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61〕循遣道覆寇江陵,未至,为官军所败,驰走告循曰:“请并力攻京都,若克之,江陵非所忧也。”乃连旗而下,戎卒十万,舳舻千计,败卫将军刘毅于桑落洲,径至江宁。道覆素有胆决,知刘裕已还,欲乾没一战,请于新亭至白石,焚舟而上,数道攻之。循多谋少决,欲以万全之计,固不听。道覆以循无断,乃叹曰:“我终为卢公所误,事必无成。使我得为英雄驱驰,天下不足定也!”裕惧其侵轶,乃栅石头,断柤浦,以距之。循攻栅不利,船舰为暴风所倾,人有死者。列阵南岸,战又败绩。乃进攻京口,寇掠诸县,无所得。循谓道覆曰:“师老矣!弗能复振。可据寻阳,并力取荆州,徐更与都下争衡,犹可以济。”因自蔡洲南走,复据寻阳。裕先遣群率追讨,自统大众继进,又败循于雷池。循欲遁还豫章,乃悉力栅断左里。裕命众攻栅,循众虽死战,犹不能抗。裕乘胜击之,循单舸而走,收散卒得千余人,还保广州。裕先遣孙处从海道据番禺城,循攻之不下。道覆保始兴,因险自固。循乃袭合浦,克之,进攻交州。至龙编,刺史杜慧度谲而败之。
卢循派遣徐道覆侵犯江陵,还没到达就被官军打败了,徐道覆快马跑回告诉卢循说:“请集中兵力攻打京城,如果攻克了,江陵就不必担忧了。”于是他们连接旗帜顺流而下,士兵十万,战船数以千计,在桑落洲打败了卫将军刘毅,直接到达江宁。徐道覆一向有胆识决断,知道刘裕已经回来,想冒险一战,请求从新亭到白石,烧毁战船登陆,分几路进攻。卢循多谋少断,想用万全之策,坚决不听。徐道覆因为卢循没有决断,就叹息说:“我终究要被卢公耽误,事情一定不能成功。假如我能为英雄效力,天下不难平定!”刘裕害怕他们侵犯,于是在石头城修筑栅栏,切断柤浦,来抵御他们。卢循进攻栅栏不利,战船被暴风吹翻,有人淹死。又在南岸列阵,交战又失败。于是进攻京口,侵扰抢掠各县,没有什么收获。卢循对徐道覆说:“军队疲惫了!不能再振作。可以占据寻阳,合力攻取荆州,慢慢再与京城争胜负,还可以成功。”于是从蔡洲向南撤退,重新占据寻阳。刘裕先派遣诸将追击讨伐,自己统率大军随后进发,又在雷池打败了卢循。卢循想逃回豫章,于是全力设置栅栏切断左里。刘裕命令军队进攻栅栏,卢循的军队虽然拼死作战,还是不能抵抗。刘裕乘胜攻击,卢循乘单船逃跑,收集散兵得到一千多人,退回保卫广州。刘裕先前派遣孙处从海路占据番禺城,卢循攻打不下。徐道覆保卫始兴,凭借险要坚固防守。卢循于是袭击合浦,攻克了,进攻交州。到达龙编,刺史杜慧度用计谋打败了他。
〔62〕循势屈,知不免,先鸩妻子十余人,又召妓妾问曰:“我今将自杀,谁能同者?”多云:“雀鼠贪生,就死实人情所难。”有云:“官尚当死,某岂愿生!”于是悉鸩诸辞死者,因自投于水。慧度取其尸斩之,及其父嘏;同党尽获,传首京都。
卢循情势窘迫,知道难免一死,先用毒酒毒死妻子儿女十多人,又召来歌妓侍妾问道:“我现在将要自杀,谁愿意跟我一起死?”多数人说:“麻雀老鼠尚且贪生,去死确实是人之常情难以做到的。”有人说:“您尚且应当死,我难道还愿意活着!”于是把所有说不愿死的人全部毒死,随后自己投水自杀。杜慧度捞出他的尸体斩首,并将他的父亲卢嘏也斩首;同党全部抓获,将首级传送到京都。
〔63〕谯纵,巴西南充人也。祖献之,有重名于西土。纵少而谨慎,蜀人爱之。为安西府参军。义熙元年405,刺史遣纵及侯晖等领诸县氐进兵东下。晖有贰志,因梁州人不乐东也,将图益州刺史毛璩,与巴西阳昧结谋于五城水口,共逼纵为主。纵惧而不当,走投于水,晖引出而请之,至于再三,遂以兵逼纵于舆上。攻璩弟西夷校尉瑾于涪城,城陷,瑾死之,纵乃自号梁、秦二州刺史。璩闻纵反,自略城步还成都,遣参军王琼率三千人讨纵,又遣弟瑗领四千兵继琼后进。纵遣弟明子及晖距琼于广汉,琼击破晖等,追至绵竹。明子设二伏以待之,大败琼众,死者十八九。益州营户李腾开城以纳纵。
谯纵是巴西南充人。他的祖父谯献之在西部有很大的名声。谯纵年轻时很谨慎,蜀地的人喜欢他。他担任安西府的参军。义熙元年,益州刺史派谯纵和侯晖等人率领各县的氐人向东进军。侯晖怀有异心,因为梁州人不愿意东下,就打算图谋益州刺史毛璩,他和巴西人阳昧在五城水口密谋,一起逼迫谯纵做首领。谯纵害怕不肯答应,跳进水里,侯晖把他拉出来并恳请他,再三请求,最终用士兵在车上逼迫谯纵。他们攻打毛璩的弟弟西夷校尉毛瑾在涪城,城池攻陷,毛瑾战死,谯纵于是自称梁、秦二州刺史。毛璩听说谯纵反叛,从略城步行返回成都,派遣参军王琼率领三千人讨伐谯纵,又派弟弟毛瑗带领四千兵跟随在王琼之后前进。谯纵派弟弟谯明子和侯晖在广汉抵御王琼,王琼击败了侯晖等人,追到绵竹。谯明子设置了两处伏兵等待王琼,大败王琼的军队,死者十之八九。益州的营户李腾打开城门接纳谯纵。
〔64〕毛璩既死,纵以从弟洪为益州刺史,明子为镇东将军、巴州刺史,率其众五千人屯白帝,自称成都王。明年,遣使称藩于姚兴,将顺流东寇,以讨车骑将军刘裕为名,乞师于姚兴,且请桓谦为助,兴遣之。
毛璩死后,谯纵任命他的堂弟谯洪为益州刺史,谯明子为镇东将军、巴州刺史,率领他的五千人马驻扎在白帝城,自称为成都王。第二年,他派遣使者向后秦君主姚兴表示臣服,准备顺着长江向东侵犯,以讨伐车骑将军刘裕为名义,向姚兴请求援兵,并且要桓谦作为帮手,姚兴答应了,派了桓谦前去。
〔65〕九年413,刘裕以西阳太守朱龄石为益州刺史,宁朔将军臧喜、下邳太守刘钟,兰陵太守蒯恩等率众二万,自江陵讨纵。初谋元率,佥难其人,龄石资名素浅,裕违众拔之,授以麾下之半。藏喜,裕妻弟也,位出其右,又隶焉。龄石次于白帝,纵遣谯道福重兵守涪。龄石师次平模,去成都二百里,纵遣其大将军侯晖、尚书仆射谯诜屯平模,夹岸连城,层楼重栅,众未能攻。龄石谓刘钟曰:“天方暑热,贼今固险,攻之难拔,祗困我师。吾欲蓄锐息兵,伺隙而进,卿以为何如?”钟曰:“不然。前扬声言大将由内水,故道福不敢舍涪,今重军逼之,出其不意,侯晖之徒已破胆矣。正可因其凶而攻之,势当必克。克平模之后,自可鼓行而前,成都必不能守。若绥兵相持,虚实相见,涪军复来,难为敌也。进不能战,退无所资,二万余人因为蜀子虏耳。”从之。翌日,进攻皆克,斩侯晖等,于是遂进。纵之城守者相次瓦解,纵乃出奔。其尚书令马耽封仓库以待王师。及龄石入成都,诛纵同祖之亲,余皆安堵,使复其业。
义熙九年,刘裕任命西阳太守朱龄石为益州刺史,命宁朔将军臧喜、下邳太守刘钟、兰陵太守蒯恩等人率领两万士兵,从江陵出发讨伐谯纵。起初商议主帅人选时,大家都觉得找不到合适的人。朱龄石资历和名声一向很浅,刘裕却违背众人的意见提拔了他,并把自辖的一半军队交给他统领。臧喜是刘裕的妻弟,地位本在朱龄石之上,现在却归属于他。朱龄石驻扎在白帝城,谯纵派谯道福率重兵防守涪城。朱龄石进军驻扎在平模,距成都仅二百里。谯纵派大将军侯晖、尚书仆射谯诜在平模驻守,两岸连营筑城,层层城楼、重重栅栏,官军无法进攻。朱龄石对刘钟说:“现在天气炎热,敌人凭险固守,强攻难以取胜,只会让部队疲惫。我想养精蓄锐,暂停进攻,等机会再前进,你认为如何?”刘钟说:“不行。之前我们扬言大军要从内水进攻,所以谯道福不敢撤离涪城。现在我们重兵压境,出其不意,侯晖那帮人已经吓破胆了。正可趁他们恐慌时进攻,势必能够攻克。攻克平模后,便可击鼓前进,成都一定守不住。如果缓兵相持,让敌人看清虚实,涪城援军一到,我们就难以抵挡了。进退两难,两万多人都会成为蜀人的俘虏。”朱龄石采纳了建议。第二天发起进攻,全部攻克,斩杀侯晖等人,于是乘胜前进。谯纵的守城将领相继溃败,谯纵只得出逃。他的尚书令马耽封存好仓库等待朝廷军队。等朱龄石进入成都,诛杀了谯纵同祖的亲属,其余人照常安居,恢复各自的产业。
〔66〕纵之走也,先如其墓,纵女谓纵曰:“走必不免,只取辱焉。等死,死于先人之墓可也。”纵不从,投道福于涪。道福怒谓纵曰:“大丈夫居如斯功业,安可弃哉!今欲为降虏,岂可而得!人谁不死,何惧之甚!”因投纵以剑,中其马鞍。纵去之,乃自缢。道福谓其徒曰:“吾养尔等,正为今日。蜀之存亡,实系在我,不在谯王。我尚在,犹足一战。”士咸许诺。乃散金帛以赐其众,众受之而走。道福独奔广汉,广汉人杜瑾执之。朱龄石徙马耽于越巂,追杀之。耽之徙也,谓其徒曰:“朱侯不送我京师,灭众口也,吾必不免。”乃盥洗而卧,引绳而死。须臾,龄石师至,遂戮尸焉。
谯纵逃跑的时候,先来到他祖先的坟墓前,他的女儿对谯纵说:“逃跑一定不能免死,只会自取耻辱。同样是死,死在祖先的坟墓前也可以。”谯纵不听,投奔涪城的道福。道福生气地对谯纵说:“大丈夫建立了这样的功业,怎么能放弃呢!现在想要做投降的俘虏,怎么可能!人谁不死,为什么怕得这么厉害!”于是用剑扔向谯纵,击中了马鞍。谯纵离开后,就上吊自杀了。道福对他的部下说:“我养你们,正是为了今天。蜀国的存亡,实际掌握在我手中,不在谯王。我还活着,还可以一战。”士兵们都答应了。于是分发金银布帛赏赐给众人,众人接受后却逃跑了。道福独自逃往广汉,广汉人杜瑾抓住了他。朱龄石把马耽流放到越巂,并追杀他。马耽在流放时,对他的部下说:“朱侯不送我回京师,是要灭口,我必定不能免死。”于是洗手洗脸后躺下,用绳子自杀。不一会儿,朱龄石的军队到达,于是戮尸。
〔67〕史臣曰:惠皇失御,政紊朝危,难起萧墙,毒痡函夏,九州波骇,五岳尘飞,干戈日寻,戎车竞逐。王弥好乱乐祸,挟诈怀奸,命俦啸侣,伺间侯隙,助悖逆于平阳,肆残忍于都邑,遂使生灵涂炭,神器流离,邦国轸《麦秀》之哀,宫庙兴《黍离》之痛,岂天意乎?岂人事乎?何丑虏之猖狂而乱离之斯瘼者也!张昌等或鸱张淮浦,或蚁聚荆衡,招乌合之凶徒,逞豺狼之贪暴,凭陵险隘,倔强江湖,未淹岁稔,咸至诛戮,实自取之,非为不幸。峻约同恶相济,生此乱阶,孙卢同类相求,嗣成妖逆。至乃干戈扫地,灾沴滔天,虽樊谢之毒被含灵,李郭之祸延宫阙,方凶比暴,弗是加也。谯纵乘兹衅隙,肆彼奸谋,旋踵而亡,无足论矣。
史官评论说:晋惠帝失去统治能力,政治紊乱,朝廷危险,祸患起自内部,荼毒遍及整个中国,九州像波浪般惊骇,五岳尘土飞扬,战事天天发生,战车竞相追逐。王弥喜欢祸乱、以祸乱为乐,心怀奸诈,呼朋引类,等待机会,在平阳帮助叛逆,在都城肆意残暴,使得百姓陷入水深火热,国家大权旁落,邦国悲叹《麦秀》的哀伤,宫庙兴起《黍离》的痛苦,这难道是天意吗?难道是人意吗?为什么丑恶的敌寇如此猖狂而祸乱如此深重啊!张昌等人有的像鸱鸟一样在淮浦张狂,有的像蚂蚁一样聚集在荆衡,招集乌合之众,逞凶暴如豺狼,凭仗险要的地势,在江湖间倔强顽抗,不到一年,都被诛杀,这实在是自取灭亡,并不是不幸。苏峻和祖约狼狈为奸,制造祸端;孙恩和卢循同类相招,相继成为叛逆。以至于战争遍地,灾祸滔天,即使樊崇、谢禄的毒害波及众生,李傕、郭汜的灾祸蔓延宫阙,比起他们的凶暴来,也不算过分。谯纵趁着这种隙缝,放纵奸谋,转身就灭亡了,不值得谈论。
〔68〕赞曰:中朝隳政,王弥肇乱。神器流离,生灵涂炭。群妖伺隙,构兹多难。荐食荆衡,陵虐江汉。孙卢奸慝,约峻残贼。穷凶极暴,为鬼为蜮。纵窃岷峨,旋至颠踣。
史官评论说:西晋朝廷政治败坏,王弥率先作乱。政权流离失所,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。各路奸邪乘虚而入,造成了这许多祸难。他们不断侵扰荆州、衡山一带,在江汉地区肆虐凌辱。孙恩、卢循奸邪恶毒,祖约、苏峻凶残暴虐。极端凶恶残暴,像鬼蜮一样阴险。纵然暂时窃据了蜀地,也很快就覆灭败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