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3〕帝既冠,太后诏曰:“昔遭不造,帝在幼冲,皇绪之微,眇若赘旒。百辟卿士率遵前朝,劝喻摄政。以社稷之重,先代成义,僶俛敬从,弗遑固守。仰凭七庙之灵,俯仗群后之力,帝加元服,礼成德备,当阳亲览,临御万国。今归事反政,一依旧典。”于是居崇德宫,手诏群公曰:“昔以皇帝幼冲,从群后之议,既以暗弱,又频丁极艰,衔恤历祀,沈忧在疚。司徒亲尊德重,训救其弊,王室之不坏,实公是凭。帝既备兹冠礼,而四海未一,五胡叛逆,豺狼当路,费役日兴,百姓困苦。愿诸君子思量远算,戮力一心,辅翼幼主,匡救不逮。未亡人永归别宫,以终余齿。仰惟家国,故以一言托怀。”
穆帝行过冠礼后,太后下诏说:“从前遭遇不幸,皇帝年幼,皇家基业微小,像赘瘤一样危险。百官卿士都遵循前朝,劝我摄政。因为社稷重要,先代已有成例,我勉强恭敬地听从,不敢固守己见。上靠七庙神灵,下仗群臣之力,如今皇帝加冠,礼仪完成品德具备,应当亲临朝政,统治万国。现在归还政事,一切依照旧制。”于是住在崇德宫,亲手写诏书给群公说:“从前因为皇帝年幼,听从了群臣的建议,我既愚昧软弱,又多次遭遇艰难,含悲度日,深忧在身。司徒褚裒亲尊德重,训导匡救弊病,王室没有崩溃,实在依靠您。如今皇帝已经行冠礼,但四海尚未统一,五胡叛逆,豺狼当道,劳役征发日益增多,百姓困苦。希望各位君子考虑长远之计,同心协力,辅佐幼主,补救不足。我这未亡人将永远住在别宫,以终余年。仰望家国,因此用这番话寄托心怀。”
〔14〕及哀帝、海西公之世,太后复临朝称制。桓温之废海西公也,太后方在佛屋烧香,内侍启云:“外有急奏”,太后乃出。尚倚户前视奏数行,乃曰“我本自疑此”,至半便止,索笔答奏云:“未亡人罹此百忧,感念存没,心焉如割。”温始呈诏草,虑太后意异,悚动流汗,见于颜色。及诏出,温大喜。
到哀帝和海西公时期,太后再次临朝称制。桓温废黜海西公时,太后正在佛堂烧香,内侍启奏说:“外面有紧急奏章。”太后于是出来。她靠在门前往前看了几行奏章,就说“我本来就怀疑这件事”,看到一半便停下,要来笔批复说:“未亡人遭遇这百般忧患,感念生死,心如刀割。”桓温开始呈上诏书草稿时,担心太后意见不同,惶恐流汗,脸色都变了。等到诏书发出,桓温非常高兴。
〔15〕简文帝即位,尊后为崇德太后。及帝崩,孝武帝幼冲,桓温又薨。群臣启曰:“王室多故,祸艰仍臻,国忧始周,复丧元辅,天下惘然,若无攸济。主上虽圣资奇茂,固天诞纵。而春秋尚富,如在谅暗,蒸蒸之思,未遑庶事。伏惟陛下德应坤厚,宣慈圣善,遭家多艰,临朝亲览。光大之美,化洽在昔,讴歌流咏,播溢无外。虽有莘熙殷,妊姒隆周,未足以喻,是以五谋克从,人鬼同心,仰望来苏,悬心日月。夫随时之义,《周易》所尚,宁固社稷,大人之任。伏愿陛下抚综万机,厘和政道,以慰祖宗,以安兆庶。不胜忧国喁喁至诚。”太后诏曰:“王室不幸,仍有艰屯。览省启事,感增悲叹。内外诸君并以主上春秋冲富,加蒸蒸之慕,未能亲览,号令宜有所由。苟可安社稷,利天下,亦岂有所执,辄敬从所启。但暗昧之阙,望尽弼谐之道。”于是太后复临朝。帝既冠,乃诏曰:“皇帝婚冠礼备,遐迩宅心,宜当阳亲览,缉熙惟始。今归政事,率由旧典。”于是复称崇德太后。
简文帝即位,尊奉褚太后为崇德太后。等到简文帝去世,孝武帝年幼,桓温又死了。群臣上奏说:“王室多事,祸难接连到来,国家的忧患刚刚开始,又失去了元辅大臣,天下茫然,好像没有依靠。主上虽然天资奇特,本是上天所生,但年龄尚小,正在服丧,孝思深切,无暇处理政事。臣等认为陛下德行顺应坤厚,宣扬慈爱圣善,遭遇家国多难,应当临朝亲自处理政务。您光大之美,教化覆盖以往,讴歌流传,播扬无外。即使有莘氏使殷商兴盛,妊姒使周朝隆盛,也不足以比喻,因此五谋能听从,人鬼同心,盼望您来解救,就像盼望日月一样。随时变化的道理,《周易》所崇尚,安定社稷,是大人之任。恳请陛下总揽万机,治理政道,以安慰祖宗,以安定万民。臣等不胜忧国爱戴之至诚。”太后下诏说:“王室不幸,仍有艰难。看了启奏,更加悲伤叹息。内外诸君都认为主上年纪幼小,加上孝思深切,不能亲自处理政务,号令应该有所由来。如果能够安定社稷,有利于天下,我又岂能固执,就恭敬地听从所启。只是我愚昧有缺,希望各位尽力辅佐。”于是太后再次临朝。孝武帝行过冠礼后,太后下诏说:“皇帝婚礼冠礼都已完备,远近归心,应当亲自临朝,开始治理。现在归还政事,一切遵循旧典。”于是又改称崇德太后。
〔16〕太元九年384,崩于显阳殿,年六十一,在位凡四十年。太后于帝为从嫂,朝议疑其服。太学博士徐藻议曰:“资父事君而敬同。又《礼》云‘其夫属父道者,妻皆母道也’,则夫属君道,妻亦后道矣。服后以齐,母之义也。鲁讥逆祀,以明尊卑。今上躬奉康、穆、哀皇及靖后之祀,致敬同于所天,岂可敬之以君道,而服废于本亲。谓应齐衰期。”从之。
太元九年,褚太后在显阳殿去世,享年六十一岁,在位共四十年。太后对于孝武帝来说是堂嫂,朝廷议论应服什么丧服。太学博士徐藻建议说:“事奉父亲和事奉君主,敬意相同。又《礼记》说‘如果丈夫属于父亲一辈,那么妻子就属于母亲一辈’,那么丈夫属于君主一辈,妻子也就属于皇后一辈了。为皇后服齐衰,是母亲之义。鲁国曾讥讽不合顺序的祭祀,以明确尊卑。如今皇上亲自祭祀康帝、穆帝、哀帝和靖后的神位,敬意与对先帝相同,难道可以以君道来敬奉,却废弃对至亲的丧服?我认为应当服齐衰一年。”孝武帝听从了。
〔17〕穆章何皇后,讳法倪,庐江灊人也。父准,见《外戚传》。以名家膺选。升平元年357八月,下玺书曰:“皇帝咨前太尉参军何琦:混元资始,肇经人伦,爰及夫妇,以奉天地宗庙社稷。谋于公卿,咸以宜率由旧典。今使使持节太常彪之、宗正综,以礼纳采。”琦答曰:“前太尉参军、都乡侯粪土臣何琦稽首顿首再拜。皇帝嘉命,访婚陋族,备数采择。臣从祖弟故散骑侍郎准之遗女,未闲教训,衣履若如人。钦承旧章,肃奉典制。”又使兼太保、武陵王晞,兼太尉、中领军洽,持节奉册立为皇后。
穆章何皇后,名叫法倪,是庐江灊县人。父亲何准,事迹见于《外戚传》。她以名家身份被选中。升平元年八月,皇帝下玺书说:“皇帝告知前太尉参军何琦:天地开创之初,开始有人伦,于是有夫妇,以供奉天地宗庙社稷。与公卿商议,都认为应当遵循旧典。现在派使持节太常王彪之、宗正司马综,按礼纳采。”何琦回答说:“前太尉参军、都乡侯粪土臣何琦叩头再拜。皇帝有美命,到我们陋族求婚,充数备选。臣的堂弟已故散骑侍郎何准的遗女,没有受过教训,穿衣戴鞋如同常人。恭敬地承奉旧章,肃敬地遵奉典制。”又派兼太保、武陵王司马晞,兼太尉、中领军王洽,持节奉册立为皇后。
〔18〕后无子。哀帝即位,称穆皇后,居永安宫。桓玄篡位,移后入司徒府。路经太庙,后停舆恸哭,哀感路人。玄闻而怒曰:“天下禅代常理,何预何氏女子事耶!”乃降后为零陵县君,与安帝俱西,至巴陵。及刘裕建义,殷仲文奉后还京都,下令曰:“戎车屡警,黎元阻饥。而膳御丰靡,岂与百姓同其俭约。减损供给,勿令游过。”后时以远还,欲奉拜陵庙。有司以寇难未平,奏停。元兴三年404崩,年六十六,在位凡四十八年。
何皇后没有儿子。哀帝即位,称她为穆皇后,住在永安宫。桓玄篡位,将何皇后迁到司徒府。路过太庙时,皇后停车痛哭,哀伤感动路人。桓玄听说后大怒说:“天下禅让是常理,关何家女子什么事!”于是降封皇后为零陵县君,与安帝一起西行,到达巴陵。等到刘裕兴起义兵,殷仲文护送皇后回到京都,刘裕下令说:“战车多次报警,百姓饥饿。而膳食供应丰盛奢侈,怎能与百姓同甘共苦?削减供给,不要过于浪费。”皇后当时刚从远方回来,想拜祭陵庙。有关部门因为寇乱未平,上奏停止。元兴三年去世,享年六十六岁,在位共四十八年。
〔19〕哀靖王皇后,讳穆之,太原晋阳人也。司徒左长史濛之女也。后初为琅邪王妃。哀帝即位,立为皇后,追赠母爰氏为安国乡君。后在位三年,无子。兴宁二年364崩。
哀靖王皇后,名叫穆之,是太原晋阳人。司徒左长史王濛的女儿。最初是琅邪王妃。哀帝即位,立为皇后,追赠她的母亲爰氏为安国乡君。皇后在位三年,没有儿子。兴宁二年去世。
〔20〕废帝孝庾皇后,讳道怜,颍川鄢陵人也。父冰,自有传。初为东海王妃。及帝即位,立为皇后。太和六年371崩,葬于敬平陵。帝废为海西公,追贬后曰海西公夫人。太元十一年386,海西公薨于吴,又以后合葬于吴陵。
废帝孝庾皇后,名叫道怜,是颍川鄢陵人。父亲庾冰,自己有传。最初是东海王妃。等到废帝即位,立为皇后。太和六年去世,安葬在敬平陵。废帝被废为海西公,追贬皇后为海西公夫人。太元十一年,海西公在吴地去世,又将皇后与海西公合葬在吴陵。
〔21〕简文宣郑太后,讳阿春,河南荥阳人也。世为冠族。祖合,临济令。父恺,字祖元,安丰太守。后少孤,无兄弟,唯姊妹四人,后最长。先适渤海田氏,生一男而寡,依于舅濮阳吴氏。元帝为丞相,敬后先崩,将纳吴氏女为夫人。后及吴氏女并游后园,或见之,言于帝曰:“郑氏女虽嫠,贤于吴氏远矣。”建武元年317,纳为琅邪王夫人。甚有宠。后虽贵幸,而恒有忧色。帝问其故,对曰:“妾有妹,中者已适长沙王褒,余二妹未有所适,恐姊为人妾,无复求者。”帝因从容谓刘隗曰:“郑氏二妹,卿可为求佳对,使不失旧。”隗举其从子佣娶第三者,以小者适汉中李氏,皆得旧门。帝召王褒为尚书郎,以悦后意。后生琅邪悼王、简文帝、寻阳公主。帝称尊号,后虽为夫人,诏太子及东海、武陵王皆母事之。帝崩,后称建平国夫人。
简文宣郑太后,名叫阿春,是河南荥阳人。世代为名门望族。祖父郑合,做过临济县令。父亲郑恺,字祖元,做过安丰太守。郑太后年少时失去父亲,没有兄弟,只有姐妹四人,她最大。先嫁给了渤海田氏,生了一个儿子后守寡,依靠舅舅濮阳吴氏。元帝做丞相时,元敬虞皇后已先去世,元帝打算娶吴氏的女儿为夫人。郑太后和吴氏的女儿一起在后园游玩,有人看见了,对元帝说:“郑家的女儿虽然是寡妇,但比吴氏贤能多了。”建武元年,元帝娶她为琅邪王夫人。非常受宠。郑太后虽然尊贵受宠,但常常面带忧色。元帝问她原因,她回答说:“我有妹妹,二妹已经嫁给了长沙王司马褒,其余两个妹妹还没有出嫁,恐怕姐姐做了别人的妾,就没人来求婚了。”元帝于是从容地对刘隗说:“郑家的两个妹妹,你给她们找个好配偶,让她们不失旧家门第。”刘隗举荐他的侄子刘佣娶了第三个妹妹,把小妹妹嫁给了汉中李氏,都嫁到了旧族。元帝召王褒为尚书郎,以取悦郑太后。郑太后生了琅邪悼王司马焕、简文帝司马昱、寻阳公主。元帝称帝后,郑太后虽然只是夫人,但元帝下诏让太子和东海王、武陵王都以母亲之礼事奉她。元帝去世后,郑太后被称为建平国夫人。
〔22〕咸和元年326薨,简文帝时为琅邪王,制服重。有司以王出继,宜降所生,国臣不能匡正,奏免国相诸葛颐。王上疏曰:“亡母生临臣国,没留国第,臣虽出后,亦无所厌,则私情得叙。昔敬后崩,孝王已出继,亦还服重。此则明比,臣所宪章也。”明穆皇后不夺其志,乃徙琅邪王为会稽王,追号后曰会稽太妃。及简文帝即位,未及追尊。临崩,封皇子道子为琅邪王,领会稽国,奉太妃祀。
咸和元年郑太后去世,当时简文帝还是琅邪王,为她服重丧。有关部门认为琅邪王已经过继给他人,应该降低对生母的服制,而琅邪国的臣子没有纠正,上奏要求免去国相诸葛颐的官职。琅邪王上疏说:“亡母生前在我封国,死后留在封国的府第,我虽然过继出去,但也没有厌弃的道理,这样私情可以得到表达。从前元敬虞皇后去世时,孝王已经过继出去,也回来服重丧。这是明显的先例,我遵循的就是这个。”明穆庾皇后没有改变他的意愿,于是改封琅邪王为会稽王,追尊郑太后为会稽太妃。等到简文帝即位,还来不及追尊。临死时,封皇子司马道子为琅邪王,兼领会稽国,负责供奉太妃的祭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