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44〕桓温辟为征西大将军掾。温迁大司马,又转为参军。温英气高迈,罕有所推,与超言,常谓不能测,遂倾意礼待。超亦深自结纳。时王珣为温主簿,亦为温所重。府中语曰:“髯参军,短主簿,能令公喜,能令公怒。”超髯,珣短故也。寻除散骑侍郎。时愔在北府,徐州人多劲悍,温恒云“京口酒可饮,兵可用”,深不欲愔居之。而愔暗于事机,遣笺诣温,欲共奖王室,修复园陵。超取视,寸寸毁裂,乃更作笺,自陈老病,甚不堪人间,乞闲地自养。温得笺大喜,即转愔为会稽太守。温怀不轨,欲立霸王之基,超为之谋。谢安与王坦之尝诣温论事,温令超帐中卧听之,风动帐开,安笑曰:“郗生可谓入幕之宾矣。”
桓温征召他为征西大将军掾属。桓温升任大司马,又转任他为参军。桓温英气高迈,很少推许别人,和郗超谈话,常常觉得不能测度,于是倾心礼待。郗超也深深结纳。当时王珣是桓温的主簿,也被桓温看重。府中谚语说:“髯参军,短主簿,能令公喜,能令公怒。”郗超胡须多,王珣个子矮的缘故。不久被任命为散骑侍郎。当时郗愔在北府,徐州人大多强悍,桓温常说“京口的酒可以喝,兵可以用”,很不愿意郗愔占据那里。而郗愔对于事机暗昧,派人送信给桓温,想要共同辅佐王室,修复园陵。郗超取来看,把信一寸一寸地撕毁,然后重新写了一封信,自己陈述年老多病,很不堪人间事务,请求闲地自养。桓温得到信后大喜,立即转任郗愔为会稽太守。桓温心怀不轨,想要建立霸王之基,郗超为他谋划。谢安和王坦之曾经到桓温那里谈论事情,桓温让郗超在帐中躺着听,风吹动帐子打开了,谢安笑着说:“郗生可以说是入幕之宾了。”
〔45〕太和中,温将伐慕容氏于临漳,超谏以道远,汴水又浅,运道不通。温不从,遂引军自济入河,超又进策于温曰:“清水入河,无通运理。若寇不战,运道又难,因资无所,实为深虑也。今盛夏,悉力径造邺城,彼伏公威略,必望阵而走,退还幽朔矣。若能决战,呼吸可定。设欲城邺,难为功力。百姓布野,尽为官有。易水以南,必交臂请命。但恐此计轻决,公必务其持重耳。若此计不从,便当顿兵河济,控引粮运,令资储充备,足及来夏,虽如赊迟,终亦济克。若舍此二策而连军西进,进不速决,退必愆乏,贼因此势,日月相引,僶俛秋冬,船道涩滞,且北土早寒,三军裘褐者少,恐不可以涉冬。此大限阂,非惟无食而已。”温不从,果有枋头之败,温深惭之。寻而有寿阳之捷,问超曰:“此足以雪枋头之耻乎?”超曰:“未厌有识之情也。”既而超就温宿,中夜谓温曰:“明公都有虑不?”温曰:“卿欲有所言邪?”超曰:“明公既居重任,天下之责将归于公矣。若不能行废立大事、为伊霍之举者,不足镇压四海,震服宇内,岂可不深思哉!”温既素有此计,深纳其言,遂定废立,超始谋也。
太和年间,桓温将要讨伐慕容氏于临漳,郗超劝谏说路途遥远,汴水又浅,运道不通。桓温不听从,于是率军从济水进入黄河,郗超又向桓温进献计策说:“清水进入黄河,没有通航的道理。如果敌人不作战,运道又难,没有地方获取物资,实在令人忧虑。如今盛夏,全力直取邺城,敌人畏惧您的威略,必定望阵而逃,退回幽州以北。如果能够决战,呼吸之间就可决定。如果打算在邺城固守,难以成功。百姓遍布田野,都将成为官有。易水以南,必定拱手请命。只怕这个计策过于轻率,您一定会务求持重。如果这个计策不被采纳,就应该驻兵河济,控制粮运,让物资储备充足,足够到明年夏天,虽然看起来迟缓,终究能够成功。如果舍弃这两条计策而连军西进,进不能速决,退必然匮乏,贼人借此时机,一天天拖下去,勉强到秋冬,船道滞涩,而且北方早寒,三军冬天的衣服很少,恐怕不能过冬。这是大限界,不是没有食物而已。”桓温不听从,果然有枋头之败,桓温非常惭愧。不久有寿阳之捷,桓温问郗超说:“这足以洗雪枋头的耻辱吗?”郗超说:“恐怕不能满足有识之士的期望。”过后郗超到桓温那里住宿,半夜对桓温说:“明公难道没有忧虑吗?”桓温说:“你想说什么?”郗超说:“明公既然身居重任,天下的责任将归于您了。如果不能行废立大事、做伊尹霍光那样的事,就不足以镇压四海,震服宇内,怎能不深思呢!”桓温本来就早有此心,深深采纳了他的话,于是决定了废立之事,这是郗超首先谋划的。
〔46〕迁中书侍郎。谢安尝与王文度共诣超,日旰未得前,文度便欲去,安曰:“不能为性命忍俄顷邪!”其权重当时如此。转司徒左长史,母丧去职。常谓其父名公之子,位遇应在谢安右,而安入掌机权,愔优游而已,恒怀愤愤,发言慷慨,由是与谢氏不穆。安亦深恨之。服阕,除散骑常侍,不起。以为临海太守,加宣威将军,不拜。年四十二,先愔卒。
郗超升任中书侍郎。谢安曾经和王文度一起拜访郗超,等到天黑还没有被接见,王文度就想离开,谢安说:“不能为了性命忍耐片刻吗?”郗超当时的权势就是这样。转任司徒左长史,因母亲去世离职。他常常认为自己的父亲是名公之子,地位待遇应该在谢安之上,而谢安入掌机权,郗愔却优游无事,他常常心怀愤愤,说话慷慨激昂,因此和谢氏不和睦。谢安也深深恨他。服丧期满,被任命为散骑常侍,没有就职。又任命为临海太守,加宣威将军,没有接受任命。四十二岁时,先于郗愔去世。
〔47〕初,超虽实党桓氏,以愔忠于王室,不令知之。将亡,出一箱书,付门生曰:“本欲焚之,恐公年尊,必以伤愍为弊。我亡后,若大损眠食,可呈此箱。不尔,便烧之。”愔后果哀悼成疾,门生依旨呈之,则悉与温往反密计。愔于是大怒曰:“小子死恨晚矣!”更不复哭。凡超所交友,皆一时秀美,虽寒门后进,亦拔而友之。及死之日,贵贱操笔而为诔者四十余人,其为众所宗贵如此。王献之兄弟,自超未亡,见愔,常蹑履问讯,甚修舅甥之礼。及超死,见愔慢怠,屐而候之,命席便迁延辞避。愔每慨然曰:“使嘉宾不死,鼠子敢尔邪!”性好闻人栖遁,有能辞荣拂衣者,超为之起屋宇,作器服,畜仆竖,费百金而不吝。又沙门支遁以清谈著名于时,风流胜贵,莫不崇敬,以为造微之功,足参诸正始。而遁常重超,以为一时之俊,甚相知赏。超无子,从弟俭之以子僧施嗣。
当初,郗超虽然实际上是桓温的同党,但因为他父亲郗愔忠于王室,所以不让他知道。将要死时,拿出一箱书信,交给门生说:“本来想烧掉,但怕父亲年老,一定会因悲伤而生病。我死后,如果父亲饮食睡眠大受影响,就把这箱书信给他看。否则,就烧掉。”郗愔后来果然哀悼成疾,门生按照指示把箱子呈给他,里面全是和桓温往来的密计。郗愔于是大怒说:“小子死得太晚了!”再也不哭。凡是郗超所结交的朋友,都是一时的俊秀,即使是寒门后进,也提拔而和他们交朋友。到他死的时候,无论贵贱,执笔写诔文的有四十多人,他被众人所推崇到这种程度。王献之兄弟,在郗超未死时,见到郗愔,常常穿着鞋子恭敬地问候,很尽舅甥之礼。等到郗超死后,见到郗愔就怠慢,穿着木屐去问候,让座就推辞回避。郗愔常常感慨地说:“如果嘉宾不死,鼠辈敢这样吗!”郗超生性喜好听闻别人隐居,有能辞荣弃官的人,郗超就为他建造房屋,制作器服,蓄养仆从,花费百金也不吝惜。又有僧人支遁以清谈著名于当时,风流名士,没有不崇敬他的,认为他达到精微的功夫,足以参预正始之音。而支遁常常看重郗超,认为他是一时的俊杰,非常相知欣赏。郗超没有儿子,堂弟郗俭之把儿子郗僧施过继给他。
〔48〕僧施字惠脱,袭爵南昌公。弱冠,与王绥、桓胤齐名,累居清显,领宣城内史,入补丹杨尹。刘毅镇江陵,请为南蛮校尉、假节。与毅俱诛,国除。
郗僧施字惠脱,继承爵位南昌公。二十岁时,和王绥、桓胤齐名,多次担任清要显赫的官职,兼领宣城内史,入朝补任丹杨尹。刘毅镇守江陵,请他担任南蛮校尉、假节。他和刘毅一同被杀,封国被废除。
〔49〕昙字重熙,少赐爵东安县开国伯。司徒王导辟秘书郎。朝论以昙名臣之子,每逼以宪制,年三十,始拜通直散骑侍郎,迁中书侍郎。简文帝为抚军,引为司马。寻除尚书吏部郎,拜御史中丞。时北中郎荀羡有疾,朝廷以昙为羡军司,加散骑常侍。顷之,羡征还,仍除北中郎将、都督徐兖青幽扬州之晋陵诸军事、领徐兖二州刺史、假节,镇下邳,后与贼帅傅末波等战失利,降号建威将军。寻卒,年四十二。追赠北中郎,谥曰简。子恢嗣。
郗昙字重熙,年轻时被赐爵东安县开国伯。司徒王导征召他为秘书郎。朝廷议论认为郗昙是名臣之子,常常用宪制逼迫他,到三十岁时,才被任命为通直散骑侍郎,升任中书侍郎。简文帝做抚军将军时,引荐他为司马。不久被任命为尚书吏部郎,拜御史中丞。当时北中郎荀羡有病,朝廷以郗昙为荀羡的军司,加散骑常侍。不久,荀羡被征召回京,仍任命郗昙为北中郎将、都督徐兖青幽扬州之晋陵诸军事、兼领徐兖二州刺史、假节,镇守下邳,后来和贼帅傅末波等作战失利,降号为建威将军。不久去世,时年四十二岁。追赠北中郎,谥号简。儿子郗恢继承爵位。
〔50〕恢字道胤,少袭父爵,散骑侍郎,累迁给事黄门侍郎,领太子右卫率。恢身长八尺,美须髯,孝武帝深器之,以为有藩伯之望。会朱序自表去职,擢恢为梁秦雍司荆扬并等州诸军事、建威将军、雍州刺史、假节,镇襄阳。恢甚得关陇之和,降附者动有千计。
郗恢字道胤,年轻时继承父亲的爵位,任散骑侍郎,多次升迁至给事黄门侍郎,兼领太子右卫率。郗恢身高八尺,胡须漂亮,孝武帝非常器重他,认为他有藩伯之望。恰逢朱序自己上表辞职,朝廷提拔郗恢为梁秦雍司荆扬并等州诸军事、建威将军、雍州刺史、假节,镇守襄阳。郗恢很得关陇地区的人心,投降归附的动辄数以千计。
〔51〕初,姚苌将窦冲来降,拜东羌校尉。冲后举兵反,入汉川,袭梁州。时关中有巴蜀之众,皆背苌,据弘农以结苻登。而登署冲为左丞相,徙屯华阴。河南太守杨佺期遣上党太守荀静戍皇天坞以距之。冲数来攻,恢遣将军赵睦守金墉城,而佺期率众次湖城,讨冲,走之。
当初,姚苌的部将窦冲来投降,被任命为东羌校尉。窦冲后来举兵反叛,进入汉川,袭击梁州。当时关中有巴蜀的部众,都背叛了姚苌,占据弘农来联络苻登。而苻登任命窦冲为左丞相,移师屯驻华阴。河南太守杨佺期派遣上党太守荀静戍守皇天坞来抵御。窦冲多次来进攻,郗恢派遣将军赵睦守卫金墉城,而杨佺期率军驻扎湖城,讨伐窦冲,赶跑了他。
〔52〕寻而慕容垂围慕容永于潞川,永穷蹙,遣其子弘求救于恢,并献玉玺一纽,恢献玺于台,又陈“垂若并永,其势难测。今于国计,谓宜救永。永垂并存,自为仇雠,连鸡不栖,无能为患。然后乘机双毙,则河北可平”。孝武帝以为然,诏王恭、庾楷救之,未及发而永没。杨佺期以疾去职。
不久慕容垂在潞川包围了慕容永,慕容永穷困窘迫,派遣他的儿子慕容弘向郗恢求救,并献上一枚玉玺,郗恢把玉玺献给朝廷,又陈说:“慕容垂如果吞并了慕容永,他的势力难以预测。如今为国家计,我认为应该救援慕容永。慕容永和慕容垂并存,自然是仇敌,连鸡不能同栖,不会成为祸患。然后乘机两败俱伤,那么河北就可以平定了。”孝武帝认为对,下诏让王恭、庾楷救援他,还没有来得及出发慕容永就灭亡了。杨佺期因病离职。
〔53〕恢以随郡太守夏侯宗之为河南太守,戍洛阳。姚苌遣其子略攻湖城及上洛,又使其将杨佛嵩围洛阳。恢遣建武将军辛恭靖救洛阳,梁州刺史王正胤率众出子午谷,以为声援。略惧而退。恢以功进征虏将军,又领秦州刺史,加督陇上军。
郗恢任命随郡太守夏侯宗之为河南太守,戍守洛阳。姚苌派遣他的儿子姚略攻打湖城和上洛,又派他的部将杨佛嵩包围洛阳。郗恢派遣建武将军辛恭靖救援洛阳,梁州刺史王正胤率军从子午谷出兵,作为声援。姚略害怕而退兵。郗恢因功进升征虏将军,又兼领秦州刺史,加督陇上军。
〔54〕时魏氏强盛,山陵危逼,恢遣江夏相邓启方等以万人距之,与魏主拓跋珪战于荥阳,大败而还。
当时魏国(北魏)强盛,山陵受到威胁,郗恢派遣江夏相邓启方等人率一万人抵御,和北魏君主拓跋珪在荥阳交战,大败而回。
〔55〕及王恭讨王国宝,桓玄、殷仲堪皆举兵应恭,恢与朝廷掎角玄等。襄阳太守夏侯宗之、府司马郭毗并以为不可,恢皆杀之。既而玄等退守寻阳。以恢为尚书,将家还都,至杨口,仲堪阴使人于道杀之,及其四子,托以群蛮所杀。丧还京师,赠镇军将军。子循嗣。
等到王恭讨伐王国宝,桓玄、殷仲堪都起兵响应王恭,郗恢和朝廷互相配合牵制桓玄等人。襄阳太守夏侯宗之、府司马郭毗都认为不可,郗恢把他们全杀了。不久桓玄等人退守寻阳。朝廷任命郗恢为尚书,他带着家眷返回都城,到达杨口,殷仲堪暗中派人在路上杀害了他,以及他的四个儿子,假托是群蛮所杀。灵柩送回京师,追赠镇军将军。儿子郗循继承爵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