适启其口,匕首已陷其匈矣。陛下虽贤,谁与领此?故疏者必危,亲者必乱,已然之效也。其异姓负强而动者,汉已幸胜之矣,又不易其所以然。同姓袭是迹而动,既有征矣,其势尽又复然。殃祸之变,未知后移,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,后世将如之何!

黄帝说:“太阳到了中午一定要晒东西,拿着刀子一定要割东西。”现在如果按照这个道理去做,就很容易让国家安定保全,可是不肯早做,到后来毁掉骨肉亲属并杀掉他们,这跟秦朝末年有什么不同!凭着天子的地位,趁着现在的时机,靠着上天的帮助,还害怕把危险转为安定、把混乱转为太平,假设陛下处在齐桓公的地位,难道不会联合诸侯来匡正天下吗?我因此知道陛下肯定不能。假设天下还像从前那样,淮阴侯韩信在楚地称王,黥布在淮南称王,彭越在梁地称王,韩王信在韩地称王,张敖在赵地称王,贯高做赵相,卢绾在燕地称王,陈豨在代地,假使这六七位王都还活着,那时候陛下登基,能自己觉得安稳吗?我有理由知道陛下不能。天下混乱的时候,高皇帝和这些人一起起事,并没有宗族亲信的势力可以依靠。这些人中幸运的做到中涓,其次才得到舍人,才能远不及高皇帝。高皇帝凭着明智神圣威武即天子位,割肥沃的土地封他们为王,多的有一百多城,少的有三四十县,恩德非常深厚,可是此后十年间造反的有九次。陛下和这些人,不是亲自较量才干而使他们为臣,也不是亲自封他们为王,高皇帝尚且不能因此有一年安定,所以我知道陛下不能。然而还有可推脱的,说是关系疏远,那就请让我说关系亲近的。假使悼惠王在齐称王,元王在楚称王,中子赵王,幽王淮阳王,共王梁王,灵王燕王,厉王淮南王,这六七位贵人都还活着,那时陛下即位,能治理好吗?我又知道陛下不能。像这些王,虽然名义上是臣子,实际上都有平民兄弟的心思,无不想实行帝制而自己当天子。他们擅自给人封爵,赦免死罪,甚至有的乘坐黄屋车,汉朝的法令不行。即使像厉王那样不轨的,命令他不肯听,召他怎么能来!即使侥幸来了,法令怎么能加到他身上!动一个亲戚,天下人就会瞪着眼睛起来造反。陛下的臣子中即使有冯敬那样勇猛的,刚开口,匕首已经刺进他胸膛了。陛下虽然贤明,谁跟你来管理这些人?所以关系疏远的必然危险,关系亲近的必然作乱,已经是明显的效验了。那些异姓王凭强大造反的,汉朝已经侥幸战胜了他们,但又没有改变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。同姓王沿着他们的足迹行动,已经有了征兆,这种形势又会完全一样。灾祸的变化,不知道会转移到哪里。英明的皇帝处在这种情况下还不能安定,后代子孙将怎么办呢!

〔18〕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,而芒刃不顿者,所排击剥割,皆众理解也。至于髋髀之所,非斤则斧。夫仁义恩厚,人主之芒刃也;权势法制,人主之斤斧也。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,释斤斧之用,而欲婴以芒刃,臣以为不缺则折。胡不用之淮南、济北?势不可也。

有个叫坦的屠夫,一天之内宰了十二头牛,但刀刃却不钝,是因为他下刀的地方都是肌肉和骨头的纹理缝隙。碰到髋骨、髀骨这类大骨头,那就非得用砍刀或者斧头不可。所以说,仁义恩厚好比是君主的锋利刀刃;权势法制好比是君主的砍刀和斧头。现在这些诸侯王都像是大骨头,要是放弃砍刀和斧头不用,而想用刀刃去碰,我担心不是刀刃缺口就是刀刃折断。那为什么不对淮南王和济北王施用仁义呢?是因为形势不允许啊。

〔19〕臣窃迹前事,大抵强者先反。淮阴王楚最强,则最先反;韩信倚胡,则又反;贯高因赵资,则又反;陈狶兵精,则又反;彭越用梁,则又反;黥布用淮南,则又反;卢绾最弱,最后反。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,功少而最完,势疏而最忠,非独性异人也,亦形势然也。曩令樊、郦、绛、灌据数十城而王,今虽以残亡可也;令信、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,虽至今存可也。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。欲诸王之皆忠附,则莫若令如长沙王;欲臣子之勿菹醢,则莫若令如樊、郦等;欲天下之治安,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。力少则易使以义,国小则亡邪心。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,臂之使指,莫不制从,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,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,虽在细民,且知其安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。割地定制,令齐、赵、楚各为若干国,使悼惠王、幽王、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,地尽而止,及燕、梁它国皆然。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,建以为国,空而置之,须其子孙生者,举使君之。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,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,所以数偿之;一寸之地,一人之众,天子亡所利焉,诚以定治而已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。地制壹定,宗室子孙莫虑不王,下无倍畔之心,上无诛伐之志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。法立而不犯,令和而不逆,贯高、利几之谋不生,柴奇、开章之计不萌,细民乡善,大臣致顺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。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,植遗腹,朝委裘,而天下不乱,当时大治,后世诵圣。壹动而五业附,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?

我私下考察前代的历史,大致是势力强大的诸侯先反叛。淮阴王韩信在楚地最强,就最先反叛;韩王信依靠匈奴,又反叛;贯高凭借赵国的资助,又反叛;陈狶兵精粮足,又反叛;彭越利用梁地,又反叛;黥布利用淮南,又反叛;卢绾最弱小,最后反叛。长沙王吴芮的封地只有二万五千户,功劳少却最完好,关系疏远却最忠诚,这并不只是他的本性与众不同,也是形势使然。如果当初让樊哙、郦商、周勃、灌婴占据几十个城池而称王,那么他们现在即使已经残破灭亡也是可能的;如果让韩信、彭越之流只做彻侯而安居,那么他们到现在还存在也是可能的。这样看来,天下的大计就可以知道了。要想让诸侯王都忠诚归附,不如都让他们像长沙王那样;要想臣子不被剁成肉酱,不如都让他们像樊哙、郦商那样;要想天下安定,不如多封一些诸侯而削弱每个诸侯的力量。力量小就容易用道义来指挥,国家小就不会有邪念。使天下的形势像身体指挥手臂,手臂指挥手指,没有不听从的,诸侯国君不敢有异心,像车辐一样聚集归顺天子,即使是平民百姓也都能感到安定,所以天下人都知道陛下的英明。划分土地,制定制度,让齐国、赵国、楚国各自分成若干小国,让齐悼惠王、赵幽王、楚元王的子孙全部按次序各自接受祖先的封地,直到土地分完为止,至于燕国、梁国等其他诸侯国也都这样。那些封地多而子孙少的,就先建立国家,空着位置等待,等到他们有子孙出生了,就全部让他们去治理。诸侯的土地因犯罪被削夺而收归汉朝的,就迁移他的侯国和分封他的子孙,用恰当的方式抵偿他;一寸土地,一个百姓,天子都不贪图,只是为了安定太平罢了,所以天下人都知道陛下的廉洁。土地制度一旦确定,宗室子孙都不担心不能封王,下面没有背叛的念头,上面没有诛杀的意图,所以天下人都知道陛下的仁爱。法律建立而不被违犯,政令平和而不被抗拒,贯高、利几那样的阴谋不会产生,柴奇、开章那样的诡计不会出现,百姓向善,大臣归顺,所以天下人都知道陛下的道义。让一个婴儿坐在天子的位置上天下也能安定,立遗腹子为君,朝拜先帝的遗衣,天下也不会混乱,当时天下大治,后世称颂圣明。一旦采取行动,这五项功业就会成就,陛下还怕什么而久不这样做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