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△王导(子悦 恬 洽 协 劭 荟 洽子珣 珉 劭子谧)
王导(他的儿子有王悦、王恬、王洽、王协、王劭、王荟;王洽子王珣、王珉;王劭子王谧)
〔2〕王导,字茂弘,光禄大夫览之孙也。父裁,镇军司马。导少有风鉴,识量清远。年十四,陈留高士张公见而奇之,谓其从兄敦曰:“此儿容貌志气,将相之器也。”初袭祖爵即丘子。司空刘寔寻引为东阁祭酒,迁秘书郎、太子舍人、尚书郎,并不行。后参东海王越军事。
王导,字茂弘,是光禄大夫王览的孙子。父亲王裁,曾任镇军司马。王导年少时就有风度见识,眼光远大,气度不凡。十四岁时,陈留的高士张公见到他,觉得他很奇特,对他的堂兄王敦说:“这个孩子容貌和志气,是当将相的材料。”起初他继承了祖父的爵位即丘子。司空刘寔不久征召他担任东阁祭酒,又升任秘书郎、太子舍人、尚书郎,他都没有就任。后来他参与了东海王司马越的军事事务。
〔3〕时元帝为琅邪王,与导素相亲善。导知天下已乱,遂倾心推奉,潜有兴复之志。帝亦雅相器重,契同友执。帝之在洛阳也,导每劝令之国。会帝出镇下邳,请导为安东司马,军谋密策,知无不为。及徙镇建康,吴人不附,居月余,士庶莫有至者,导患之。会敦来朝,导谓之曰:“琅邪王仁德虽厚,而名论犹轻。兄威风已振,宜有以匡济者。”会三月上巳,帝亲观禊,乘肩舆,具威仪,敦、导及诸名胜皆骑从。吴人纪瞻、顾荣,皆江南之望,窃觇之,见其如此,咸惊惧,乃相率拜于道左。导因进计曰:“古之王者,莫不宾礼故老,存问风俗,虚己倾心,以招俊乂。况天下丧乱,九州分裂,大业草创,急于得人者乎!顾荣、贺循,此土之望,未若引之以结人心。二子既至,则无不来矣。”帝乃使导躬造循、荣,二人皆应命而至,由是吴会风靡,百姓归心焉。自此之后,渐相崇奉,君臣之礼始定。
当时元帝还是琅邪王,与王导一向亲近友好。王导知道天下已经大乱,就全心全意地推戴他,私下有复兴国家的志向。元帝也很器重他,两人像朋友一样投合。元帝在洛阳时,王导常常劝他回到自己的封国去。后来元帝出镇下邳,请王导担任安东司马,军事谋划和机密策略,王导知无不言、言无不尽。等到元帝迁移到建康镇守,吴地的人不归附,过了一个多月,士人和百姓没有来拜访的,王导很担忧。正好王敦来朝见,王导对他说:“琅邪王虽然仁德深厚,但名声和舆论还轻。兄长你的威风已经树立,应该想办法帮助他。”正好三月上巳节,元帝亲自去观看修禊仪式,乘坐肩舆,排场威严,王敦、王导以及众多名流都骑马跟随。吴人纪瞻、顾荣,都是江南的望族,偷偷观察,看到这种场面,都又惊又怕,于是相继在路边跪拜。王导趁机进言说:“古代的帝王,没有不以礼相待故老,慰问风俗,虚心诚意,招揽贤才的。何况天下丧乱,九州分裂,大业初建,急需人才的时候呢!顾荣、贺循,是这里的名望,不如招引他们来收拢人心。这两人来了,其他人就没有不来的了。”元帝于是派王导亲自去拜访贺循、顾荣,两人都应命而来,从此吴地人纷纷归附,百姓也心向朝廷。从此以后,逐渐尊崇,君臣之间的礼节才确定下来。
〔4〕俄而洛京倾覆,中州士女避乱江左者十六七,导劝帝收其贤人君子,与之图事。时荆扬晏安,户口殷实,导为政务在清静,每劝帝克己励节,匡主宁邦。于是尤见委杖,情好日隆,朝野倾心,号为“仲父”。帝尝从容谓导曰:“卿,吾之萧何也。”对曰:“昔秦为无道,百姓厌乱,巨猾陵暴,人怀汉德,革命反正,易以为功。自魏氏以来,迄于太康之际,公卿世族,豪侈相高,政教陵迟,不遵法度,群公卿士,皆餍于安息,遂使奸人乘衅,有亏至道。然否终斯泰,天道之常。大王方立命世之勋,一匡九合,管仲、乐毅,于是乎在,岂区区国臣所可拟议!愿深弘神虑,广择良能。顾荣、贺循、纪赡、周玘皆南土之秀,愿尽优礼,则天下安矣。”帝纳焉。
不久洛阳陷落,中原的士人百姓逃避战乱到江南的,十有六七。王导劝元帝收留这些贤人君子,与他们共同谋划大事。当时荆州、扬州地区安定,人口众多,王导治理政务主张清静无为,常常劝元帝克制自己、砥砺节操,辅助君主、安定国家。因此元帝对他更加信任倚重,感情一天比一天深厚,朝野上下都倾心归附,称他为“仲父”。元帝曾经从容地对王导说:“你就是我的萧何啊。”王导回答说:“从前秦朝无道,百姓厌恶战乱,大奸大恶之徒欺凌暴虐,人们怀念汉朝的恩德,所以改朝换代、拨乱反正,容易成功。自从曹魏以来,直到太康年间,公卿世族竞相奢侈,政教衰败,不遵法度,各位公卿士大夫都安于享乐,于是让奸人趁机作乱,损害了大道。然而否极泰来,是天道常理。大王正要建立盖世功勋,像管仲、乐毅那样匡正天下,哪里是我这个小小的国臣可以相比的!希望您深谋远虑,广泛选拔贤能。顾荣、贺循、纪瞻、周玘都是南方的人才,希望您对他们优礼有加,那么天下就安定了。”元帝采纳了他的建议。
〔5〕永嘉末,迁丹杨太守,加辅国将军。导上笺曰:“昔魏武,达政之主也;荀文若,功臣之最也,封不过亭侯。仓舒,爱子之宠,赠不过别部司马。以此格万物,得不局迹乎!今者临郡,不问贤愚豪贱,皆加重号,辄有鼓盖,动见相准。时有不得者,或为耻辱。天官混杂,朝望颓毁。导忝荷重任,不能崇浚山海,而开导乱源,饕窃名位,取紊彝典,谨送鼓盖加崇之物,请从导始。庶令雅俗区别,群望无惑。”帝下令曰:“导德重勋高,孤所深倚,诚宜表彰殊礼。而更约己冲心,进思尽诚,以身率众,宜顺其雅志,式允开塞之机。”拜宁远将军,寻加振威将军。愍帝即位,征吏部郎,不拜。
永嘉末年,王导升任丹杨太守,加授辅国将军。他上奏说:“从前魏武帝曹操,是通达政务的君主;荀彧(文若),是功劳最大的功臣,封爵也不过是亭侯。曹冲(仓舒),是曹操最宠爱的儿子,追赠也不过是别部司马。用这个标准来衡量万物,难道不应该约束自己的行为吗?如今郡守到任,不问贤愚贵贱,都给他们加封尊号,动不动就有鼓盖仪仗,互相攀比。有时得不到的人,还觉得是耻辱。朝廷官职混杂,朝廷的威望毁坏。我愧居重任,不能弘扬大道,反而开启了祸乱的源头,贪图窃取名位,扰乱典章制度,现在谨送上鼓盖等加崇之物,请从我开始纠正。希望使得雅俗有别,大家的期望不再迷惑。”元帝下诏说:“王导德高望重,是我深切倚重的人,确实应该表彰特别的礼遇。但他反而约束自己、谦虚自省,想着尽忠,以身作则,应该顺从他的高雅志向,以符合开塞的时机。”于是任命他为宁远将军,不久又加授振威将军。愍帝即位后,征召他做吏部郎,他没有接受。
〔6〕晋国既建,以导为丞相军谘祭酒。桓彝初过江,见朝廷微弱,谓周顗曰:“我以中州多故,来此欲求全活,而寡弱如此,将何以济!”忧惧不乐。往见导,极谈世事,还,谓顗曰:“向见管夷吾,无复忧矣。”过江人士,每至暇日,相要出新亭饮宴。周顗中坐而叹曰:“风景不殊,举目有江河之异。”皆相视流涕。惟导愀然变色曰:“当共戮力王室,克复神州,何至作楚囚相对泣邪!”众收泪而谢之。俄拜右将军、扬州刺史、监江南诸军事,迁骠骑将军,加散骑常侍、都督中外诸军、领中书监、录尚书事、假节,刺史如故。导以敦统六州,固辞中外都督。后坐事除节。
晋国建立后,任命王导为丞相军谘祭酒。桓彝最初渡江来到江南,看到朝廷力量微弱,对周顗说:“我因为中原多故,来这里想求生存,但朝廷如此弱小,怎么能成功呢!”忧心忡忡,闷闷不乐。他去见王导,畅谈天下大事,回来后对周顗说:“刚才见到了管仲(管夷吾),不再忧虑了。”渡江的士人,每到闲暇日子,就相约到新亭饮宴。周顗在席间叹息说:“风景和中原一样,但抬头望去,却有长江黄河的差异。”大家都相对流泪。只有王导变色说:“我们应当共同为王室效力,收复神州大地,何至于像楚囚一样相对哭泣呢!”众人收泪向他道歉。不久王导被任命为右将军、扬州刺史、监江南诸军事,升任骠骑将军,加散骑常侍、都督中外诸军、领中书监、录尚书事、假节,刺史职务不变。王导因为王敦统领六州,坚决辞让中外都督的职务。后来因为事情被免去假节。
〔8〕夫风化之本在于正人伦,人伦之正存乎设庠序。庠序设,五教明,德礼洽通,彝伦攸叙,而有耻且格,父子兄弟夫妇长幼之序顺,而君臣之义固矣。《易》所谓“正家而天下定”者也。故圣王蒙以养正,少而教之,使化沾肌骨,习以成性,迁善远罪而不自知,行成德立,然后裁之以位。虽王之世子,犹与国子齿,使知道而后贵。其取才用士,咸先本之于学。故《周礼》,卿大夫献贤能之书于王,王拜而受之,所以尊道而贵士也。人知士之贵由道存,则退而修其身以及家,正其家以及乡,学于乡以登朝,反本复始,各求诸己,敦朴之业著,浮伪之竞息,教使然也。故以之事君则忠,用之莅下则仁。孟轲所谓“未有仁而遗其亲,义而后其君者也”。
教化的根本在于端正人伦关系,端正人伦关系在于设立学校。学校设立了,五教(父义、母慈、兄友、弟恭、子孝)就明确了,道德礼仪就融会贯通,伦理秩序就有条不紊,人们就会有羞耻心并且行为规范,父子兄弟夫妇长幼的次序就顺了,君臣之间的道义就巩固了。这就是《周易》所说的“家道正了,天下就安定了”。所以圣明的君主在儿童时期就用正道来培养,从小教育他们,使教化深入骨髓,习惯成自然,向善远离罪恶而不自知,德行成就了,然后根据才能授予职位。即使是王的世子,也和其他国子(贵族子弟)一样按年龄排列,让他们先懂得道理然后才显贵。选拔人才任用士人,都先以学业为基础。所以《周礼》说,卿大夫向王进献贤能的书信,王要下拜接受,这就是尊重道义、尊重士人。人们知道士人的尊贵是因为道义所在,就会退而修养自身以及家庭,端正家庭以及乡里,在乡学中学习然后进入朝廷,返回根本,各人从自身做起,敦厚朴实的风气就显著了,浮华虚伪的竞争就止息了,这是教化的结果。所以用这样的人来事奉君主就忠诚,用他们来治理百姓就仁爱。这就是孟子所说的“没有仁德的人会遗弃他的亲人,没有道义的人会怠慢他的君主”。
〔9〕自顷皇纲失统,颂声不兴,于今将二纪矣。《传》曰:“三年407不为礼,礼必坏;三年407不为乐,乐必崩。”而况如此之久乎!先进忘揖让之容,后生惟金鼓是闻,干戈日寻,俎豆不设,先王之道弥远,华伪之俗遂滋,非所以端本靖末之谓也。殿下以命世之资,属阳九之运,礼乐征伐,翼成中兴。诚宜经纶稽古,建明学业,以训后生,渐之教义,使文武之道坠而复兴,俎豆之仪幽而更彰。方今戎虏扇炽,国耻未雪,忠臣义夫所以扼腕拊心。苟礼仪胶固,淳风渐著,则化之所感者深而德之所被者大。使帝典阙而复补,皇纲弛而更张,兽心革面,饕餮检情,揖让而服四夷,缓带而天下从。得乎其道,岂难也哉!故有虞舞干戚而化三苗,鲁僖作泮宫而服淮夷。桓文之霸,皆先教而后战。今若聿遵前典,兴复道教,择朝之子弟并入于学,选明博修礼之士而为之师,化成俗定,莫尚于斯。
近来朝廷纲纪失统,颂扬之声不再兴起,到现在将近两纪(24年)了。《左传》说:“三年不举行礼仪,礼仪一定会败坏;三年不演奏音乐,音乐一定会崩坏。”何况这么长时间呢!前辈忘记了揖让的礼节,后辈只听到金鼓之声,战争不断,祭祀的礼器不设,先王之道越来越远,浮华虚伪的风俗就滋长了,这不是端正根本、平息末流的做法。殿下以命世之才,遭遇阳九之厄运,礼乐征伐,助成中兴。实在应该经营筹划、考察古制,建立明达的学业,来训导后生,用教义逐渐熏陶他们,使文武之道坠落而复兴,礼乐仪式暗淡而重显。如今戎虏猖獗,国耻未雪,忠臣义士因此扼腕捶胸。如果礼仪坚固,淳朴之风逐渐显著,那么教化所感动的就深,恩德所覆盖的就大。使帝王的典章缺漏而补全,朝廷纲纪松弛而重张,像兽心的人改过自新,贪婪的人收敛性情,通过揖让就使四夷归服,从容不迫而天下顺从。掌握了这个道理,难道还难吗?所以虞舜舞动干戚而感化三苗,鲁僖公修建泮宫而征服淮夷。齐桓公、晋文公的霸业,都是先教后战。如今如果遵循前代典制,兴复道德教化,选择朝廷的子弟都送入学校,选拔明达博学、修习礼义的人做老师,教化养成、风俗安定,没有比这更好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