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〕王弥,东莱人也。家世二千石。祖颀,魏玄菟太守,武帝时,至汝南太守。弥有才干,博涉书记。少游侠京都,隐者董仲道见而谓之曰:“君豺声豹视,好乱乐祸,若天下骚扰,不作士大夫矣。”惠帝末,妖贼刘柏根起于东莱之<巾弦>县,弥率家僮从之,柏根以为长史。柏根死,聚徒海渚,为苟纯所败,亡入长广山为群贼。弥多权略,凡有所掠,必豫图成败,举无遗策,弓马迅捷,膂力过人,青土号为“飞豹”。后引兵入寇青徐,兖州刺史苟晞逆击,大破之。弥退集亡散,众复大振,晞与之连战,不能克。弥进兵寇泰山、鲁国、谯、梁、陈、汝南、颍川、襄城诸郡,入许昌,开府库,取器杖,所在陷没,多杀守令,有众数万,朝廷不能制。
王弥是东莱人。他家世代官至二千石。祖父王颀,曾任魏国玄菟太守,到武帝时,官至汝南太守。王弥有才干,博览群书。年轻时在京都行侠仗义,隐士董仲道见到他说:“你声音像豺狼,眼神像豹子,喜欢祸乱,如果天下动荡,你不会安分守己地做士大夫。”惠帝末年,妖贼刘柏根在东莱的㡉县起事,王弥率领家僮跟随他,刘柏根任命他为长史。刘柏根死后,王弥在海边聚集部众,被苟纯击败,逃入长广山成为群贼。王弥很有谋略,每次劫掠,必定预先谋划成败,没有失算的,弓马娴熟,体力过人,青州一带称他为“飞豹”。后来他率兵入侵青州、徐州,兖州刺史苟晞迎击,大败王弥。王弥退兵收集散亡,部众重新振作,苟晞与他连续作战,不能取胜。王弥进兵侵犯泰山、鲁国、谯、梁、陈、汝南、颍川、襄城等郡,进入许昌,打开府库,夺取兵器,所到之处都被攻陷,杀死很多郡守县令,拥有数万部众,朝廷无法控制。
〔3〕会天下大乱,进逼洛阳,京邑大震,宫城门昼闭。司徒王衍等率百官距守,弥屯七里涧,王师进击,大破之。弥谓其党刘灵曰:“晋兵尚强,归无所厝。刘元海昔为质子,我与之周旋京师,深有分契,今称汉王,将归之,可乎?”灵然之。乃渡河归元海。元海闻而大悦,遣其侍中兼御史大夫郊迎,致书于弥曰:“以将军有不世之功,超时之德,故有此迎耳。迟望将军之至,孤今亲行将军之馆,辄拂席洗爵,敬待将军。”及弥见元海,劝称尊号,元海谓弥曰:“孤本谓将军如窦周公耳,今真吾孔明、仲华也。烈祖有云:‘吾之有将军,如鱼之有水。’”于是署弥司隶校尉,加侍中、特进,弥固辞。使随刘曜寇河内,又与石勒攻临漳。
恰逢天下大乱,王弥进逼洛阳,京城大为震动,宫城门白天关闭。司徒王衍等率领百官拒守,王弥驻扎在七里涧,朝廷军队进攻,大败王弥。王弥对他的同党刘灵说:“晋军还很强大,我们没有地方可去。刘元海从前在洛阳当人质,我和他在京城交往,很有交情,他现在自称汉王,我想去投奔他,可以吗?”刘灵认为可行。于是王弥渡过黄河投奔刘元海。刘元海听说后非常高兴,派他的侍中兼御史大夫到郊外迎接,写信给王弥说:“因为将军有非凡的功劳,超时代的德行,所以才有这样的迎接。盼望将军早日到来,我现在亲自去将军的馆舍,已经拂拭坐席,清洗酒杯,恭敬地等待将军。”等到王弥见到刘元海,劝他称帝,刘元海对王弥说:“我本来以为将军是窦融那样的人,现在你真是我的诸葛亮、邓禹啊。先帝说过:‘我有了将军,就像鱼有了水。’”于是任命王弥为司隶校尉,加授侍中、特进,王弥坚决推辞。刘元海让他跟随刘曜侵犯河内,又和石勒攻打临漳。
〔4〕永嘉初,寇上党,围壶关,东海王越遣淮南内史王旷、安丰太守卫乾等讨之,及弥战于高都、长平间,大败之,死者十六七。元海进弥征东大将军,封东莱公。与刘曜、石勒等攻魏郡、汲郡、顿丘,陷五十余壁,皆调为军士。又与勒攻邺,安北将军和郁弃城而走。怀帝遣北中郎将裴宪次白马讨弥,车骑将军王堪次东燕讨勒,平北将军曹武次大阳讨元海。武部将军彭默为刘聪所败,见害,众军皆退。聪渡黄河,帝遣司隶校尉刘暾、将军宋抽等距之,皆不能抗。弥、聪以万骑至京城,焚二学。东海王越距战于西明门,弥等败走。弥复以二千骑寇襄城诸县,河东、平阳、弘农、上党诸流人之在颍川、襄城、汝南、南阳、河南者数万家,为旧居人所不礼,皆焚烧城邑,杀二千石长吏以应弥。弥又以二万人会石勒寇陈郡、颍川,屯阳曜,遣弟璋与石勒共寇徐兖,因破越军。
永嘉初年,王弥率军进犯上党,围攻壶关。东海王司马越派遣淮南内史王旷、安丰太守卫乾等人讨伐他,双方在高都、长平之间交战,王弥军大败,损失了十分之六七的人马。刘元海(刘渊)提升王弥为征东大将军,封为东莱公。王弥与刘曜、石勒等一起攻打魏郡、汲郡、顿丘,攻陷了五十多座壁垒,并将这些壁垒中的士兵都征调为军士。王弥又与石勒进攻邺城,安北将军和郁弃城逃跑。晋怀帝派北中郎将裴宪驻扎白马讨伐王弥,车骑将军王堪驻扎东燕讨伐石勒,平北将军曹武驻扎大阳讨伐刘元海。曹武部下的将军彭默被刘聪打败,遇害,各路军队都撤退了。刘聪渡过黄河,怀帝又派司隶校尉刘暾、将军宋抽等人抵御,都不能抵抗。王弥、刘聪率领一万骑兵到达京城洛阳,焚烧了国子学和太学。东海王司马越在西明门迎战,王弥等败逃。王弥又率领两千骑兵进犯襄城各县,当时河东、平阳、弘农、上党等郡流亡到颍川、襄城、汝南、南阳、河南等地的流民有好几万家,因为遭受当地居民的欺辱看不起,都纷纷焚烧城邑,杀死郡守级别的官吏来响应王弥。王弥又率领两万人与石勒会合进犯陈郡、颍川,驻扎在阳曜,派弟弟王璋与石勒一起进犯徐州、兖州,于是击败了司马越的军队。
〔5〕弥后与曜寇襄城,遂逼京师。时京邑大饥,人相食,百姓流亡,公卿奔河阴。曜、弥等遂陷宫城,至太极前殿,纵兵大掠。幽帝于端门,逼辱羊皇后,杀皇太子诠,发掘陵墓,焚烧宫庙,城府荡尽,百官及男女遇害者三万余人,遂迁帝于平阳。
王弥后来与刘曜一起侵犯襄城,随后逼近京城洛阳。当时京城发生严重饥荒,出现人吃人的现象,百姓流离失所,高官们都逃往河阴。刘曜、王弥等人攻陷了宫城,一直打到太极前殿,纵容士兵大肆抢掠。他们把皇帝囚禁在端门,逼迫并侮辱羊皇后,杀死皇太子司马诠,挖掘陵墓,焚烧宫殿和宗庙,城池官府被破坏殆尽,官员和百姓遇害的有三万多人,然后他们把皇帝迁送到了平阳。
〔6〕弥之掠也,曜禁之,弥不从。曜斩其牙门王延以徇,弥怒,与曜阻兵相攻,死者千余人。弥长史张嵩谏曰:“明公与国家共兴大事,事业甫耳,便相攻讨,何面见主上乎!平洛之功诚在将军,然刘曜皇族,宜小下之。晋二王平吴之鉴,其则不远,愿明将军以为虑。纵将军阻兵不还,其若子弟宗族何!”弥曰:“善,微子,吾不闻此过也。”于是诣曜谢,结分如初。弥曰:“下官闻过,乃是张长史之功。”曜谓嵩曰:“君为朱建矣,岂况范生乎!”各赐嵩金百斤。弥谓曜曰:“洛阳天下之中,山河四险之固,城池宫室无假营造,可徙平阳都之。”曜不从,焚烧而去。弥怒曰:“屠各子,岂有帝王之意乎!汝柰天下何!”遂引众东屯项关。
王弥在劫掠时,刘曜制止他,王弥不听。刘曜杀掉了王弥的牙门将王延来示众,王弥非常愤怒,与刘曜各自带领军队互相攻打,死了上千人。王弥的长史张嵩劝谏说:“明公与国家共同兴办大事,事业才刚开始,就互相攻伐,有什么脸面去见主上呢!平定洛阳的功劳虽然属于将军,但刘曜是皇族,您应该稍微谦让一下。西晋二王平定东吴的教训,其中的榜样不远,希望明将军您能考虑。即使将军您凭借军队不回去,但您的子弟宗族怎么办呢!”王弥说:“好,如果没有你,我就听不到自己的过错了。”于是到刘曜那里道歉,两人恢复了原来的关系。王弥说:“我听到自己的过错,这是张长史的功劳。”刘曜对张嵩说:“你就像朱建那样,更何况范生呢!”各自赐给张嵩黄金一百斤。王弥对刘曜说:“洛阳是天下的中心,有山河四险的坚固,城池宫室不需要再建造,可以迁都到平阳。”刘曜不听从,烧毁洛阳就离开了。王弥愤怒地说:“你这个屠各小子,难道有帝王的心思吗!你能把天下怎么样!”于是带领部众向东驻扎在项关。
〔7〕初,曜以弥先入洛,不待己,怨之,至是嫌隙遂构。刘暾说弥还据青州,弥然之,乃以左长史曹嶷为镇东将军,给兵五千,多赍宝物还乡里,招诱亡命,且迎其室。弥将徐邈、高梁辄率部曲数千人随嶷去,弥益衰弱。
当初,刘曜因为王弥先进入洛阳,不等自己,就怨恨他,到这个时候双方的矛盾就形成了。刘暾劝说王弥回去占据青州,王弥认为对,就任命左长史曹嶷为镇东将军,给他五千士兵,让他携带很多宝物回到家乡,招纳引诱逃亡的人,并且接他的家眷。王弥的部将徐邈、高梁就率领部下几千人跟随曹嶷离开,王弥的势力更加衰弱了。
〔8〕初,石勒恶弥骁勇,常密为之备。弥之破洛阳也,多遗勒美女宝货以结之。时勒擒苟晞,以为左司马,弥谓勒曰:“公获苟晞而用之,何其神妙!使晞为公左,弥为公右,天下不足定也!”勒愈忌弥,阴图之。刘暾又劝弥征曹嶷,藉其众以诛勒。于是弥使暾诣青州,令曹嶷引兵会己,而诈要勒共向青州。暾至东阿,为勒游骑所获。勒见弥与嶷书,大怒,乃杀暾。弥未之知,勒伏兵袭弥,杀之,并其众。
当初,石勒讨厌王弥勇猛,常常暗地里防备他。王弥攻破洛阳后,送给石勒很多美女和金银财宝来拉拢他。当时石勒俘虏了苟晞,任命他担任左司马,王弥对石勒说:“您能抓到苟晞并任用他,真是太高明了!让苟晞在左边辅佐您,我在右边辅佐您,天下就不难平定了!”石勒因此更加忌惮王弥,暗中计划除掉他。刘暾又劝说王弥去征讨曹嶷,想借助曹嶷的兵力来消灭石勒。于是王弥派刘暾前往青州,命令曹嶷带兵来与自己会合,同时假装邀请石勒一起去青州。刘暾到达东阿时,被石勒的巡逻骑兵抓获。石勒看到王弥写给曹嶷的信,非常愤怒,就杀了刘暾。王弥还不知道这件事,石勒埋伏军队袭击王弥,杀了他,并吞并了他的部众。
〔9〕张昌,本义阳蛮也。少为平氏县吏,武力过人,每自占卜,言应当富贵。好论攻战,侪类咸共笑之。及李流寇蜀,昌潜遁半年,聚党数千人,盗得幢麾,诈言台遣其募人讨流。会《壬午诏书》发武勇以赴益土,号曰“壬午兵”。自天下多难,数术者云当有帝王兴于江左,及此调发,人咸不乐西征,昌党因之诳惑,百姓各不肯去。而诏书催遣严速,所经之界停留五日者,二千石免。由是郡县官长皆躬出驱逐,展转不远,屯聚而为劫掠。是岁江夏大稔,流人就食者数千口。
张昌,本来是义阳地区的蛮族人。年轻时在平氏县当小吏,武力过人,常常自己占卜,说自己应该会大富大贵。他喜欢谈论打仗,同辈人都嘲笑他。等到李流进犯蜀地时,张昌暗中逃亡了半年,聚集了几千党羽,偷来了旗帜,谎称朝廷派他招募人马讨伐李流。正好赶上《壬午诏书》征发勇武的人去益州,号称“壬午兵”。自从天下多难以来,占卜的人说会有帝王在江左兴起,到了这次调发,人们都不愿意西征,张昌的党羽借此欺骗蛊惑,百姓都不肯去。但诏书催促得很急,规定所经过的地方停留超过五天的,当地二千石官员就要免职。因此郡县长官都亲自出来驱逐,百姓辗转不远,聚集起来抢劫。这一年江夏大丰收,前来就食的流民有几千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