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晋书 · 卷六十一·列传第三十一

晋书 · 目录

〔1〕△周浚(子嵩 谟 从父弟馥) 成公简 苟晞 华轶 刘乔(孙耽 耽子柳)

这一卷记载的人物有:周浚(及其子周嵩、周谟,以及堂弟周馥)、成公简、苟晞、华轶、刘乔(及其孙刘耽、刘耽的儿子刘柳)。

〔2〕周浚,字开林,汝南安成人也。父裴,少府卿。浚性果烈。以才理见知,有人伦鉴识。乡人史曜素微贱,众所未知,浚独引之为友,遂以妹妻之,曜竟有名于世。浚初不应州郡之辟,后仕魏为尚书郎。累迁御史中丞,拜折冲将军、扬州刺史,封射阳侯。

周浚,字开林,是汝南郡安成县人。他父亲周裴,曾任少府卿。周浚性格果敢刚烈。因为有才学见识而被人所知,善于品评人物。同乡史曜一向地位低微,大家都不了解他,只有周浚把他引为朋友,还把妹妹嫁给了他,史曜后来果然在世上有了名声。周浚起初不接受州郡的征召,后来在魏国做官,担任尚书郎。多次升迁后任御史中丞,又被任命为折冲将军、扬州刺史,封为射阳侯。

〔3〕随王浑伐吴,攻破江西屯戍,与孙皓中军大战,斩伪丞相张悌等首级数千,俘馘万计,进军屯于横江。时闻龙骧将军王濬既破上方,别驾何恽说浚曰:“张悌率精锐之卒,悉吴国之众,殄灭于此,吴之朝野莫不震慑。今王龙骧既破武昌,兵威甚盛,顺流而下,所向辄克,土崩之势见矣。窃谓宜速渡江,直指建邺,大军卒至,夺其胆气,可不战而擒。”浚善其谋,便使白浑。恽曰:“浑暗于事机,而欲慎己免咎,必不我从。”浚固使白之,浑果曰:“受诏但令江北抗衡吴军,不使轻进。贵州虽武,岂能独平江东!今者违命,胜不足多;若其不胜,为罪已重。且诏令龙骧受我节度,但当具君舟楫,一时俱济耳。”恽曰:“龙骧克万里之寇,以既济之功来受节度,未之闻也。且握兵之要,可则夺之,所谓受命不受辞也。今渡江必全克获,将有何虑?若疑于不济,不可谓智;知而不行,不可谓忠,实鄙州上下所以恨恨也。”浑执不听。居无何而濬至,浑召之不来,乃直指三山,孙皓遂降于浚。浑深恨之,而欲与浚争功。恽笺与浚曰:“《书》贵克让,《易》大谦光,斯古文所咏,道家所崇。前破张悌,吴人失气,龙骧因之,陷其区宇。论其前后,我实缓师,动则为伤,事则不及。而今方竞其功。彼既不吞声,将亏雍穆之弘,兴矜争之鄙,斯愚情之所不取也。”浚得笺,即谏止浑,浑不能纳,遂相表奏。

周浚跟随王浑讨伐吴国,攻破了江西的驻军和据点,与吴主孙皓的中军主力大战,斩杀了伪丞相张悌等数千首级,俘虏和杀死数以万计,进军驻扎在横江。当时听说龙骧将军王濬已经攻破上游,别驾何恽劝周浚说:“张悌率领的是吴国精锐部队,现在被全歼在这里,吴国朝野上下没有不恐慌的。如今王龙骧已经攻破武昌,兵威很盛,顺流而下,所向披靡,土崩瓦解的形势已经显现了。我认为应该迅速渡江,直捣建邺,大军突然到达,夺了他们的胆气,可以不战而擒获孙皓。”周浚认为这个计谋很好,就让他去报告王浑。何恽说:“王浑对时机把握不明,而且想谨慎行事以免犯错,一定不会听从我们。”周浚坚持让他报告,王浑果然说:“我接受的诏令只是让在江北与吴军对峙,不让轻率前进。你们扬州虽然勇武,怎么能独自平定江东呢!现在违抗命令,打了胜仗也不值得夸耀;如果打不胜,罪责就大了。况且诏令让龙骧将军受我节制,你们只管准备好舟船,到时一起渡江就行了。”何恽说:“龙骧将军攻克了万里之外的敌人,带着已经取得的功绩来接受您的节制,这没听说过。而且掌握兵权的重要,如果可行就要夺取,这就是所谓‘受命不受辞’。现在渡江一定能全胜,还有什么顾虑?如果怀疑不能成功,那不算明智;知道该做却不做,那不算忠诚,这正是我们扬州上下感到遗憾的地方。”王浑坚持不听。没过多久王濬来了,王浑召见他,他不来,就直接指向三山,孙皓于是向王浚投降。王浑非常怨恨,想跟王浚争功。何恽写信给周浚说:“《尚书》重视谦让,《周易》崇尚谦逊的光辉,这是古代文献所歌颂、道家所推崇的。先前我们打败张悌,吴人丧气,王龙骧乘机攻占了他们的领土。论前后,我们实际上是缓师,行动就会受伤,事情上又赶不上。现在却要争功。对方如果不忍气吞声,将会损害和睦的宏大,兴起争功的鄙陋,这是我不赞成的。”周浚收到信,就劝谏王浑停止,王浑不能接受,于是互相上表奏报。

〔4〕浚既济江,与浑共行吴城垒,绥抚新附,以功进封成武侯,食邑六千户,赐绢六千匹。明年,移镇秣陵。时吴初平,屡有逃亡者,频讨平之。宾礼故老,搜求俊乂,甚有威德,吴人悦服。

周浚渡江之后,和王浑一起巡视吴国的城池堡垒,安抚新归附的人,因功进封为成武侯,食邑六千户,赐绢六千匹。第二年,调任镇守秣陵。当时吴国刚刚平定,经常有逃亡的人,周浚多次讨伐平定他们。他以宾客之礼对待故旧老人,搜求贤才,很有威望德行,吴地人民心悦诚服。

〔5〕初,吴之未平也,浚在弋阳,南北为互市,而诸将多相袭夺以为功。吴将蔡敏守于沔中,其兄珪为将在秣陵,与敏书曰:“古者兵交,使在其间,军国固当举信义以相高。而闻疆埸之上,往往有袭夺互市,甚不可行,弟慎无为小利而忘大备也。”候者得珪书以呈浚,浚曰:“君子也。”及渡江,求珪,得之,问其本,曰:“汝南人也。”浚戏之曰:“吾固疑吴无君子,而卿果吾乡人。”

当初,吴国还没有平定的时候,周浚在弋阳,南北双方进行边境贸易,但很多将领经常袭击抢夺对方货物来邀功。吴国将领蔡敏驻守在沔中,他哥哥蔡珪是吴国将领在秣陵,写信给蔡敏说:“古代交战,双方有使者往来,军国之事本来应当崇尚信义。我听说边境上经常有袭击抢夺互市的事情,这很不可取,弟弟你要小心,不要为了小利而忘了大防备。”侦察兵得到蔡珪的信呈给周浚,周浚说:“这是君子啊。”等到渡江后,周浚寻找蔡珪,找到了他,问他的籍贯,回答说:“是汝南人。”周浚开玩笑说:“我本来怀疑吴国没有君子,而你果然是我同乡。”

〔6〕迁侍中。武帝问浚:“卿宗后生,称谁为可?”答曰:“臣叔父子恢,称重臣宗;从父子馥,称清臣宗。”帝并召用。浚转少府,以本官领将作大匠。改营宗庙讫,增邑五百户。后代王浑为使持节、都督扬州诸军事、安东将军,卒于位。三子:顗、嵩、谟。顗嗣爵,别有传云。

周浚升任侍中。晋武帝问他:“你家族里的后辈,你认为谁可以?”周浚回答说:“我叔父的儿子周恢,在我的宗族中被称为稳重;我的堂弟周馥,在宗族中被称为清廉。”武帝于是都召用了他们。周浚转任少府,以本官兼任将作大匠。改建宗庙完成后,增加食邑五百户。后来接替王浑担任使持节、都督扬州诸军事、安东将军,在任上去世。他有三个儿子:周顗、周嵩、周谟。周顗继承爵位,另有传记。

〔7〕嵩字仲智,狷直果侠,每以才气陵物。元帝作相,引为参军。及帝为晋王,又拜奉朝请。嵩上疏曰:“臣闻取天下者,常以无事。及其有事,不足以取天下。故古之王者,必应天顺时,义全而后取,让成而后得,是以享世长久,重光万载也。今议者以殿下化流江汉,泽被六州,功济苍生,欲推崇尊号。臣谓今梓宫未反,旧京未清,义夫泣血,士女震动;宜深明周公之道,先雪社稷大耻,尽忠言嘉谋之助,以时济弘仁之功,崇谦谦之美,推后己之诚;然后揖让以谢天下,谁敢不应,谁敢不从!”由是忤旨,出为新安太守。

周嵩字仲智,为人狷介正直、果敢侠义,常常凭才气凌驾于人。元帝担任丞相时,引荐他为参军。等到元帝成为晋王,又任命他为奉朝请。周嵩上疏说:“我听说夺取天下的人,常常是在无事的时候取得。等到天下有事,就不足以取天下了。所以古代的帝王,必定顺应天时,义理完备后才夺取,谦让成就后才得到,因此享国长久,光耀万代。现在议论的人认为殿下教化流布江汉,恩泽覆盖六州,功绩救济苍生,想要推崇尊号。我认为现在先帝的灵柩还没有返回,旧都还没有光复,义士泣血,士女震动;应该深明周公之道,先洗雪国家的大耻,尽忠言嘉谋的帮助,及时推行广大的仁德之功,崇尚谦逊的美德,推后己的诚意;然后揖让天下,谁敢不响应,谁敢不服从!”因此触犯旨意,被外放为新安太守。

〔8〕嵩怏怏不悦,临发,与散骑郎张嶷在侍中戴邈坐,褒贬朝士,又诋毁邈,邈密表之。帝召嵩入,面责之曰:“卿矜豪傲慢,敢轻忽朝廷,由吾不德故耳。”嵩跪谢曰:“昔唐虞至圣,四凶在朝。陛下虽圣明御世,亦安能无碌碌之臣乎!”帝怒,收付廷尉。廷尉华恒以嵩大不敬弃市论,嶷以扇和减罪除名。时顗方贵重,帝隐忍。久之,补庐陵太守,不之职,更拜御史中丞。

周嵩怏怏不乐,临出发前,和散骑郎张嶷在侍中戴邈那里坐,褒贬朝廷官员,又诋毁戴邈,戴邈秘密上表告发。元帝召见周嵩,当面责备他说:“你骄矜傲慢,敢轻视朝廷,是因为我不德的原因。”周嵩跪下谢罪说:“以前唐尧虞舜至圣,还有四凶在朝。陛下虽然圣明统治天下,又怎么能没有平庸的臣子呢!”元帝发怒,把他交给廷尉。廷尉华恒以周嵩大不敬罪判处弃市,张嶷因附和煽动减罪除名。当时周顗正显贵重用,元帝隐忍不发。很久之后,周嵩被补为庐陵太守,没有到任,又改任御史中丞。

〔9〕是时帝以王敦势盛,渐疏忌王导等。嵩上疏曰:

这时元帝因为王敦势力强盛,逐渐疏远猜忌王导等人。周嵩上疏说:

〔10〕臣闻明君思隆其道,故贤智之士乐在其朝;忠臣将明其节,故量时而后仕。乐在其朝,故无过任之讥;将明其节,故无过宠之谤。是以君臣并隆,功格天地。近代以来,德废道衰,君怀术以御臣,臣挟利以事君,君臣交利而祸乱相寻,故得失之迹难可详言。臣请较而明之。

我听说英明的君主想要弘扬他的道,所以贤智之士乐于在他的朝廷;忠臣将要彰显他的节操,所以审时度势而后出仕。乐于在朝廷,所以没有过度任职的讥讽;将要彰显节操,所以没有过分宠爱的谤议。因此君臣共同兴盛,功绩上达天地。近代以来,道德废弛,君主心怀权术来驾驭臣子,臣子挟带私利来侍奉君主,君臣互相利用而祸乱接连不断,所以得失的轨迹难以详细说明。请让我比较来说明。

〔11〕夫傅说之相高宗,申召之辅宣王,管仲之佐齐桓,衰范之翼晋文,或宗师其道,垂拱受成,委以权重,终致匡主,未有忧其逼己,还为国蠹者也。始田氏擅齐,王莽篡汉,皆藉封土之强,假累世之宠,因暗弱之主,资母后之权,树比周之党,阶绝灭之势,然后乃能行其私谋,以成篡夺之祸耳。岂遇立功之主,为天人所相,而能运其奸计,以济其不轨者哉!光武以王族奋于闾阎,因时之望,收揽英奇,遂续汉业,以美中兴之功。及天下既定,颇废黜功臣者,何哉?武力之士不达国体,以立一时之功,不可久假以权势,其兴废之事,亦可见矣。近者三国鼎峙,并以雄略之才,命世之能,皆委赖俊哲,终成功业,贻之后嗣,未有愆失遗方来之恨者也。

傅说做商高宗的宰相,申伯、召虎辅佐周宣王,管仲辅佐齐桓公,狐偃、赵衰辅佐晋文公,他们有的以道为宗师,垂拱而治接受成功,被委以权重,最终匡正君主,没有谁担忧他们会逼迫自己,反而成为国家的蛀虫。起初田氏专擅齐国,王莽篡夺汉朝,都是凭借封土的实力,假借累世的宠信,趁着暗弱的君主,依靠母后的权力,树立结党营私的团伙,逐步形成绝灭的形势,然后才能实现他们的私谋,造成篡夺的祸害。哪里遇到过立功的君主,被天人所辅佐,而能施展奸计,以达成不轨之事的呢!光武帝以王族身份在民间奋起,顺应当时的声望,收揽英雄俊杰,于是延续汉朝基业,完成了中兴的功业。等到天下平定,却废黜了不少功臣,为什么呢?因为武力之士不懂国家大体,他们立了一时的功劳,不能长久地给予权势,其中的兴废道理,也是可以看出的。近代三国鼎立,各位君主都凭借雄才大略,命世之能,都委任依赖俊杰哲士,最终成就功业,传给后代,没有过失留下后世的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