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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史 · 卷一百八十九·列传第七十六

元史 · 目录

〔1〕前代史传,皆以儒学之士,分而为二,以经艺颛门者为儒林,以文章名家者为文苑。然儒之为学一也,《六经》者斯道之所在,而文则所以载夫道者也。故经非文则无以发明其旨趣;而文不本于六艺,又乌足谓之文哉。由是而言,经艺文章,不可分而为二也明矣。

以前的史书传记,都把儒学之士分成两类,专门研究经学的人归为“儒林”,以文章出名的人归为“文苑”。但儒学作为学问是一个整体,《六经》是“道”的所在,而文章是用来承载“道”的。所以经义没有文章就没办法阐明它的宗旨,文章如果不以六经为根本,又怎么能称作文章呢?由此说来,经学与文章不能分成两派,这是很明白的。

〔2〕元兴百年,上自朝廷内外名宦之臣,下及山林布衣之士,以通经能文显著当世者,彬彬焉众矣。今皆不复为之分别,而采取其尤卓然成名、可以辅教传后者,合而隶之,为《儒学传》。

元朝建立一百年来,上到朝廷内外的著名官员,下到山野间的平民百姓,那些通晓经书、擅长写文章而在当时声名显赫的人,真是多得数不清,人才济济。现在不再分别记录他们,只挑选其中特别杰出、名气很大、能够辅助教化并流传后世的人,合并归类,编成了《儒学传》。

〔3〕赵复,字仁甫,德安人也。太宗乙未岁,命太子阔出帅师伐宋,德安以尝逆战,其民数十万,皆俘戮无遗。时杨惟中行中书省军前,姚枢奉诏即军中求儒、道、释、医、卜士,凡儒生挂俘籍者,辄脱之以归,复在其中。枢与之言,信奇士,以九族俱残,不欲北,因与枢诀。枢恐其自裁,留帐中共宿。既觉,月色皓然,惟寝衣在,遽驰马周号积尸间,无有也。行及水际,则见复已被发徒跣,仰天而号,欲投水而未入。枢晓以徒死无益:“汝存,则子孙或可以传绪百世;随吾而北,必可无他。”复强从之。先是,南北道绝,载籍不相通;至是,复以所记程、朱所著诸经传注,尽录以付枢。

赵复,字仁甫,是德安人。太宗乙未年(1235年),命令太子阔出率领军队攻打宋朝,德安因为曾经抵抗,城中数十万百姓,全被屠杀俘虏,没有留下一个。当时杨惟中在军队前方代理中书省事务,姚枢奉诏在军中寻找儒生、道士、僧人、医生、占卜师等,凡是儒生被俘列入名单的,都把他们解救出来带回,赵复也在其中。姚枢和赵复交谈后,认为他确实是奇才,但赵复因为九族都被残害,不想北上,于是和姚枢告别。姚枢怕他自杀,留他在帐篷中一起过夜。姚枢醒来后,月色明亮,只见赵复的睡衣还在,人不见了,急忙骑马在尸堆中到处呼喊寻找,没有找到。走到水边,看到赵复披头散发光着脚,仰天大哭,想要投水却没有跳下去。姚枢劝他说白白死掉没有好处:“你活着,子孙或许可以延续百世;跟我北上,一定不会有别的灾祸。”赵复勉强听从了他。在此之前,南北道路断绝,书籍不相流通;到这时,赵复把他所记得的程颢、程颐、朱熹所著的各种经书的传和注,都抄录下来交给姚枢。

〔4〕自复至燕,学子从者百余人。世祖在潜邸,尝召见,问曰:“我欲取宋,卿可导之乎?”对曰:“宋,吾父母国也,未有引他人以伐吾父母者。”世祖悦,因不强之仕。惟中闻复论议,始嗜其学,乃与枢谋建太极书院,立周子祠,以二程、张、杨、游、朱六君子配食,选取遗书八千余卷,请复讲授其中。复以周、程而后,其书广博,学者未能贯通,乃原羲、农、尧、舜所以继天立极,孔子、颜、孟所以垂世立教,周、程、张、朱氏所以发明绍续者,作《传道图》,而以书目条列于后;别著《伊洛发挥》,以标其宗旨。朱子门人,散在四方,则以见诸登载与得诸传闻者,共五十有三人,作《师友图》,以寓私淑之志。又取伊尹、颜渊言行,作《希贤录》,使学者知所向慕,然后求端用力之方备矣。枢既退隐苏门,乃即复传其学,由是许衡、郝经、刘因,皆得其书而尊信之。北方知有程、朱之学,自复始。

赵复来到燕京,跟随他学习的学生有一百多人。元世祖忽必烈当时还在潜邸,曾经召见赵复,问道:“我想要攻取南宋,你能够引导我吗?”赵复回答说:“南宋,是我的父母之邦,没有引导他人去攻伐自己父母的人。”世祖听了很高兴,于是不强求他做官。杨惟中听了赵复的议论,开始喜好他的学问,就和姚枢商议建造太极书院,设立周敦颐的祠堂,以程颢、程颐、张载、杨时、游酢、朱熹六君子配享祭祀,选取遗书八千多卷,请赵复在书院中讲授。赵复认为周敦颐、二程之后,他们的著作广博,学者们不能融会贯通,于是追溯伏羲、神农、尧、舜继承天道、确立人极的根源,孔子、颜回、孟子垂范后世、确立教化的道理,周敦颐、二程、张载、朱熹阐明继承的脉络,创作了《传道图》,并把书目条列在后面;另外著有《伊洛发挥》,来标明程朱理学的宗旨。朱熹的门人分散在四方,赵复把见于记载和得于传闻的,共五十三人,创作了《师友图》,来寄托自己私下仰慕的意思。又摘取伊尹、颜渊的言行,创作了《希贤录》,使学者知道向往和仰慕,然后求得端绪、用力的方法就完备了。姚枢退隐苏门之后,就传承赵复的学问,因此许衡、郝经、刘因都得到了赵复的著作而尊崇信服。北方知道有程朱理学,是从赵复开始的。

〔5〕复为人,乐易而耿介,虽居燕,不忘故土。与人交,尤笃分谊。元好问文名擅一时,其南归也,复赠之言,以博溺心、末丧本为戒,以自修读《易》求文王、孔子之用心为勉。其爱人以德类若此。复家江汉之上,以江汉自号,学者称之曰江汉先生。

赵复这个人,性格平易近人但又刚直不阿,虽然住在燕地,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家乡。他与人交往,特别注重情谊和本分。当时元好问以诗文名震一时,当他南归时,赵复赠言告诫他,不要因为追求广博而沉溺于外物,不要因为追逐末节而丧失根本,同时勉励他通过研读《易经》来探求文王和孔子的用心。他像这样用道德来关爱别人。赵复家在江汉一带,便自号江汉,学者们都称他为江汉先生。

〔6〕张,字达善,其先蜀之导江人。蜀亡,侨寓江左。金华王柏,得朱熹三传之学,尝讲道于台之上蔡书院,从而受业焉。自《六经》《语》、《孟》传注,以及周、程、张氏之微言,朱子所尝论定者,靡不潜心玩索,究极根柢。用功既专,久而不懈,所学益弘深微密,南北之士,鲜能及之。至元中,行台中丞吴曼庆闻其名,延致江宁学官,俾子弟受业,中州士大夫欲淑子弟以朱子《四书》者,皆遣从游,或辟私塾迎之。其在维扬,来学者尤众,远近翕然,尊为硕师,不敢字呼,而称曰导江先生。大臣荐诸朝,特命为孔、颜、孟三氏教授,邹、鲁之人,服诵遗训,久而不忘。

张,字达善,他的祖先是四川导江人。蜀地失陷后,侨居江南。金华学者王柏,继承了朱熹的三传之学,曾在台州的上蔡书院讲学,张跟从他学习。从《六经》、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的传注,到周敦颐、程颢、程颐、张载的微言大义,以及朱熹所论定过的内容,他无不潜心探索,深究其根源。他用功既专一,又长久不懈,因此学问更加精深广博,南北的读书人很少能比得上他。至元年间,行台中丞吴曼庆听说了他的名声,邀请他到江宁的学官,让自己的子弟从师求学;中原士大夫想要用朱子《四书》来教育子弟的,都派遣子弟跟随他游学,有的还开设私塾迎接他。他在维扬时,前来求学的人尤其多,远近一致推崇,尊称他为大师,不敢称他的字,而称他为导江先生。大臣向朝廷推荐他,朝廷特别任命他为孔、颜、孟三氏教授;邹、鲁一带的人,都佩服诵读他的遗训,长久不忘。

〔7〕气宇端重,音吐洪亮,讲说特精详,子弟从之者,诜诜如也。其高第弟子知名者甚多,夹谷之奇、杨刚中尤显。无子。有《经说》及文集行世。吴澄序其书,以为议论正,援据博,贯穿纵横,俨然新安朱氏之尸祝也。至正中,真州守臣以及郝经、吴澄皆尝留仪真,作祠宇祀之,曰三贤祠。

气质庄重,嗓音洪亮,讲解特别精细详尽,跟随他学习的弟子非常多。他的高足弟子中知名的很多,夹谷之奇和杨刚中尤其突出。他没有儿子。著有《经说》和文集流传于世。吴澄为他的书作序,认为他议论公正,引据广博,贯通纵横,俨然像是朱熹的继承者。至正年间,真州的地方官因为郝经和吴澄都曾在仪真停留,修建祠宇祭祀他们(此人和郝经、吴澄三人),称为三贤祠。

〔8〕金履祥,字吉父,婺之兰溪人。其先本刘氏,后避吴越钱武肃王嫌名,更为金氏。履祥从曾祖景文,当宋建炎、绍兴间,以孝行著称,其父母疾,斋祷于天,而灵应随至。事闻于朝,为改所居乡曰纯孝。履祥幼而敏睿,父兄稍授之书,即能记诵。比长,益自策励,凡天文、地形、礼乐、田乘、兵谋、阴阳、律历之书,靡不毕究。及壮,知向濂、洛之学,事同郡王柏,从登何基之门。基则学于黄榦,而榦亲承朱熹之传者也。自是讲贯益密,造诣益邃。

金履祥,字吉父,是婺州兰溪人。他的祖先原本姓刘,后来为了避讳吴越钱武肃王的名讳,改姓金。履祥的曾祖父金景文,在宋代建炎、绍兴年间,因为孝行闻名,他的父母生病时,他斋戒向上天祈祷,很快就得到了灵验。这件事被朝廷知道了,把他居住的乡改名为“纯孝”。履祥小时候聪明敏锐,父兄稍微教他一些书,他就能背诵。等到长大后,更加自我鞭策,凡是天文、地理、礼乐、田土、军事、阴阳、律历等书籍,没有不全面研究的。到了壮年,他开始向往濂溪周敦颐和洛阳程颢程颐的理学,师从同郡的王柏,又通过王柏得以在何基门下学习。何基师从黄榦,而黄榦是亲自传承朱熹学术的人。从此之后,他讲习贯通更加精密,学业造诣更加深邃。

〔9〕时宋之国事已不可为,履祥遂绝意进取。然负其经济之略,亦未忍遽忘斯世也。会襄樊之师日急,宋人坐视而不敢救,履祥因进牵制捣虚之策,请以重兵由海道直趋燕、蓟,则襄樊之师,将不攻而自解。且备叙海舶所经,凡州郡县邑,下至巨洋别坞,难易远近,历历可据以行。宋终莫能用。及后朱瑄、张清献海运之利,而所由海道,视履祥先所上书,咫尺无异者,然后人服其精确。

当时宋朝的国事已经不可救药了,履祥于是断绝了追求功名的念头。但他自负有经世济民的才能,也不忍心就此不管这个世界。正赶上襄樊前线的战事一天比一天紧急,宋朝的人只是干看着不敢去救援,履祥就趁机提出了牵制敌人、攻击空虚之处的策略,请求用重兵从海路直接攻打燕、蓟一带,那么襄樊的军队就会不攻打而自行解围。他还详细描述了海船经过的地方,从州郡县邑,一直到大海中的岛屿港湾,哪里难走哪里好走,是远是近,都清清楚楚可以照着走。宋朝最终没能采用他的建议。后来朱瑄、张清进献了海运的好处,他们所走的海路,跟履祥先前进献的奏疏上说的几乎没有一点差别,这时候人们才佩服他的精确。

〔10〕德祐初,以迪功郎、史馆编校起之,辞弗就。宋将改物,所在盗起,履祥屏居金华山中,兵燹稍息,则上下岩谷,追逐云月,寄情啸咏,视世故泊如也。平居独处,终日俨然;至与物接,则盎然和怿。训迪后学,谆切无倦,而尤笃于分义。有故人子坐事,母子分配为隶,不相知者十年,履祥倾赀营购,卒赎以完;其子后贵,履祥终不自言,相见劳问辛苦而已。何基、王柏之丧,履祥率其同门之士,以义制服,观者始知师弟子之系于常伦也。

德祐初年,朝廷用迪功郎、史馆编校的官职来起用他,他推辞没有接受。南宋将要灭亡,到处都有盗贼兴起,金履祥隐居在金华山中,战火稍微平息后,他就上山下谷,追逐云月,通过吟诗唱歌来寄托情怀,看待世间一切都很淡泊。平时独自一人时,整天庄重严肃;等到与人交往时,就充满和悦的样子。教导后辈学生,恳切耐心不知疲倦,尤其注重情谊道义。有个老朋友的儿子因为犯罪,母子俩被分开发配为奴隶,彼此不知下落十年之久。金履祥拿出全部家产设法营救购买,最终把他们赎回来使他们团聚;那孩子后来显贵了,金履祥始终不提起这件事,见面只是慰问辛苦而已。何基和王柏去世时,金履祥率领同门的师兄弟,按照道义穿上丧服服丧,看到的人这才明白师生关系是属于人伦常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