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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书 · 卷四十·张陈王周传第十

汉书 · 目录

〔58〕燕王卢绾反,勃以相国代樊哙将,击下蓟,得绾大将抵,丞相偃、夺陉,太尉弱、御史大夫施屠浑都。破绾军上兰,后击绾军沮阳。追至长城,定上谷十二县、右北平十六县、辽东二十九县、渔阳二十二县。最从高帝得相国一人,丞相二人,将军,二千石各三人;别破军二,下城三,定郡五、县七十九,得丞相、大将各一人。

燕王卢绾反叛,周勃以相国的身份代替樊哙率领军队,进攻并攻下了蓟县,俘获了卢绾的大将抵、丞相偃、夺陉、太尉弱、御史大夫施屠浑都。在上兰击破卢绾的军队,又在沮阳进攻卢绾的军队。一直追到长城,平定了上谷郡十二个县、右北平郡十六个县、辽东郡二十九个县、渔阳郡二十二个县。总计跟随高帝(刘邦)俘获相国一人、丞相二人、将军和二千石级别的官员各三人;另外攻破敌军两股,攻下城池三座,平定五个郡、七十九个县,俘获丞相和大将各一人。

〔59〕勃为人木强敦厚,高帝以为可属大事。勃不好文学,每召诸生说士,东乡坐责之:“趣为我语。”其椎少文如此。

周勃为人质朴刚强,敦厚老实,汉高帝认为可以把大事托付给他。周勃不喜欢文采学问,每次召见儒生和游说之士,自己面朝东坐着,责令他们说:"赶快给我说!"他就是如此质朴少文。

〔60〕勃既定燕而归,高帝已崩矣,以列侯事惠帝,惠帝六年,置太尉官,以勃为太尉。十年,高后崩。吕禄以赵王为汉上将军,吕产以吕王为相国,秉权,欲危刘氏。勃与丞相平、朱虚侯章共诛诸吕。语在《高后纪》。

周勃已经平定燕地返回京城,此时高帝已经驾崩了。他以列侯的身份侍奉惠帝。惠帝六年,朝廷设置太尉官职,任命周勃为太尉。高后十年,高后驾崩。吕禄以赵王的身份担任汉朝的上将军,吕产以吕王的身份担任相国,他们执掌大权,想要危害刘氏天下。周勃与丞相陈平、朱虚侯刘章共同诛杀了吕氏家族。这些事迹记载在《高后纪》中。

〔61〕于是阴谋以为“少帝及济川、淮阳、恒山王皆非惠帝子,吕太后以计诈名它人子,杀其母,养之后宫,令孝惠子之,立以为后,用强吕氏。今已灭诸吕,少帝即长用事,吾属无类矣,不如视诸侯贤者立之。”遂迎立代王,是为孝文皇帝。

于是他们秘密谋划,认为少帝以及济川王、淮阳王、恒山王都不是惠帝的儿子,是吕太后用计谋谎称是别人的孩子,杀了他们的母亲,养在后宫,让惠帝认作儿子,立为太子和诸侯王,用来加强吕氏势力。现在吕氏已经被灭,少帝长大后掌权,我们这些人就全都没有活路了,不如看看诸侯中贤德的人,立他为皇帝。”于是迎立代王刘恒,这就是孝文皇帝。

〔62〕东牟侯兴居,朱虚侯章弟也,曰:“诛诸吕,臣无功,请得除宫。”乃与太仆汝阴侯滕公入宫。滕公前谓少帝曰:“足下非刘氏,不当立。”乃顾麾左右执戟,皆仆兵罢。有数人不肯去,宦者令张释谕告,亦去。滕公召乘舆车载少帝出。少帝曰:“欲持我安之乎?”滕公曰:“就舍少府。”乃奉天子法驾,迎皇帝代邸,报曰:“宫谨除。”皇帝入未央宫,有谒者十人持越卫端门,曰:“天子在地,足下何为者?”不得入。太尉往喻,乃引兵去,皇帝遂入。是夜,有司分部诛济川、淮阳、常山王及少帝于邸。

东牟侯刘兴居是朱虚侯刘章的弟弟,他说:“诛杀吕氏一族的时候,我没有功劳,请求让我去清理皇宫。”于是和太仆汝阴侯滕公一起进入皇宫。滕公上前对少帝说:“您不是刘氏子孙,不应该被立为皇帝。”然后回头指挥左右持戟的卫士,他们全都放下兵器离开了。有几个人不肯离去,宦官令张释劝说他们,也离开了。滕公召来皇帝乘坐的车,载着少帝出宫。少帝问:“你要带我去哪里?”滕公说:“到少府官署去住。”于是奉了天子的法驾,到代王的官邸迎接新皇帝,报告说:“皇宫已经恭谨地清除完毕。”皇帝进入未央宫,有十名谒者持戟守卫端门,说:“天子(指少帝)还在宫中,你是什么人?”不让进入。太尉前往说明情况,谒者们才带兵离开,皇帝于是进入宫中。当夜,有关官员分头在官邸诛杀了济川王、淮阳王、常山王和少帝。

〔63〕文帝即位,以勃为右丞相,赐金五千斤,邑万户。居十余月,人或说勃曰:“君既诛诸吕,立代王,威震天下,而君受厚赏、处尊位以厌之,则祸及身矣!”勃惧,亦自危,乃谢请归相印。上许之。岁余,陈丞相平卒,上复用勃为相。十余月,上曰:“前日吾召列侯就国,或颇未能行,丞相朕所重,其为朕率列侯之国。”乃免相就国。

汉文帝即位后,任命周勃为右丞相,赏赐黄金五千斤,食邑一万户。过了十几个月,有人劝说周勃道:“您已经诛杀了吕氏家族,立代王为皇帝,威望震动天下,而您受到厚赏,处在尊贵的地位,以此满足您的功绩,那么灾祸就要降临到您身上了!”周勃害怕了,也感到自身危险,于是辞谢,请求归还相印。文帝答应了他。一年多以后,丞相陈平去世,文帝又任用周勃为丞相。过了十几个月,文帝说:“前些日子我诏令列侯回到自己的封国,有些人还没有成行。丞相是我所器重的人,你为我带头率领列侯回封国吧。”于是免去周勃的丞相职务,让他回到封国。

〔64〕岁余,每河东守尉行县至绛,绛侯勃自畏恐诛,常被甲,令家人持兵以见。其后人有上书告勃欲反,下廷尉,逮捕勃治之。勃恐,不知置辞。吏稍侵辱之。勃以千金与狱吏,狱吏乃书牍背示之,曰“以公主为证”。公主者,孝文帝女也,勃太子胜之尚之,故狱吏教引为证。初,勃之益封,尽以予薄昭。及系急,薄昭为言薄太后,太后亦以为无反事。文帝朝,太后以冒絮提文帝,曰:“绛侯绾皇帝玺,将兵于北军,不以此时反,今居一小县,顾欲反邪!”文帝既见勃狱辞,乃谢曰:“吏方脸而出之。”于是使使持节赦勃,复爵邑。勃既出,曰:“吾尝将百万军,安知狱吏之贵也!”

一年多以后,每当河东郡的郡守和郡尉巡视各县来到绛县时,绛侯周勃自己害怕被诛杀,常常披着铠甲,让家人拿着兵器来相见。后来有人上书告发周勃想造反,皇帝就把案子交给廷尉处理,廷尉逮捕了周勃进行审理。周勃很害怕,不知道该怎么说话。狱吏渐渐侵犯侮辱他。周勃把一千金送给狱吏,狱吏就在木简的背面写字给他看,写着“让公主作证”。公主是孝文帝的女儿,周勃的大儿子周胜之娶了她,所以狱吏教他引用公主作证。当初,周勃增加封地时,把增加的封地全部送给了薄昭。等到案情紧急,薄昭替他对薄太后说情,太后也认为周勃没有谋反的事。文帝朝见太后时,太后抓起头巾扔向文帝,说:“绛侯身上挂着皇帝的印玺,在北军统率军队,他不在那个时候造反,现在住在一个小县里,难道想造反吗!”文帝已经看到了周勃在狱中的供词,于是道歉说:“狱吏刚刚查清楚释放了他。”于是派使者持节赦免了周勃,恢复了他的爵位和封地。周勃出狱后,说:“我曾经统率百万大军,哪里知道狱吏的尊贵啊!”

〔65〕勃复就国,孝文十一年薨,谥曰武侯。子胜之嗣,尚公主不相中,坐杀人,死,国绝。一年,文帝乃择勃子贤者河内太守亚夫复为侯。

周勃又回到自己的封国,在汉文帝十一年去世,谥号是武侯。他的儿子周胜之继承爵位,娶了公主但感情不和,因为杀人被定罪,被处死,封国被废除。过了一年,文帝就挑选周勃的儿子中贤能的河内太守周亚夫,重新封他为侯。

〔66〕亚夫为河内守时,许负相之:“君后三岁而侯。侯八岁,为将相,持国秉,贵重矣,于人臣无二。后九年而饿死。”亚夫笑曰:“臣之兄以代父侯矣,有如卒,子当代,我何说侯乎?然既已贵如负言,又何说饿死?指视我。”负指其口曰:“从理入口,此饿死法也。”居三岁,兄绛侯胜之有罪,文帝择勃子贤者,皆推亚夫,乃封为条侯。

周亚夫担任河内郡守的时候,许负给他看相,说:“你三年以后会被封侯。封侯八年后,会出任将军和丞相,掌握国家大权,地位非常尊贵,在大臣中无人能比。再过九年你会饿死。”周亚夫笑着说:“我兄长已经接替父亲的侯爵了,如果他死了,他的儿子应该接替,我怎么能封侯呢?但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显贵,又怎么说会饿死呢?请指给我看。”许负指着他的嘴说:“你嘴角有竖纹通向口里,这是饿死之相。”过了三年,他的兄长绛侯周胜之因为犯罪被削爵,文帝挑选周勃儿子中的贤能者,大家都推荐周亚夫,于是文帝封他为条侯。

〔67〕文帝后六年,匈奴大入边。以宗正刘礼为将军军霸上,祝兹侯徐厉为将军军棘门,以河内守亚夫为将军军细柳,以备胡。上自劳军,至霸上及棘门军,直驰入,将以下骑出入送迎。已而之细柳军,军士吏被甲,锐兵刃,彀弓弩持满。天子先驱至,不得入。先驱曰:“天子且至!”军门都尉曰:“军中闻将军之令,不闻天子之诏。”有顷,上至,又不得入。于是上使使持节诏将军曰:“吾欲劳军。”亚夫乃传言开壁门。壁门士请车骑曰:“将军约,军中不得驱驰。”于是天子乃按辔徐行。至中营,将军亚夫揖,曰:“介胄之士不拜,请以军礼见。”天子为动,改容式车,使人称谢:“皇帝敬劳将军。”成礼而去。既出军门,群臣皆惊。文帝曰:“嗟乎,此真将军矣!乡者霸上、棘门如儿戏耳,其将固可袭而虏也。至于亚夫,可得而犯邪!”称善者久之。月余,三军皆罢。乃拜亚夫为中尉。

汉文帝后元六年,匈奴大举入侵边境。朝廷任命宗正刘礼为将军,驻军在霸上;祝兹侯徐厉为将军,驻军在棘门;任命河内郡守周亚夫为将军,驻军在细柳,以防备匈奴。皇帝亲自去慰劳军队。到了霸上和棘门的军营,直接驱车进入,从将军到下属都骑着马迎送。随后又来到细柳军营,只见官兵都披戴盔甲,刀剑出鞘,弓弩张开,拉得满满的。天子的先行卫队到了,不能进入军营。先行卫队说:“天子将要到了!”军营门卫都尉说:“将军命令说:‘军队中只听从将军的命令,不听从天子的诏令。’”过了一会儿,皇帝到了,又进不去。于是皇帝派使者手持符节下诏给将军说:“我要进去慰劳军队。”周亚夫这才传令打开营门。营门守卫士兵对皇帝的车马随从说:“将军规定,军营里不能驱马奔驰。”于是皇帝就拉着缰绳慢慢行进。到了军营中心,将军周亚夫拱手行礼说:“穿戴着盔甲的将士不能跪拜,请允许我用军礼参见。”皇帝被感动了,面容严肃起来,扶着车前的横木示意,派人致谢说:“皇帝郑重地慰劳将军。”完成礼节后离去。出了军营门,群臣都很惊讶。文帝说:“唉,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啊!刚才霸上、棘门的军营像儿戏一样,他们的将领本来可以偷袭并俘虏的。至于周亚夫,怎么可能被侵犯呢!”称赞了很久。一个多月后,三支军队都撤除了。于是任命周亚夫为中尉。

〔68〕文帝且崩时,戒太子曰:“即有缓急,周亚夫真可任将兵。”文帝崩,亚夫为车骑将军。

汉文帝快要去世的时候,告诫太子说:“如果发生紧急情况,周亚夫真正可以担当统领军队的重任。”文帝去世后,周亚夫被任命为车骑将军。

〔69〕孝景帝三年,吴、楚反。亚夫以中尉为太尉,东击吴、楚。因自请上曰:“楚兵剽轻,难与争锋。愿以梁委之,绝其食道,乃可制也。”上许之。

汉景帝三年,吴国和楚国反叛。周亚夫从中尉升任太尉,率军向东攻打吴国和楚国。于是他亲自向景帝请求说:“楚国的军队剽悍轻捷,难以和他们正面交锋。我希望把梁国放弃作为诱饵给他们,然后断绝他们的粮道,这样就可以制服他们。”景帝答应了他。

〔70〕亚夫既发,至霸上,赵涉遮说亚夫曰:“将军东诛吴、楚,胜则宗庙安,不胜则天下危,能用臣之言乎?”亚夫下车,礼而问之。涉曰:“吴王素富,怀辑死士久矣。此知将军且行,必置间人于殽、黾厄陿之间。且兵事上神密,将军何不从此右去,走蓝田,出武关,抵雒阳,间不过差一二日,直入武库,击鸣鼓。诸侯闻之,以为将军从天而下也。”太尉如其计。至雒阳,使吏搜殽、黾间,果得吴代兵。乃请涉为护军。

周亚夫出发以后,到了霸上,有个叫赵涉的人拦住他对他说:“将军东行去讨伐吴国和楚国,如果取胜,那么朝廷就安定;如果不能取胜,那么天下就危险了。您能够采纳我的建议吗?”周亚夫下车,以礼相待并询问他。赵涉说:“吴王一向富裕,收买敢死之士已经很久了。这次他知道将军将要出发,一定会在崤山和渑池的险要狭窄之处安排间谍。况且军事行动崇尚神秘机密,将军为什么不从这里向右走,经过蓝田,出武关,到达洛阳,路程相差不过一两天,直接进入武库,击鼓进军。诸侯们听说以后,会以为将军是自天而降呢。”太尉采用了他的计策。到了洛阳,派人搜索殽、黾之间的地带,果然发现了吴王设下的伏兵。于是请赵涉担任护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