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0〕太安二年303，昌于安陆县石岩山屯聚，去郡八十里，诸流人及避戍役者多往从之。昌乃易姓名为李辰。太守弓钦遣军就讨，辄为所破。昌徒众日多，遂来攻郡。钦出战，大败，乃将家南奔沔口。镇南大将军、新野王歆遣骑督靳满讨昌于随郡西，大战，满败走，昌得其器杖，据有江夏，即其府库。造妖言云：“当有圣人出。”山都县吏丘沈遇于江夏，昌名之为圣人，盛车服出迎之，立为天子，置百官。沈易姓名为刘尼，称汉后，以昌为相国，昌兄味为车骑将军，弟放广武将军，各领兵。于石岩中作宫殿，又于岩上织竹为鸟形，衣以五彩，聚肉于其傍，众鸟群集，诈云凤皇降，又言珠袍、玉玺、铁券、金鼓自然而至。乃下赦书，建元神凤，郊祀、服色依汉故事。其有不应其募者，族诛。又流讹言云：“江淮已南当图反逆，官军大起，悉诛讨之。”群小互相扇动，人情惶惧，江沔间一时猋起，竖牙旗，鸣鼓角，以应昌，旬月之间，众至三万，皆以绛科头，扌替之以毛。江夏、义阳士庶莫不从之，惟江夏旧姓江安令王伛、秀才吕蕤不从。昌以三公位征之，伛、蕤密将宗室北奔汝南，投豫州刺史刘乔。乡人期思令李权、常安令吴凤、孝廉吴畅纠合善士，得五百余家，追随伛等，不豫妖逆。
太安二年，张昌在安陆县石岩山聚集人马，距离郡城八十里，许多流亡的人和逃避兵役徭役的人都前去归附他。张昌于是改名换姓叫李辰。太守弓钦派兵讨伐，总是被张昌打败。张昌的部众一天天增多，就来攻打郡城。弓钦出城迎战，大败，于是带着家眷向南逃往沔口。镇南大将军、新野王司马歆派骑督靳满在随郡西边讨伐张昌，双方激战，靳满败逃，张昌缴获了他的武器装备，占据了江夏郡，控制了那里的府库。张昌散布妖言说：“应当有圣人出现。”山都县的小吏丘沈在江夏遇到他，张昌称他为圣人，用盛大的车马服饰迎接他，立他为天子，设置百官。丘沈改名换姓叫刘尼，自称是汉朝的后代，任命张昌为相国，张昌的哥哥张味为车骑将军，弟弟张放为广武将军，各自领兵。他们在石岩中建造宫殿，又在岩石上用竹子编成鸟的形状，披上五彩的衣服，在旁边堆放肉食，引来群鸟聚集，谎称是凤凰降临，又说珠袍、玉玺、铁券、金鼓都是自然而来的。于是颁布赦书，改年号为神凤，郊祀礼仪、服饰颜色都依照汉朝旧例。凡是不响应招募的，就灭族。又散布谣言说：“江淮以南地区将要图谋造反，官军大规模出动，全部要诛杀讨伐。”小人们互相煽动，人心惶惶，江沔一带一时间纷纷起事，竖起牙旗，吹响鼓角，来响应张昌，十天到一个月之间，部众达到三万人，都用红布包头，插上羽毛。江夏、义阳的士人百姓没有不跟从他的，只有江夏的名门望族、江安县令王伛和秀才吕蕤不服从。张昌用三公的职位征召他们，王伛、吕蕤秘密带领宗族亲属向北逃往汝南，投奔豫州刺史刘乔。他们的同乡期思县令李权、常安县令吴凤、孝廉吴畅纠集善良人士，得到五百多家，追随王伛等人，不参与妖逆作乱。
〔11〕新野王歆上言：“妖贼张昌、刘尼妄称神圣，犬羊万计，绛头毛面，挑刀走戟，其锋不可当。请台敕诸军，三道救助。”于是刘乔率诸军据汝南以御贼，前将军赵骧领精卒八千据宛，助平南将军羊伊距守。昌遣其将军黄林为大都督，率二万人向豫州，前驱李宫欲掠取汝水居人，乔遣将军李杨逆击，大破之。林等东攻弋阳，太守梁桓婴城固守。又遣其将马武破武昌，害太守，昌自领其众。西攻宛，破赵骧，害羊伊。进攻襄阳，害新野王歆。昌别率石冰东破江、扬二州，伪置守长。当时五州之境皆畏逼从逆。又遣其将陈贞、陈兰、张甫等攻长沙、湘东、零陵诸郡。昌虽跨带五州，树立牧守，皆桀盗小人而无禁制，但以劫掠为务，人情渐离。
新野王司马歆上书说：‘妖贼张昌、刘尼妄称神圣，有数以万计的乌合之众，他们头裹红巾，脸上画毛，手持刀戟，锋芒不可阻挡。请求朝廷下令各军，分三路救助。’于是刘乔率领各军据守汝南来抵御贼军，前将军赵骧率领精兵八千人据守宛城，协助平南将军羊伊拒守。张昌派他的将军黄林为大都督，率领二万人向豫州进发，前锋李宫想要掠夺汝水沿岸的居民，刘乔派将军李杨迎击，大破贼军。黄林等人向东攻打弋阳，太守梁桓环城固守。张昌又派他的部将马武攻破武昌，杀害太守，张昌亲自率领部众。向西攻打宛城，击破赵骧，杀害羊伊。进攻襄阳，杀害新野王歆。张昌又另外率领石冰向东攻破江州和扬州，擅自设置地方官。当时五州之地都畏惧逼迫而服从叛乱。张昌又派他的部将陈贞、陈兰、张甫等人攻打长沙、湘东、零陵各郡。张昌虽然跨有五个州，设立州牧郡守，但都是凶暴的盗贼小人，没有法纪约束，只以抢劫掠夺为事，人心渐渐离散。
〔12〕是岁，诏以宁朔将军、领南蛮校尉刘弘镇宛，弘遣司马陶侃、参军蒯桓、皮初等率众讨昌于竟陵，刘乔又遣将军李杨、督护尹奉总兵向江夏。侃等与昌苦战累日，大破之，纳降万计，昌乃沈窜于下俊山。明年秋，乃擒之，传首京师，同党并夷三族。
这一年，朝廷下诏任命宁朔将军、兼南蛮校尉刘弘镇守宛城。刘弘派遣司马陶侃、参军蒯桓、皮初等人率领军队到竟陵讨伐张昌。刘乔又派遣将军李杨、督护尹奉统率军队向江夏进发。陶侃等人与张昌激战多日，大败张昌军，招降了数万人。张昌于是逃窜到下俊山藏匿。第二年秋天，官军擒获了张昌，将他的首级传送到京师，他的同党全部被诛灭三族。
〔13〕陈敏，字令通，庐江人也。少有干能，以郡廉吏补尚书仓部令史。及赵王篡逆，三王起义兵，久屯不散，京师仓廪空虚，敏建议曰：“南方米谷皆积数十年，时将欲腐败，而不漕运以济中州，非所以救患周急也。”朝廷从之，以敏为合肥度支，迁广陵度支。
陈敏，字令通，庐江人。小时候就很有才干能力，凭借郡中廉洁官吏的身份被补任为尚书仓部令史。等到赵王司马伦篡位谋反，齐王、成都王、河间王三王起兵讨伐，军队长时间驻扎不撤离，京城粮仓空虚，陈敏建议说：‘南方的米粮都已经堆积了几十年，快要腐烂了，却不通过水路运输来救济中原地区，这不是用来救患济急的办法。’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，任命陈敏为合肥度支，后升任广陵度支。
〔14〕张昌之乱，遣其将石冰等趣寿春，都督刘准忧惶计无所出。时敏统大军在寿春，谓准曰：“此等本不乐远戍，故逼迫成贼。乌合之众，其势易离。敏请合率运兵，公分配众力，破之必矣。”准乃益敏兵击之，破吴弘、石冰等，敏遂乘胜逐北，战数十合。时冰众十倍，敏以少击众，每战皆克，遂至扬州。回讨徐州贼封云，云将张统斩云降。敏以功为广陵相。时惠帝幸长安，四方交争，敏遂有割据江东之志。其父闻之，怒曰：“灭我门者，必此儿也！”父亡，去职。东海王越当西迎大驾，承制起敏为右将军、假节、前锋都督，致书于敏曰：
张昌作乱的时候，派他的部将石冰等人赶往寿春。都督刘准忧惧惶恐，没有什么办法。当时陈敏统帅大军驻扎在寿春，他对刘准说：“这些人本来就不愿意远行戍守，所以被逼迫成了贼寇。他们是乌合之众，容易离心离德。我请求率领运输兵，您再分配一些兵力给我，一定能打败他们。”刘准就给陈敏增加了兵力去攻打，打败了吴弘、石冰等人。陈敏乘胜追击逃跑的敌军，打了几十仗。那时石冰的兵力是陈敏的十倍，陈敏以少击多，每次作战都获胜，于是进军到扬州。接着回师讨伐徐州的贼寇封云，封云的部将张统杀了封云投降。陈敏因为功劳被任命为广陵相。这时晋惠帝巡幸长安，各方势力互相争斗，陈敏就有了割据江东的野心。他父亲听说后生气地说：“灭我家族的，一定是这个儿子！”父亲去世后，陈敏离职。东海王司马越当时正要去西边迎接皇帝，他假借皇帝命令起用陈敏为右将军、假节、前锋都督，并写信给陈敏说：
〔15〕将军建谋富国，则有大漕之勋。及遭冰昌之乱，则首率义徒，以寡敌众。外无强兵之援，内无运筹之侣，只身挺立，雄略从横，擢奇谋于马首，奋灵计于临危，金声振于江外，精光赫于扬楚。攻坚陷险，三十余战，师徒无亏，勍敌自灭。五州复全，苞茅入贡，岂非将军之功力哉！
将军为国家谋划富强大计，立下了漕运的大功。等到发生冰昌之乱时，他又率先带领义军，以少敌众。当时外面没有强大的援兵，内部没有出谋划策的同伴，他独自挺身而出，雄才大略纵横发挥，在马前献上奇谋，在危急关头运用妙计。金鼓之声震动长江之外，精锐的光芒照耀着扬州、楚地。他攻坚克难，历经三十多场战斗，军队没有损失，强大的敌人自行灭亡。五个州全部收复，苞茅贡品重新进贡，这难道不是将军的功劳吗！
〔16〕今羯贼屯结，游魂河济，鼠伏雉窜，藏匿陈留，始欲奸盗，终图不轨。将军孙吴之术既明，已试之功先著，孤与将军情分特隆，想割草土之哀，抑难居之思，舍绖执戈，来恤国难。天子远巡，銮舆未反，引领东眷，有怀山陵。当凭将军戮力，王辂有旋。将军率将所领，承书风发，米布军资，惟将军所运。
现在羯贼聚集驻扎，在黄河济水一带流窜游荡，像老鼠一样潜伏，像野鸡一样逃窜，躲藏在陈留，开始时想做些偷盗奸淫的事，最终图谋叛乱。将军您精通孙武和吴起的兵法，早已立下显赫战功，我与将军情谊特别深厚，希望您能割舍守丧的悲伤，抑制难忍的思念，脱下丧服拿起武器，来解救国家的危难。天子出巡远方，车驾尚未返回，我伸长脖子向东眺望，心中思念皇陵。应当依靠将军您尽力，天子的车驾才能回返。请将军率领所部人马，接到书信后火速出发，至于粮食布匹等军用物资，全凭将军您负责调运。
〔17〕时越讨豫州刺史刘乔，敏引兵会之，与越俱败于萧。敏因中国大乱，遂请东归，收兵据历阳。会吴王常侍甘卓自洛至，教卓假称皇太弟命，拜敏为扬州刺史，并假江东首望顾荣等四十余人为将军、郡守，荣并伪从之。敏为息娶卓女，遂相为表里。扬州刺史刘机、丹杨太守王广等皆弃官奔走。敏弟昶知顾荣等有贰心，劝敏杀之，敏不从。昶将精兵数万据乌江，弟恢率钱端等南寇江州，刺史应邈奔走，弟斌东略诸郡，遂据有吴越之地。敏命寮佐以己为都督江东军事、大司马、楚公，封十郡，加九锡，列上尚书，称自江入河，奉迎銮驾。
当时司马越征讨豫州刺史刘乔，陈敏带领军队与他会合，一起在萧县被击败。陈敏趁着中原大乱，就请求东归，收拢军队占据历阳。恰逢吴王的常侍甘卓从洛阳来到，陈敏教甘卓假称皇太弟的命令，任命陈敏为扬州刺史，并假借江东有声望的顾荣等四十多人授予将军、郡守的官职，顾荣等人都假装服从。陈敏给儿子娶了甘卓的女儿，于是互为表里。扬州刺史刘机、丹阳太守王广等人都弃官逃走。陈敏的弟弟陈昶知道顾荣等人有异心，劝陈敏杀掉他们，陈敏不听。陈昶率领精兵数万占据乌江，弟弟陈恢率领钱端等人向南侵犯江州，刺史应邈逃走，弟弟陈斌向东攻占各郡，于是占据了吴越地区。陈敏命令僚属推举自己为都督江东军事、大司马、楚公，封给十个郡，加赐九锡，列名上报尚书，声称从长江进入黄河，迎接皇帝车驾。
〔18〕东海王军谘祭酒华谭闻敏自相署置，而顾荣等并江东首望，悉受敏官爵，乃遗荣等书曰：
东海王的军谘祭酒华谭听说陈敏自行任命官员，而顾荣等人都是江东一带最有声望的人，却都接受了陈敏封的官爵，于是写信给顾荣等人说：
〔19〕石冰之乱，朝廷录敏微功，故加越次之礼，授以上将之任，庶有韩卢一噬之效。而本性凶狡，素无识达，贪荣干运，逆天而动，阻兵作威，盗据吴会，内用凶弟，外委军吏，上负朝廷宠授之荣，下孤宰辅过礼之惠。天道伐恶，人神所不祐。虽阻长江，命危朝露。忠节令图，君子高行，屈节附逆，义士所耻。王蠋匹夫，志不可屈；于期慕义，陨首燕庭。况吴会仁人并受国宠，或剖符名郡，或列为近臣，而便辱身奸人之朝，降节逆叛之党，稽颡屈膝，不亦羞乎！昔龚胜绝粒，不食莽朝；鲁连赴海，耻为秦臣。君子义行，同符千载，遥度雅量，岂独是安！
石冰之乱时，朝廷考虑到陈敏有过一些小功劳，所以对他破格提拔，授予上将的职位，希望他能像韩卢那样的良犬一样发挥一次作用。可是他本性凶残狡猾，向来没有见识和通达事理，贪图荣华富贵投机钻营，违背天意胡作非为，依靠军队作威作福，非法占据吴会地区，在内任用凶恶的弟弟，在外委托给军吏，对上辜负了朝廷宠信授予的荣耀，对下辜负了宰辅超越常规的礼遇。天道惩罚恶人，人神都不会保佑他。虽然占据长江天险，但性命危在旦夕。忠诚的节操和美好的谋划，是君子的高尚行为；屈服气节依附叛逆，是义士感到羞耻的。王蠋是一个普通人，志向不可屈服；樊於期仰慕道义，在燕国朝廷上自杀殉义。何况吴会的仁人志士都受到国家的恩宠，有的被任命为名郡长官，有的位列近臣，却让自己屈身在奸人的朝廷，降低节操投靠叛逆的党羽，屈膝叩头，难道不感到羞耻吗！从前的龚胜绝食而死，不吃王莽朝廷的粮食；鲁仲连宁可投海，也不愿做秦国的臣民。君子的义行，千年以来都是相同的，遥想他们的高雅气度，哪里只有那些人才能做到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