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〕江统，字应元，陈留圉人也。祖蕤，以义行称，为谯郡太守，封亢父男。父祚，南安太守。统静默有远志，时人为之语曰：“嶷然稀言江应元。”与乡人蔡克俱知名。袭父爵，除山阴令。时关陇、屡为氐、羌所扰，孟观西讨，自擒氐帅齐万年。统深惟四夷乱华，宜杜其萌，乃作《徙戎论》。其辞曰：
江统，字应元，是陈留郡圉县人。祖父江蕤，凭借义行著称，担任谯郡太守，封为亢父男。父亲江祚，任南安太守。江统沉静寡言而有远大志向，当时的人评价他说：“稳重少言的江应元。”与同乡蔡克一起知名。继承父亲的爵位，被任命为山阴县令。当时关陇地区屡次被氐、羌侵扰，孟观向西征讨，亲自擒获氐人首领齐万年。江统深思四夷扰乱华夏，应当防患于未然，于是写了《徙戎论》。其文辞说：
〔3〕夫夷蛮戎狄，谓之四夷，九服之制，地在要荒。《春秋》之义，内诸夏而外夷狄。以其言语不通，贽币不同，法俗诡异，种类乖殊；或居绝域之外，山河之表，崎岖川谷阻险之地，与中国壤断土隔，不相侵涉，赋役不及，正朔不加，故曰“天子有道，守在四夷”。禹平九土，而西戎即叙。其性气贪婪，凶悍不仁，四夷之中，戎狄为甚。弱则畏服，强则侵叛。虽有贤圣之世，大德之君，咸未能以通化率导，而以恩德柔怀也。当其强也，以殷之高宗而惫于鬼方，有周文王而患昆夷、猃狁，高祖困于白登，孝文军于霸上。及其弱也，周公来九译之贡，中宗纳单于之朝，以元成之微，而犹四夷宾服。此其已然之效也。故匈奴求守边塞，而侯应陈其不可，单于屈膝未央，望之议以不臣。是以有道之君牧夷狄也，惟以待之有备，御之有常，虽稽颡执贽，而边城不弛固守；为寇贼强暴，而兵甲不加远征，期令境内获安，疆埸不侵而已。
夷、蛮、戎、狄，称为四夷，按照九服的制度，他们处于要荒之地。《春秋》的大义，是把华夏诸侯看作内部，而把夷狄看作外部。因为他们语言不通，贡品不同，法律风俗怪异，种族类别不同；有的居住在极远之地，山河之外，崎岖险阻的山川谷地，与中原土地隔绝，互不侵犯，不承担赋役，不奉行中原历法，所以说“天子有道，四夷就是他的守备”。大禹平定九州，西戎就归顺了。他们的性情贪婪，凶悍不仁，四夷之中，戎狄最为严重。弱小时就畏惧服从，强大时就侵扰反叛。即使有圣贤的时代、大德的君主，也未能完全教化引导他们，而只能用恩德怀柔安抚。当他们强盛时，像殷高宗那样贤明的君主也疲惫于征讨鬼方，周文王也担忧昆夷、猃狁，汉高祖被围困于白登山，汉文帝驻军霸上。当他们衰弱时，周公接受远道九次翻译的贡品，汉宣帝接受单于的朝见，以汉元帝、成帝的微弱，四夷仍然宾服。这是已经发生过的效验。所以匈奴请求守卫边塞，而侯应陈述其不可；单于在未央宫屈膝，萧望之议论说不应臣服。因此有道之君治理夷狄，只是做到有备无患，防御有常法，即使他们叩头进贡，边城也不放松固守；如果成为强暴的贼寇，也不加远征，只希望境内安宁，边境不受侵犯而已。
〔4〕及至周室失统，诸侯专征，以大兼小，转相残灭，封疆不固，而利害异心。戎狄乘间，得入中国。或招诱安抚，以为己用。故申、缯之祸，颠覆宗周；襄公要秦，遽兴姜戎。当春秋时，义渠、大荔居秦、晋之域，陆浑、阴戎处伊、洛之间，鄋瞒之属害及济东，侵入齐、宋，陵虐邢、卫，南夷与北狄交侵中国，不绝若线。齐桓攘之，存亡继绝，北伐山戎，以开燕路。故仲尼称管仲之力，嘉左衽之功。逮至春秋之末，战国方盛，楚吞蛮氏，晋翦陆浑，赵武胡服，开榆中之地，秦雄咸阳，灭义渠之等。始皇之并天下也，南兼百越，北走匈奴，五岭长城，戎卒亿计。虽师役烦殷，寇贼横暴，然一世之功，戎虏奔却，当时中国无复四夷也。
等到周王室失去统治，诸侯擅自征伐，以大吞小，互相残杀，封疆不稳固，利害之心各异。戎狄乘机进入中原。有的诸侯招诱安抚他们，作为自己的势力。所以申、缯之祸，颠覆了西周；秦襄公要挟秦国，突然兴起姜戎。在春秋时期，义渠、大荔居住在秦、晋之地，陆浑、阴戎在伊水、洛水之间，鄋瞒之类危害到济水以东，侵入齐、宋，欺凌邢、卫，南夷与北狄交错侵扰中原，如同断线一样危急。齐桓公攘斥他们，存亡继绝，北伐山戎，开通了燕国道路。所以孔子称赞管仲的功劳，嘉奖他使华夏免于被夷狄征服。到了春秋末期，战国正盛，楚国吞并蛮氏，晋国消灭陆浑，赵武灵王胡服骑射，开拓榆中之地，秦国在咸阳称雄，消灭了义渠等。秦始皇统一天下，南并百越，北逐匈奴，修筑五岭长城，征发士卒数以亿计。虽然徭役频繁，贼寇横行，但一代之功，戎虏奔逃，当时中原不再有四夷之患了。
〔5〕汉兴而都长安，关中之郡号曰三辅，《禹贡》雍州，宗周丰、镐之旧也。及至王莽之败，赤眉因之，西都荒毁，百姓流亡。建武中，以马援领陇西太守，讨叛羌，徙其余种于关中，居冯翊、河东空地，而与华人杂处。数岁之后，族类蕃息，既恃其肥强，且苦汉人侵之。永初之元，骑都尉王弘使西域，发调羌氐，以为行卫。于是群羌奔骇，互相扇动，二州之戎，一时俱发，覆没将守，屠破城邑。邓骘之征，弃甲委兵，舆尸丧师，前后相继，诸戎遂炽，至于南入蜀汉，东掠赵、魏，唐突轵关，侵及河内。及遣北军中候朱宠将五营士于孟津距羌，十年之中，夷夏俱毙，任尚、马贤仅乃克之。此所以为害深重、累年不定者，虽由御者之无方，将非其才，亦岂不以寇发心腹，害起肘腋，疢笃难疗，疮大迟愈之故哉！自此之后，余烬不尽，小有际会，辄复侵叛。马贤忸忲，终于覆败；段颎临冲，自西徂东。雍州之戎，常为国患，中世之寇，惟此为大。汉末之乱，关中残灭。魏兴之初，与蜀分隔，疆埸之戎，一彼一此。魏武皇帝令将军夏侯妙才讨叛氐阿贵、千万等，后因拔弃汉中，遂徙武都之种于秦川，欲以弱寇强国，扞御蜀虏。此盖权宜之计，一时之势，非所以为万世之利也。今者当之，已受其弊矣。”
汉朝兴起建都长安，关中的郡称为三辅，是《禹贡》中的雍州，西周丰、镐的旧地。到了王莽失败，赤眉军趁机作乱，西都长安荒废毁坏，百姓流亡。建武年间，任命马援为陇西太守，讨伐叛乱的羌人，将其余部迁徙到关中，安置在冯翊、河东的空地，与汉人杂居。几年之后，羌人繁衍，既依仗自己的肥壮强盛，又苦于汉人的侵扰。永初元年，骑都尉王弘出使西域，征调羌、氐作为护卫。于是群羌惊恐奔逃，互相煽动，凉州、并州的戎人同时发动，攻陷将守，屠戮城邑。邓骘征讨，丢盔弃甲，死伤惨重，前后相继，诸戎于是猖獗，向南进入蜀汉，向东掠夺赵、魏，冲撞轵关，侵入河内。等到派遣北军中候朱宠率领五营士兵在孟津抵御羌人，十年之中，汉人和羌人都疲惫不堪，任尚、马贤才勉强战胜他们。之所以为害深重、多年不定，虽然是由于御敌无方、将领不才，难道不也是因为贼寇发生在心腹要害、祸患起于肘腋之间，重病难治、大疮难愈的缘故吗！从此以后，余烬不灭，稍有间隙，就再次侵叛。马贤因循守旧，最终覆败；段颎亲临冲锋，从西到东。雍州的戎人，常为国家祸患，中世纪的寇乱，以此为最大。汉末大乱，关中残破。魏国兴起之初，与蜀国分隔，疆场上的戎人，时此时彼。魏武帝命令将军夏侯渊讨伐叛乱的氐人阿贵、千万等，后来因为放弃汉中，于是迁徙武都的氐人到秦川，想以此削弱敌寇、增强国力，抵御蜀虏。这不过是权宜之计，一时的形势，并非万世之利。如今面对这种情况，已经承受其弊病了。
〔6〕夫关中土沃物丰，厥田上上，加以泾、渭之流溉其舄卤，郑国、白渠灌浸相通，黍稷之饶，亩号一钟，百姓谣咏其殷实，帝王之都每以为居，未闻戎狄宜在此土也。非我族类，其心必异，戎狄志态，不与华同。而因其衰弊，迁之畿服，士庶玩习，侮其轻弱，使其怨恨之气毒于骨髓。至于蕃育众盛，则坐生其心。以贪悍之性，挟愤怒之情，候隙乘便，辄为横逆。而居封域之内，无障塞之隔，掩不备之人，收散野之积，故能为祸滋扰，暴害不测。此必然之势，已验之事也。当今之宜，宜及兵威方盛，众事未罢，徙冯翊、北地、新平、安定界内诸羌，著先零、罕幵、析支之地；徙扶风、始平、京兆之氐，出还陇右，著阴平、武都之界。廪其道路之粮，令足自致，各附本种，反其旧土，使属国、抚夷就安集之。戎晋不杂，并得其所，上合往古即叙之义，下为盛世永久之规。纵有猾夏之心，风尘之警，则绝远中国，隔阂山河，虽为寇暴，所害不广。是以充国、子明能以数万之众制群羌之命，有征无战，全军独克，虽有谋谟深计，庙胜远图，岂不以华夷异处，戎夏区别，要塞易守之故，得成其功也哉！
关中土地肥沃，物产丰富，田地属于上上等，加上泾水、渭水灌溉盐碱地，郑国渠、白渠灌溉相通，黍稷丰收，每亩号称一钟（六斛四斗），百姓歌颂其殷实，帝王常以这里为都城，没听说戎狄应该居住在这片土地上。不是我们同族，其心必然不同，戎狄的志向心态，与华夏不同。而趁着他们衰败，把他们迁到京城附近，士人百姓习以为常，欺侮他们轻弱，使他们怨恨之气深入骨髓。等到他们繁衍众多，就会产生异心。以贪婪凶悍的本性，怀着愤怒之情，等待时机，就横行作乱。而且他们住在国境之内，没有屏障阻隔，袭击没有防备的人，收取散落田野的积蓄，所以能够制造祸患，暴害不可预测。这是必然之势，已经验证的事。如今应当趁兵威正盛、各项事务未停，迁徙冯翊、北地、新平、安定境内的羌人，安置到先零、罕幵、析支之地；迁徙扶风、始平、京兆的氐人，让他们返回陇右，安置在阴平、武都边界。供给他们路粮，让他们足以到达，各自归附本族，返回故土，派属国都尉、抚夷护军去安抚他们。戎人与晋人不混杂，各得其所，上合往古即叙之义，下为盛世永久之规。即使他们有扰乱华夏之心、边境警报，也远离中原，山河阻隔，虽然为寇，危害不大。所以赵充国、冯奉世能以数万之众制伏群羌，有征无战，全军独克，虽然有谋略深计、庙胜远图，难道不是因为华夷异处、戎夏区别、要塞易守的缘故，才能成功吗！
〔7〕难者曰：方今关中之祸，暴兵二载，征戍之劳，老师十万，水旱之害，荐饥累荒，疫疠之灾，札瘥夭昏。凶逆既戮，悔恶初附，且款且畏，咸怀危惧，百姓愁苦，异人同虑，望宁息之有期，若枯旱之思雨露，诚宜镇之以安豫。而子方欲作役起徒，兴功造事，使疲悴之众，徙自猜之寇，以无谷之人，迁乏食之虏，恐势尽力屈，绪业不卒，羌戎离散，心不可一，前害未及弭，而后变复横出矣。
非难的人说：如今关中的祸患，暴兵已经两年，征戍的劳苦，损耗十万军队，水旱灾害，连年饥荒，瘟疫之灾，死亡众多。凶逆已被诛杀，悔过者刚刚归附，又求和又畏惧，都心怀危惧，百姓愁苦，人人同忧，盼望安宁有期，如同枯旱盼望雨露，实在应该用安定来镇抚。而您却想发动劳役、迁徙民众，兴功造事，让疲惫的民众去迁徙猜疑的贼寇，用没有粮食的人去迁徙缺乏食物的俘虏，恐怕势力穷尽，事业不终，羌戎离散，人心不一，前面的祸患还没平息，后面的变故又横生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