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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书 · 卷三十五·荆燕吴传第五

汉书 · 目录

〔12〕汉廷臣方议削吴,吴王恐削地无已,因欲发谋举事。念诸侯无足与计者,闻胶西王勇,好兵,诸侯皆畏惮之,于是乃使中大夫应高口说胶西王曰:“吴王不肖,有夙夜之忧,不敢自外,使使臣谕其愚心。”王曰:“何以教之?”高曰:“今者主上任用邪臣,听信谗贼,变更律令,侵削诸侯,征求滋多,诛罚良重,日以益甚。语有之曰:‘狧糠及米。’吴与胶西,知名诸侯也,一时见察,不得安肆矣。吴王身有内疾,不能朝请二十余年,常患见疑,无以自白,胁肩累足,犹惧不见释。窃闻大王以爵事有过,所闻诸侯削地,罪不至此,此恐不止削地而已。”王曰:“有之,子将奈何?”高曰:“同恶相助,同好相留,同情相求,同欲相趋,同利相死。今吴王自以与大王同忧,愿因时循理,弃躯以除患于天下,意亦可乎?”胶西王瞿然骇曰:“寡人何敢如是?主上虽急,固有死耳,安得不事?”高曰:“御史大夫朝错营或天子,侵夺诸侯,蔽忠塞贤,朝廷疾怨,诸侯皆有背叛之意,人事极矣。彗星出,蝗虫起,此万世一时,而愁劳,圣人所以起也。吴王内以朝错为诛,外从大王后车,方洋天下,所向者降,所指者下,莫敢不服。大王诚幸而许之一言,则吴王率楚王略函谷关,守荥阳敖仓之粟,距汉兵,治次舍,须大王。大王幸而临之,则天下可并,两主分割,不亦可乎?”王曰:“善。”归报吴王,犹恐其不果,乃身自为使者,至胶西面约之。

汉朝的大臣们正在商议削吴地,吴王担心削地没有止境,于是想要发动谋反。考虑到诸侯中没有值得商议的人,听说胶西王勇猛,喜好军事,诸侯都畏惧他,于是派中大夫应高去游说胶西王说:“吴王不才,有日夜的忧虑,不敢把自己当外人,派使臣来陈述他的愚见。”胶西王说:“有什么指教?”应高说:“如今主上任用奸邪之臣,听信谗言,变更法令,侵削诸侯,征敛越来越多,诛罚很重,一天比一天厉害。俗话说:‘舔糠会到米。’吴国和胶西国是知名的诸侯,一旦被察觉,就不能安宁了。吴王身有内疾,不能朝见二十多年,常常担心被怀疑,无法表白,缩肩叠足,还害怕不被释放。我听说大王因卖爵之事有过错,听说诸侯被削地,罪过不至于此,这恐怕不只是削地而已。”胶西王说:“有这事,你打算怎么办?”应高说:“憎恶相同的互相帮助,喜好相同的互相留恋,情意相同的互相寻求,欲望相同的互相奔赴,利益相同的互相效死。如今吴王自认为与大王有相同的忧虑,希望能顺应时势遵循道理,牺牲自己来为天下消除祸患,您认为可以吗?”胶西王惊讶地说:“我怎么敢这样?主上虽然急迫,本来就有死罢了,怎能不侍奉?”应高说:“御史大夫晁错迷惑天子,侵夺诸侯,阻塞忠良,朝廷中怨恨,诸侯都有背叛之意,人事已经到了极点。彗星出现,蝗虫兴起,这是万世难逢的时机,而忧愁劳苦,正是圣人兴起的时候。吴王在内部以诛杀晁错为名,在外跟随大王后面,纵横天下,所向披靡,所攻必克,没有人敢不服从。大王如果幸运地答应一句话,那么吴王就率领楚王攻取函谷关,守住荥阳敖仓的粮食,抵御汉军,整治营舍,等待大王。大王如果能光临,那么天下可以兼并,两个君主分割天下,不也很好吗?”胶西王说:“好。”应高回去报告吴王,吴王担心他不坚决,于是亲自作为使者,到胶西当面约定。

〔13〕胶西群臣或闻王谋,谏曰:“诸侯地不能为汉十二,为叛逆以忧太后,非计也。今承一帝,尚云不易,假令事成,两主分争,患乃益生。”王不听,遂发使约齐、菑川、胶东、济南,皆许诺。

胶西群臣中有人听说胶西王的谋划,劝谏说:“诸侯的土地加起来不到汉朝的十分之二,为了叛逆而让太后担忧,不是好计策。如今侍奉一个皇帝,还说不容易,假使事情成功,两个君主分争,祸患就会更多。”胶西王不听,于是派使者约齐、菑川、胶东、济南各国,都答应了。

〔14〕诸侯既新削罚,震恐,多怨错。及削吴会稽、豫章郡书至,则吴王先起兵,诛汉吏二千石以下。胶西、胶东、菑川、济南、楚、赵亦皆反,发兵西。齐王后悔,背约城守。济北王城坏未完,其郎中令劫守王,不得发兵。胶西王、胶东王为渠率,与菑川、济南共攻围临菑。赵王遂亦阴使匈奴与连兵。

诸侯们刚被削地处罚,震惊恐惧,大多怨恨晁错。等到削吴国会稽、豫章郡的诏书到达,吴王首先起兵,诛杀汉朝派来的二千石以下官吏。胶西、胶东、菑川、济南、楚、赵等国也都反叛,发兵向西。齐王后悔,违背盟约,据城防守。济北王的城墙坏了还没有修好,他的郎中令劫持了王,不能发兵。胶西王、胶东王作为首领,与菑川、济南共同围攻临淄。赵王刘遂也暗中派使者与匈奴联合兵力。

〔15〕七国之发也,吴王悉其士卒,下令国中曰:“寡人年六十二,身自将。少子年十四,亦为士卒先。诸年上与寡人同,下与少子等,皆发!”二十余万人。南使闽、东越,闽、东越亦发兵从。

七国起兵时,吴王征发全部士兵,下令国内说:“我年纪六十二岁,亲自领兵。小儿子年纪十四岁,也做士卒的先导。凡是年龄上和我一样大,下和我的小儿子一样大的,全部征发!”共二十多万人。向南派使者去闽越、东越,闽越、东越也发兵跟从。

〔16〕孝景前三年正月甲子,初起兵于广陵。西涉淮,因并楚兵。发使遗诸侯书曰:“吴王刘濞敬问胶西王、胶东王、菑川王、济南王、赵王、楚王、淮南王、衡山王、庐江王、故长沙王子:幸教!以汉有贼臣错,无功天下,侵夺诸侯之地,使吏劾系讯治,以侵辱之为故,不以诸侯人君礼遇刘氏骨肉,绝先帝功臣,进任奸人,诳乱天下,欲危社稷。陛下多病志逸,不能省察。欲举兵诛之,谨闻教。敝国虽狭,地方三千里;人民虽少,精兵可具五十万。寡人素事南越三十余年,其王诸君皆不辞分其兵以随寡人,又可得三十万。寡人虽不肖,愿以身从诸王。南越直长沙者,因王子定长沙以北,西走蜀、汉中。告越、楚王、淮南三王,与寡人西面;齐诸王与赵王定河间、河内,或入临晋关,或与寡人会雒阳;燕王、赵王故与胡王有约,燕王北定代、云中,转胡众入萧关,走长安,匡正天下,以安高庙。愿王勉之。楚元王子、淮南三王或不沐洗十余年,怨入骨髓,欲壹有所出久矣,寡人未得诸王之意,未敢听。今诸王苟能存亡继绝,振弱伐暴,以安刘氏,社稷所愿也。吴国虽贫,寡人节衣食用,积金钱,修兵革,聚粮食,夜以继日,三十余年矣。凡皆为此,愿诸王勉之。能斩捕大将者,赐金五千斤,封万户;列将,三千斤,封五千户;裨将,二千斤,封二千户;二千石,千斤,封千户:皆为列侯。其以军若城邑降者,卒万人,邑万户,如得大将;人户五千,如得列将;人户三千,如得裨将;人户千,如得二千石;其小吏皆以差次受爵金。它封赐皆倍军法。其有故爵邑者,更益勿因。愿诸王明以令士大夫,不敢欺也。寡人金钱在天下者往往而有,非必取于吴,诸王日夜用之不能尽。有当赐者告寡人,寡人且往遗之。敬以闻。”

孝景帝前三年正月甲子日,吴王在广陵起兵。向西渡过淮河,于是合并了楚国的军队。派使者送信给诸侯说:“吴王刘濞恭敬地问候胶西王、胶东王、菑川王、济南王、赵王、楚王、淮南王、衡山王、庐江王、已故长沙王的儿子:请指教!因为汉朝有贼臣晁错,对天下无功,侵夺诸侯的土地,派官吏弹劾拘捕审讯惩治,以侵辱诸侯为能事,不用诸侯人君的礼仪对待刘氏骨肉,断绝先帝的功臣,进用奸人,欺骗惑乱天下,想要危害国家。陛下多病,神志涣散,不能明察。我准备起兵诛杀他,谨听指教。我国虽然狭小,但土地纵横三千里;人民虽然少,但精兵可征集五十万。我向来侍奉南越三十多年,他们的国王和首领们都不推辞分派他们的军队跟随我,又可得到三十万。我虽然不才,愿意亲自跟随诸王。南越与长沙接壤,由王子(指长沙王之子)平定长沙以北,向西直奔蜀地、汉中。告知越王、楚王、淮南三王,与我向西;齐地诸王与赵王平定河间、河内,有的进入临晋关,有的与我在洛阳会合;燕王、赵王原本与胡王有约定,燕王向北平定代郡、云中,率领胡人军队进入萧关,直取长安,匡正天下,安定高庙。希望诸王努力。楚元王的儿子、淮南三王或许十多年没有沐浴(指心中积愤,无暇顾及),怨恨深入骨髓,想要有所行动已经很久了,我没有得到诸王的意见,不敢听从。如今诸王如果能保存危亡、延续断绝,振兴衰弱、讨伐暴虐,来安定刘氏,这是国家所希望的。吴国虽然贫穷,我节衣缩食,积累金钱,修整兵器,聚集粮食,夜以继日,三十多年了。一切都是为了这个,希望诸王努力。能斩杀逮捕大将的,赏赐黄金五千斤,封万户;列将,三千斤,封五千户;裨将,二千斤,封二千户;二千石,千斤,封千户:都封为列侯。那些率领军队或城市投降的,军队一万人,城市万户,如同得到大将;人口五千户,如同得到列将;人口三千户,如同得到裨将;人口一千户,如同得到二千石;其他小吏都按等级受爵赏金。其他封赏都按军法加倍。如果有原有爵位封地的,再加封而不沿用旧封。希望诸王明确告诉士大夫,我不敢欺骗。我的金钱在天下到处都有,不一定从吴国取用,诸王日夜使用也不能用完。有应当赏赐的告诉我,我将前往赠送。恭敬地告知。”

〔17〕七国反书闻,天子乃遣太尉条侯周亚夫将三十六将军往击吴、楚;遣曲周侯郦寄击赵,将军栾布击齐,大将军窦婴屯荥阳监齐、赵兵。

七国反叛的消息上奏,天子于是派遣太尉条侯周亚夫率领三十六位将军前往攻打吴、楚;派遣曲周侯郦寄攻打赵国,将军栾布攻打齐国,大将军窦婴驻扎在荥阳监督齐、赵两方面的军队。

〔18〕初,吴、楚反书闻,兵未发,窦婴言故吴相爰盎。召入见,上问以吴、楚之计,盎对曰:“吴、楚相遗书,曰‘贼臣朝错擅適诸侯,削夺之地’,以故反,名为‘西共诛错,复故地而罢’。方今计独斩错,发使赦七国,复其故地,则兵可毋血刃而俱罢。”上从其议,遂斩错。语具在《盎传》。以盎为泰常,奉宗庙,使吴王,吴王弟子德侯为宗正,辅亲戚。使至吴,吴、楚兵已攻梁壁矣。宗正以亲故,先入见,谕吴王拜受诏。吴王闻盎来,亦知其欲说,笑而应曰:“我已为东帝,尚谁拜?”不肯见盎而留军中,欲劫使将。盎不肯,使人围守,且杀之。盎得夜亡走梁,遂归报。

起初,吴、楚反叛的消息传来,军队还没有出发,窦婴推荐了前吴国丞相爰盎。皇上召见爰盎,询问他对吴、楚的策略,爰盎回答说:“吴、楚相互送信,说‘贼臣晁错擅自贬谪诸侯,削夺他们的土地’,因此反叛,名义上是‘向西共同诛杀晁错,恢复原有封地就罢兵’。如今的办法只有斩杀晁错,派使者赦免七国,恢复他们的原有封地,那么军队可以不流血而全部罢兵。”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,于是斩杀晁错。详情记载在《爰盎传》中。任命爰盎为泰常,奉守宗庙,出使吴国;吴王弟弟的儿子德侯为宗正,辅助亲戚。使者到了吴国,吴、楚的军队已经攻打梁国的壁垒了。宗正因为是亲戚,先入见吴王,告知吴王拜受诏书。吴王听说爰盎来了,也知道他是想劝说,笑着回答说:“我已经做了东帝,还拜谁?”不肯见爰盎,把他留在军中,想要劫持他让他做将领。爰盎不肯,吴王派人包围看守他,将要杀他。爰盎得以在夜里逃跑,到了梁国,于是回去报告。

〔19〕条侯将乘六乘传,会兵荥阳。至雒阳,见剧孟,喜曰:“七国反,吾乘传至此,不自意全。又以为诸侯已得剧孟,孟今无动,吾据荥阳,荥阳以东无足忧者。”至淮阳,向故父绛侯客邓都尉曰:“策安出?”客曰:“吴兵锐甚,难与争锋。楚兵轻,不能久。方今为将军计,莫若引兵东北壁昌邑,以梁委吴,吴必尽锐攻之。将军深沟高垒,使轻兵绝淮泗口,塞吴饷道。使吴、梁相敝而粮食竭,乃以全制其极,破吴必矣。”条侯曰:“善。”从其策,遂坚壁昌邑南,轻兵绝吴饷道。

条侯周亚夫乘坐六辆驿车,在荥阳会合军队。到了洛阳,见到剧孟,高兴地说:“七国反叛,我乘驿车到这里,自己没想到能安全到达。又以为诸侯已经得到了剧孟,剧孟如今没有行动,我占据荥阳,荥阳以东就没有值得忧虑的了。”到了淮阳,询问父亲绛侯的门客邓都尉说:“计策怎么出?”门客说:“吴兵锐气很盛,难以和他们争锋。楚兵轻浮,不能持久。如今为将军考虑,不如率军向东北在昌邑筑垒,把梁国丢给吴国,吴国必定用全部精锐攻击梁国。将军深挖沟壕高筑营垒,派轻兵断绝淮泗口,堵塞吴军粮道。让吴、梁互相消耗而粮食耗尽,然后用全部兵力制服他们,必定能打败吴国。”条侯说:“好。”采纳了他的计策,于是在昌邑以南坚守壁垒,派轻兵断绝吴军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