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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史 · 卷一百八十九·列传第七十六

元史 · 目录

〔11〕履祥尝谓司马文正公光作《资治通鉴》,秘书丞刘恕为《外纪》,以记前事,不本于经,而信百家之说,是非谬于圣人,不足以传信。自帝尧以前,不经夫子所定,固野而难质。夫子因鲁史以作《春秋》,王朝列国之事,非有玉帛之使,则鲁史不得而书,非圣人笔削之所加也。况左氏所记,或阙或诬,凡此类皆不得以辟经为辞。乃用邵氏《皇极经世历》、胡氏《皇王大纪》之例,损益折衷,一以《尚书》为主,下及《诗》《礼》《春秋》,旁采旧史诸子,表年系事,断自唐尧以下,接于《通鉴》之前,勒为一书,二十卷,名曰《通鉴前编》。凡所引书,辄加训释,以裁正其义,多儒先所未发。既成,以授门人许谦曰:“二帝三王之盛,其微言懿行,宜后王所当法,战国申、商之术,其苛法乱政,亦后王所当戒,则是编不可以不著也。”他所著书,曰《大学章句疏义》二卷,《论语孟子集注考证》十七卷,《书表注》四卷,谦为益加校定,皆传于学者。天历初,廉访使郑允中表上其书于朝。

金履祥曾经说过:司马光编写《资治通鉴》,秘书丞刘恕写了《外纪》,用来记录前代的事情,但这两本书没有根据儒家经典,而是相信诸子百家的说法,是非对错不符合圣人的标准,不能当作信史流传。帝尧之前的历史,没有经过孔子的整理,本来就荒诞难考。孔子根据鲁国史书编了《春秋》,但周王朝和各诸侯国的大事,如果没有通过使节正式通报,鲁国史书就不能记载,也不是孔子能通过修改简单加上的。再说了,《左传》的记载,有的残缺,有的不实,这类情况都不能用“解释经书”当借口。于是,金履祥采用邵雍的《皇极经世历》和胡宏的《皇王大纪》的体例,做了增删和折中,全部以《尚书》为主,向下包括《诗经》《礼记》《春秋》,同时也参考其他史书和诸子著作,按年月编排事件,从唐尧开始,一直排到《资治通鉴》之前,编成一部书,共二十卷,叫《通鉴前编》。凡是引用的书,他都加上自己的解释,来订正书中的含义,很多见解是先儒没有说过的。书写成后,他交给学生许谦说:「二帝三王(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王、武王)的盛世,那些精微的言论和美好的行为,是后代君王应该效法的;战国时申不害、商鞅的权谋之术,他们苛刻的法律和混乱的政令,也是后代君王应该警戒的。所以这部书不能不编写啊。」他写的其他书,有《大学章句疏义》二卷,《论语孟子集注考证》十七卷,《尚书表注》四卷,许谦又替他做了校订,这些书都在学者中流传。天历初年,廉访使郑允中上表把他的书进献给朝廷。

〔12〕初,履祥既见王柏,首问为学之方,柏告以必先立志,且举先儒之言:居敬以持其志,立志以定其本,志立乎事物之表,敬行乎事物之内,此为学之大方也。及见何基,基谓之曰:“会之屡言贤者之贤,理欲之分,便当自今始。”会之,盖柏字也。当时议者以为基之清介纯实似尹和静,柏之高明刚正似谢上蔡,履祥则亲得之二氏,而并充于己者也。

当初,金履祥见到王柏后,首先问求学的门道,王柏告诉他说一定要先树立志向,并举出前代儒者的话:用恭敬的心态来坚守志向,靠立志来确立根本,志向建立在事物的表层之上,恭敬体现在事物的内在之中,这就是求学的大方向。后来他见到何基,何基对他说:“会之(王柏的字)多次称赞你的贤德,天理和人欲的区别,应当从今天开始分清。”当时的评论认为何基清廉耿直、纯朴实在,像尹焞(尹和静);王柏高明刚正,像谢良佐(谢上蔡);而金履祥亲身受到他们两个的教导,能把两家的学问都吸收到自己身上。

〔13〕履祥居仁山之下,学者因称为仁山先生。大德中卒。元统初,里人吴师道为国子博士,移书学官,祠履祥于乡学。至正中,赐谥文安。

金履祥居住在仁山脚下,求学的人因此称他为仁山先生。大德年间去世。元统初年,同乡吴师道担任国子博士,写信给学官,在乡学中祭祀金履祥。至正年间,朝廷赐谥号文安。

〔14〕许谦,字益之,其先京兆人。九世祖延寿,宋刑部尚书。八世祖仲容,太子洗马。仲容之子曰洸、曰洞,洞由进士起家,以文章政事知名于时。洸之子寔,事海陵胡瑗,能以师法终始者也。由平江徙婺之金华,至谦五世,为金华人。父觥,登淳祐七年1247进士第,仕未显以殁。

许谦,字益之,祖籍是京兆人。他的第九代祖先许延寿,在宋朝担任刑部尚书。第八代祖先许仲容,担任过太子洗马。许仲容有两个儿子,叫许洸和许洞,许洞通过科举考中进士进入官场,以文章和政事闻名于当时。许洸的儿子许寔,拜在海陵胡瑗门下学习,能够始终坚持师承的学问。许家从平江迁居到婺州金华,到许谦是第五代,因此成为了金华人。许谦的父亲许觥,考中淳祐七年进士,但仕途不顺早早就去世了。

〔15〕谦生数岁而孤,甫能言,世母陶氏口授《孝经》《论语》,入耳辄不忘。稍长,肆力于学,立程以自课,取四部书分昼夜读之,虽疾恙不废。既乃受业金履祥之门,履祥语之曰:“士之为学,若五味之在和,醯酱既加,则酸咸顿异。子来见我已三日,而犹夫人也,岂吾之学无以感发子耶!”谦闻之惕然。居数年,尽得其所传之奥。于书无不读,穷探圣微,虽残文羡语,皆不敢忽。有不可通,则不敢强;于先儒之说,有所未安,亦不苟同也。

许谦才几岁就成了孤儿,刚会说话的时候,伯母陶氏就口授《孝经》《论语》给他,他听过就不忘记。稍微长大后,他尽力学习,制定计划来督促自己,拿来四部书分白天黑夜地读,即使生病也不停止。后来就到金履祥门下学习,金履祥对他说:“读书人做学问,好比五种调味品放在一起调和,加了醋和酱之后,酸咸的味道就立刻不同了。你来见我已经三天了,却仍然和普通人一样,难道是我的学问没有什么能感动启发你吗?”许谦听了之后,感到警惧。过了几年,他完全领会了老师传授的学问的深奥之处。他什么书都读,深入探求圣贤的精微道理,即使是不完整的文章和多余的话语,都不敢忽视。有不能通晓的地方,就不敢勉强解释;对于前代儒者的学说,有不认同的地方,也不苟且赞同。

〔16〕读《四书章句集注》,有《丛说》二十卷,谓学者曰:“学以圣人为准的,然必得圣人之心,而后可学圣人之事。圣贤之心,具在《四书》,而《四书》之义,备于朱子,顾其辞约意广,读者安可以易心求之乎!”读《诗集传》,有《名物钞》八卷,正其音释,考其名物度数,以补先儒之未备,仍存其逸义,旁采远援,而以己意终之。读《书集传》,有《丛说》六卷。其观史,有《治忽几微》,仿史家年经国纬之法,起太皞氏,迄宋元祐元年1086秋九月尚书左仆射司马光卒。备其世数,总其年岁,原其兴亡,著其善恶。盖以为光卒,则中国之治不可复兴,诚理乱之几也。故附于续经而书孔子卒之义,以致其意焉。

在读《四书章句集注》时,他写了《丛说》二十卷,对学者说:“学习要以圣人为标准,但必须先领会圣人的本心,然后才能学习圣人做的事。圣贤的本心都存在于《四书》中,而《四书》的义理在朱熹的注解里已经很完备了,只是它的文字简练但意义深远,读者怎么能用轻率的心态去读呢?”读《诗集传》时,他写了《名物钞》八卷,校正了读音和解释,考证了名物和制度,来补充前代儒者没有完备的地方,同时保存了那些散失的义理,广泛收集材料,远取旁证,然后用自己的观点来总结。读《书集传》时,他写了《丛说》六卷。在阅览史书时,他写了《治忽几微》,仿照史学家按年记事的体例,从太皞氏开始,到宋元祐元年秋九月尚书左仆射司马光去世为止。他完备地列出各个朝代,总括了年份,推究了兴亡的原因,彰显了善恶。大概他认为司马光去世后,中国的治理就无法再复兴了,这确实是治乱的关键。所以他把这件事附在续经之后,并仿照《春秋》记载孔子去世的笔法,来表达他的深意。

〔17〕又有《自省编》,昼之所为,夜必书之,其不可书者,则不为也。其他若天文、地理、典章、制度、食货、刑法、字学、音韵、医经、术数之说,亦靡不该贯,旁而释、老之言,亦洞究其蕴。尝谓:“学者孰不曰辟异端,苟不深探其隐,而识其所以然,能辨其同异,别其是非也几希。”又尝句读《九经》《仪礼》及《春秋三传》,于其宏纲要领,错简衍文,悉别以铅黄朱墨,意有所明,则表而见之。其后吴师道购得吕祖谦点校《仪礼》,视谦所定,不同者十有三条而已。谦不喜矜露,所为诗文,非扶翼经义,张维世教,则未尝轻笔之书也。

他还著有《自省编》,白天做了什么,晚上必定记下来;那些不能记下的事情,就不去做。其他如天文、地理、典章、制度、经济、刑法、文字学、音韵学、医经、术数等学问,没有不全面贯通的;连佛家、道家的言论,也深入探究了其中的底蕴。他曾经说:“读书人谁不说要排斥异端?如果不能深究其中的隐微,明白它们之所以如此的原因,那么能辨别它们同异、是非的人,恐怕很少。”他又曾给《九经》《仪礼》和《春秋三传》断句标注,对其中的宏大纲要、错简、衍文,都用铅黄朱墨等颜色分别标出;心中有所领悟,就标示出来。后来吴师道购得吕祖谦点校的《仪礼》,拿来与他校定的本子对照,不同的只有十三条。他不喜欢矜夸显露,所写的诗文,如果不是为了扶持经义、维护世教,就从不轻易下笔。

〔18〕延祐初,谦居东阳八华山,学者翕然从之。寻开门讲学,远而幽、冀、齐、鲁,近而荆、扬、吴、越,皆不惮百舍来受业焉。其教人也,至诚谆悉,内外殚尽,尝曰:“己有知,使人亦知之,岂不快哉!”或有所问难,而词不能自达,则为之言其所欲言,而解其所惑。讨论讲贯,终日不倦,摄其粗疏,入于密微。闻者方倾耳听受,而其出愈真切。惰者作之,锐者抑之,拘者开之,放者约之。及门之士,著录者千余人,随其材分,咸有所得。然独不以科举之文授人,曰:“此义、利之所由分也。”谦笃于孝友,有绝人之行。其处世不胶于古,不流于俗。不出里闾者四十年,四方之士,以不及门为耻,缙绅先生之过其乡邦者,必即其家存问焉。或访以典礼政事,谦观其会通,而为之折衷,闻者无不厌服。

延祐初年,许谦住在东阳八华山,学者们一致前来追随他。不久他开门讲学,远到幽州、冀州、齐鲁一带,近到荆州、扬州、吴越地区,都不怕千里迢迢来求学。他教导人非常真诚详尽,里里外外都尽心竭力,曾经说:“自己有知识,让别人也知道,难道不快乐吗!”有时有人问难,但语言表达不清楚,他就替他们说出想说的话,解决他们的疑惑。讨论讲解,整天不疲倦,从粗疏之处入手,进入精密的境界。听讲的人正侧耳倾听,而他讲得更加真切。对懒惰的人激励他,对冒进的人抑制他,对拘谨的人开导他,对放纵的人约束他。门下弟子登记在册的有一千多人,根据各人的资质,都有所得。但他唯独不教科举文章,说:“这是义和利的分界。”许谦非常孝顺友爱,有超乎常人的品行。他处世不拘泥于古代,也不随波逐流。不出乡里四十年,各地士人以不能成为他的弟子为耻,经过他家乡的官员绅士,一定到他家问候。有人询问典礼政事,许谦观察它们的会通之处,加以折中,听到的人没有不佩服的。

〔19〕大德中,荧惑入南斗句己而行,谦以为灾在吴、楚,窃深忧之。是岁大侵,谦貌加瘠,或问曰:“岂食不足邪?”谦曰:“今公私匮竭,道殣相望,吾能独饱邪!”其处心盖如此。廉访使刘庭直、副使赵宏伟,皆中州雅望,于谦深加推服,论荐于朝;中外名臣列其行义者,前后章数十上;而郡复以遗逸应诏;乡闱大比,请司其文衡。皆莫能致。至其晚节,独以身任正学之重,远近学者,以其身之安否,为斯道之隆替焉。至元三年卒,年六十八。尝以白云山人自号,世称为白云先生。朝廷赐谥文懿。

大德年间,火星运行到南斗星宿,停留滞缓,许谦认为灾祸将在吴、楚一带发生,暗自深深担忧。这一年发生大饥荒,许谦面容更加消瘦,有人问他:‘难道是因为吃不饱吗?’许谦答道:‘如今官府和民间都已财用枯竭,路上饿死的人随处可见,我怎能独自吃饱呢!’他就是这样存心。廉访使刘庭直、副使赵宏伟,都是中原有名望的人,对许谦十分推崇佩服,在朝廷上推荐他;朝廷内外的知名大臣列举他的品行道义,前后上了几十道奏章;而地方官府又举荐他为遗逸之士以响应朝廷征召;乡试大比时,请他去主持文衡。但都没能使他出仕。到了晚年,他独自承担起正统学说的重担,远近的学者都根据他身体安康与否来判断此道的兴衰。至元三年去世,享年六十八岁。他曾以白云山人自称,世人称他为白云先生。朝廷赐谥文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