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荆王刘贾,高帝从父兄也,不知其初起时。汉元年,还定三秦,贾为将军,定塞地,从东击项籍。
荆王刘贾,是汉高祖的堂兄,不清楚他最初起兵时的情况。汉元年,高祖回师平定三秦,刘贾担任将军,平定了塞地,跟随高祖向东攻打项羽。
〔2〕汉王败成皋,北度河,得张耳、韩信军,军修武,深沟高垒,使贾将二万人,骑数百,击楚,度白马津入楚地,烧其积聚,以破其业,无以给项王军食。已而楚兵击之,贾辄避不肯与战,而与彭越相保。汉王追项籍至固陵,使贾南度淮围寿春。还至,使人间招楚大司马周殷。周殷反楚,佐贾举九江,迎英布兵,皆会垓下,诛项籍。汉王因使贾将九江兵,与太尉卢绾西南击临江王共尉,尉死,以临江为南郡。
汉王在成皋战败,向北渡过黄河,得到了张耳、韩信的军队,驻扎在修武,深挖壕沟,高筑营垒,派刘贾率领两万步兵和几百骑兵攻击楚军,从白马津渡过黄河进入楚地,焚烧了楚军的粮草物资,破坏他们的基业,使楚军无法供应项王的军粮。不久楚军来攻打,刘贾总是躲避不肯交战,而与彭越互相保护。汉王追击项羽到固陵,派刘贾向南渡过淮河包围寿春。刘贾回来时,派人暗中招降楚国的大司马周殷。周殷反叛楚国,帮助刘贾攻占了九江,迎接英布的军队,一起在垓下会合,诛杀了项羽。汉王于是派刘贾率领九江的军队,与太尉卢绾向西南攻打临江王共尉,共尉战死,把临江改为南郡。
〔3〕贾既有功,而高祖子弱,昆弟少,又不贤,欲王同姓以填天下,乃下诏曰:“将军刘贾有功,及择子弟可以为王者。”群臣皆曰:“立刘贾为荆王,王淮东。”立六年,而淮南王黥布反,东击荆。贾与战,弗胜,走富陵,为布军所杀。
刘贾立下功劳,而高祖的儿子们年幼,兄弟少,又不贤能,高祖想封同姓为王来镇守天下,于是下诏说:“将军刘贾有功,可以选择子弟中可以封王的人。”群臣都说:“立刘贾为荆王,统治淮东地区。”立王六年,淮南王黥布反叛,向东攻打荆国。刘贾与他交战,不能取胜,逃到富陵,被黥布的军队杀死。
〔4〕燕王刘泽,高祖从祖昆弟也。高祖三年,泽为郎中。十一年,以将军击陈狶将王黄,封为营陵侯。
燕王刘泽,是高祖的堂兄弟(同曾祖父的兄弟)。高祖三年,刘泽担任郎中。高祖十一年,以将军的身份攻打陈豨的部将王黄,被封为营陵侯。
〔5〕高后时,齐人田生游乏资,以画奸泽。泽大说之,用金二百斤为田生寿。田生已得金,即归齐。二岁,泽使人谓田生曰:“弗与矣。”田生如长安,不见泽,而假大宅,令其子求事吕后所幸大谒者张卿。居数月,田生子请张卿临,亲修具。张卿往,见田生帷帐具置如列侯。张卿惊。酒酣,乃屏人说张卿曰:“臣观诸侯邸第百余,皆高帝一切功臣。今吕氏雅故本推毂高帝就天下,功至大,又有亲戚太后之重。太后春秋长,诸吕弱,太后欲立吕产为吕王,王代。太后又重发之,恐大臣不听。今卿最幸,大臣所敬,何不风大臣以闻太后,太后必喜。诸吕以王,万户侯亦卿之有。太后心欲之,而卿为内臣,不急发,恐祸及身矣。”张卿大然之,乃风大臣语太后。太后朝,因问大臣。大臣请立吕产为吕王。太后赐张卿千金,张卿以其半进田生。田生弗受,因说之曰:“吕产王也,诸大臣未大服。今营陵侯泽,诸刘长,为大将军,独此尚觖望。今卿言太后,裂十余县王之,彼得王喜,于诸吕王益固矣。”张卿入言之。又太后女弟吕须女亦为营陵侯妻,故遂立营陵侯泽为琅邪王。琅邪王与田生之国,急行毋留。出关,太后果使人追之。已出,即还。
吕后时期,齐地人田生在外游历缺少资财,便用计谋求见刘泽而得到好处。刘泽非常喜欢他,用二百斤黄金为田生祝寿。田生得到金子后,就回到齐地。过了两年,刘泽派人对田生说:“不和我交往了吗?”田生到了长安,不去见刘泽,而是租借了一所大宅,让他的儿子设法侍奉吕后所宠幸的大谒者张卿。过了几个月,田生的儿子请张卿光临,亲自准备酒食。张卿前往,看到田生的帷帐陈设如同列侯一般,很惊讶。酒喝到酣畅时,田生屏退左右对张卿说:“我观察诸侯的邸宅有一百多座,都是高帝时的功臣。如今吕氏家族原本就是高帝的辅佐者,功劳极大,又有太后亲戚关系的重要地位。太后年事已高,吕氏家族势力薄弱,太后想立吕产为吕王,统治代地。太后又难以开口,担心大臣们不听从。如今您最受宠幸,大臣们所尊敬,为什么不暗示大臣们向太后禀告?太后一定会高兴。吕氏封王,万户侯也就会是您的了。太后心里想这样做,而您作为内臣,不赶紧提出,恐怕祸患会降临到您身上。”张卿非常赞同,于是暗示大臣们向太后进言。太后上朝时,趁机询问大臣。大臣们请求立吕产为吕王。太后赏赐张卿一千金,张卿分一半给田生。田生不接受,趁机劝说道:“吕产封王,大臣们并未完全心服。如今营陵侯刘泽,是刘氏宗亲中的长者,担任大将军,只有他对此心怀不满。现在您向太后进言,分封十几个县给他为王,他得到王位就会高兴,吕氏诸王的地位也就更加稳固了。”张卿进去向太后进言。另外,太后妹妹吕须的女儿也是营陵侯的妻子,所以最终立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。琅邪王和田生前往封国,急速赶路不要停留。出了函谷关,太后果然派人追赶。他们已经出关,追的人就回去了。
〔6〕泽王琅邪二年,而太后崩,泽乃曰:“帝少,诸吕用事,诸刘孤弱。”引兵与齐王合谋西,欲诛诸吕。至梁,闻汉灌将军屯荥阳,泽还兵备西界,遂跳驱至长安。代王亦从代至。诸将相与琅邪王共立代王,是为孝文帝。文帝元年,徙泽为燕王,而复以琅邪归齐。
刘泽在琅邪为王两年,太后去世,刘泽就说:“皇帝年幼,吕氏家族掌权,刘氏宗族势单力薄。”于是率领军队与齐王合谋向西进发,想要诛杀吕氏。到了梁地,听说汉朝灌将军驻扎在荥阳,刘泽就回兵防守西界,然后轻装疾驰赶到长安。代王也从代地来到。各位将相与琅邪王共同拥立代王,这就是孝文帝。文帝元年,改封刘泽为燕王,而把琅邪归还给齐国。
〔7〕泽王燕二年,薨,谥曰敬王。子康王嘉嗣,九年薨。子定国嗣。定国与父康王姬奸,生子男一人。夺弟妻为姬。与子女三人奸。定国有所欲诛杀臣肥如令郢人,郢人等告定国。定国使谒者以它法劾捕格杀郢人灭口。至元朔中,郢人昆弟复上书具言定国事。下公卿,皆议曰:“定国禽兽行,乱人伦,逆天道,当诛。”上许之。定国自杀,立四十二年,国除。哀帝时继绝世,乃封敬王泽玄孙之孙无终公士归生为营陵侯,更始中为兵所杀。
刘泽在燕王位两年,去世,谥号为敬王。儿子康王刘嘉继位,九年后去世。儿子刘定国继位。刘定国与父亲康王的姬妾通奸,生了一个儿子。又抢夺弟弟的妻子做姬妾。与自己的三个女儿通奸。刘定国想要诛杀一个叫郢人的臣子(肥如令),郢人等人告发刘定国。刘定国派谒者用其他罪名弹劾并逮捕击杀郢人以灭口。到了元朔年间,郢人的兄弟再次上书详细陈述刘定国的事情。交给公卿处理,都议论说:“刘定国禽兽行为,扰乱人伦,违背天道,应当诛杀。”皇上批准了。刘定国自杀,在位四十二年,封国被废除。哀帝时延续断绝的世系,于是封敬王刘泽的玄孙之孙、无终公士归生为营陵侯,更始年间被乱兵杀死。
〔8〕吴王濞,高帝兄仲之子也。高帝立仲为代王。匈奴攻代,仲不能坚守,弃国间行,走雒阳,自归,天子不忍致法,废为合阳侯。子濞,封为沛侯。黥布反,高祖自将往诛之。濞年二十,以骑将从破布军。荆王刘贾为布所杀,无后。上患吴会稽轻悍,无壮王填之,诸子少,乃立濞于沛,为吴王,王三郡五十三城。已拜受印,高祖召濞相之,曰:“若状有反相。”独悔,业已拜,因拊其背曰:“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,岂若邪?然天下同姓一家,慎无反!”濞顿首曰:“不敢。”
吴王刘濞,是高祖的哥哥刘仲的儿子。高祖立刘仲为代王。匈奴攻打代国,刘仲不能坚守,放弃封国从小路逃跑,跑到洛阳,自己回来归顺,天子不忍心依法处置,将他废黜为合阳侯。他的儿子刘濞,被封为沛侯。黥布反叛,高祖亲自率军前往讨伐。刘濞当时二十岁,以骑将的身份跟随打败了黥布的军队。荆王刘贾被黥布杀死,没有后代。皇上担心吴地、会稽一带百姓轻浮强悍,没有强壮的诸侯王镇守,自己的儿子们年幼,于是在沛县立刘濞为吴王,统治三郡五十三城。已经拜受印信,高祖召见刘濞给他相面,说:“你的相貌有反叛之相。”高祖独自后悔,但已经封拜,于是拍着他的背说:“汉朝以后五十年东南方会有叛乱,难道是你吗?然而天下同姓是一家,你千万不要反叛!”刘濞叩头说:“不敢。”
〔9〕会孝惠、高后时天下初定,郡国诸侯各务自拊循其民。吴有豫章郡铜山,即招致天下亡命者盗铸钱,东煮海水为盐,以故无赋,国用饶足。
恰逢孝惠帝、吕后时期,天下刚刚安定,各郡国诸侯各自致力于安抚自己的百姓。吴国拥有豫章郡的铜山,就招来天下逃亡的人私自铸造钱币,在东边煮海水制盐,因此不向百姓征收赋税,国家财用富足。
〔10〕孝文时,吴太子入见,得侍皇太子饮博。吴太子师傅皆楚人,轻悍,又素骄。博争道,不恭,皇太子引博局提吴太子,杀之。于是遣其丧归葬吴。吴王愠曰:“天下一宗,死长安即葬长安,何必来葬!”复遣丧之长安葬。吴王由是怨望,稍失藩臣礼,称疾不朝。京师知其以子故,验问实不病,诸吴使来,辄系责治之。吴王恐,所谋滋甚。及后使人为秋请,上复责问吴使者。使者曰:“察见渊中鱼,不祥。今吴王始诈疾,及觉,见责急,愈益闭,恐上诛之,计乃无聊。唯上与更始。”于是天子皆赦吴使者归之,而赐吴王几杖,老,不朝。吴得释,其谋亦益解。然其居国以铜盐故,百姓无赋。卒践更,辄予平贾。岁时存问茂材,赏赐闾里,它郡国吏欲来捕亡人者,颂共禁不与。如此者三十余年,以故能使其众。
孝文帝时期,吴王太子入朝,得以陪伴皇太子饮酒博戏。吴太子的师傅都是楚地人,轻浮强悍,又一向骄横。博戏时争抢棋路,对皇太子不恭敬,皇太子拿起棋盘砸向吴太子,杀死了他。于是送回灵柩回吴国安葬。吴王生气地说:“天下同是一家,死在长安就葬在长安,何必送来安葬!”又送回灵柩到长安安葬。吴王从此心生怨恨,逐渐丧失藩臣的礼节,声称有病不去朝见。京城知道他是因儿子的缘故,查验询问确实没病,凡是吴国使者来,就拘禁责罚他们。吴王害怕,谋划的事情更加厉害。后来派人代行秋请之礼,皇上又责问吴国使者。使者说:“看清深渊中的鱼,不吉利。如今吴王起初假装生病,等被发觉,见到责备很急,更加封闭自己,恐怕皇上诛杀他,无计可施。希望陛下和好如初。”于是天子都赦免了吴国使者让他们回去,并赐给吴王几杖,因年老,不必朝见。吴王得以解脱,他的谋反之心也渐渐消解。然而他在国内因为铜盐的缘故,不向百姓征收赋税。卒更服役时,总是给与平价。每年按时慰问有才德的人,赏赐乡里,其他郡国官吏想来抓捕逃亡的人,吴王共同禁止不交出。这样持续了三十多年,因此能役使他的民众。
〔11〕朝错为太子家令,得幸皇太子,数从容言吴过可削。数上书说之,文帝宽,不忍罚,以此吴王日益横。及景帝即位,错为御史大夫,说上曰:“昔高帝初定天下,昆弟少,诸子弱,大封同姓,故孽子悼惠王王齐七十二城,庶弟元王王楚四十城,兄子王吴五十余城。封三庶孽,分天下半。今吴王前有太子之隙,诈称病不朝,于古法当诛。文帝不忍,因赐几杖,德至厚也。不改过自新,乃益骄恣,公即山铸钱,煮海为盐,诱天下亡人谋作乱逆。今削之亦反,不削亦反。削之,其反亟,祸小;不削之,其反迟,祸大。”三年前55冬,楚王来朝,错因言楚王戊往年为薄太后服,私奸服舍,请诛之。诏赦,削东海郡。及前二年,赵王有罪,削其常山郡。胶西王卬以卖爵事有奸,削其六县。
晁错担任太子家令,得到皇太子的宠幸,多次从容进言说吴王有过错,可以削减他的封地。多次上书劝说,文帝宽厚,不忍心处罚,因此吴王日益骄横。等到景帝即位,晁错担任御史大夫,劝说皇上:“当初高帝刚刚平定天下,兄弟少,儿子们年幼,大量分封同姓,所以庶子悼惠王统治齐地七十二城,庶弟元王统治楚地四十城,兄长的儿子统治吴地五十多城。分封三个庶孽,分去了天下的一半。如今吴王先前有太子被杀的嫌隙,假装生病不来朝见,按照古法应当诛杀。文帝不忍心,因而赐给几杖,恩德深厚。他却不改过自新,反而更加骄横放肆,公然就山铸钱,煮海制盐,引诱天下逃亡之人图谋作乱造反。现在削他的地他会反,不削他也会反。削地,反得快,祸害小;不削,反得慢,祸害大。”三年冬天,楚王来朝见,晁错趁机说楚王刘戊去年为薄太后服丧期间,在服丧的房舍中奸淫,请求诛杀他。下诏赦免,削去东海郡。以及前两年,赵王有罪,削去他的常山郡。胶西王刘卬因为卖爵位的事情有奸邪,削去他的六个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