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盗贼之祸，历代恒有，至明末李自成、张献忠极矣。史册所载，未有若斯之酷者也。永乐中，唐赛儿倡乱山东。厥后乘瑕弄兵，频见窃发，然皆旋就扑灭。惟武宗之世，流寇蔓延，几危宗社，而卒以扫除。庄烈帝励精有为，视武宗何啻霄壤，而顾失天下，何也？明兴百年，朝廷之纲纪既肃，天下之风俗未浇。孝宗选举贤能，布列中外，与斯民休养生息者十余年，仁泽深而人心固，元气盛而国脉安。虽以武之童昏，亟行稗政，中官幸夫，浊乱左右，而本根尚未尽拨，宰辅亦多老成。迨盗贼四起，王琼独典中枢，陆完、彭泽分任阃帅，委寄既专，旁挠绝少，以故危而不亡。庄烈帝承神、熹之后，神宗怠荒弃政，熹宗暱近阉人，元气尽澌，国脉垂绝。向使熹宗御宇复延数载，则天下之亡不再传矣。
盗贼的祸害，历代都有，到明朝末年的李自成、张献忠达到了极点。史书上记载的，没有像这样残酷的。永乐年间，唐赛儿在山东作乱。之后趁着朝廷的漏洞兴兵作乱，频繁出现小规模的叛乱，但都很快被扑灭。只有明武宗时期，流寇蔓延，几乎危及国家，但最终被扫除。庄烈帝（崇祯）励精图治，与武宗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，却反而失去天下，为什么呢？明朝建立百年，朝廷纲纪已经整肃，天下风俗还没有浇薄。孝宗选拔贤能，布满朝廷内外，让百姓休养生息十多年，仁德深厚而人心稳固，元气旺盛而国脉安定。即使像武宗那样昏庸，频繁施行弊政，宦官宠臣，扰乱左右，但根基尚未完全动摇，宰辅也多是老成持重之人。等到盗贼四起，王琼独自掌管中枢，陆完、彭泽分别担任地方统帅，委任专一，干扰很少，所以虽然危险而没有灭亡。庄烈帝继承神宗、熹宗之后，神宗怠惰荒废朝政，熹宗亲近宦官，元气尽失，国脉垂绝。假如熹宗在位再延长几年，那么天下就会在他手里灭亡，不会传到下一代了。
〔2〕庄烈之继统也，臣僚之党局已成，草野之物力已耗，国家之法令已坏，边疆之抢攘已甚。庄烈虽锐意更始，治核名实，而人才之贤否，议论之是非，政事之得失，军机之成败，未能灼见于中，不摇于外也。且性多疑而任察，好刚而尚气。任察则苛刻寡恩，尚气则急遽失措。当夫群盗满山，四方鼎沸，而委政柄者非庸即佞，剿抚两端，茫无成算。内外大臣救过不给，人怀规利自全之心。言语戆直，切中事弊者，率皆摧折以去。其所任为阃帅者，事权中制，功过莫偿。败一方即戮一将，隳一城即杀一吏，赏罚太明而至于不能罚，制驭过严而至于不能制。加以天灾流行，饥馑洊臻，政繁赋重，外讧内叛。譬一人之身，元气羸然，疽毒并发，厥症固已甚危，而医则良否错进，剂则寒热互投，病入膏肓，而无可救，不亡何待哉？是故明之亡，亡于流贼，而其致亡之本，不在于流贼也。呜呼！庄烈非亡国之君，而当亡国之运，又乏救亡之术，徒见其焦劳瞀乱，孑立于上十有七年。而帷幄不闻良、平之谋，行间未睹李、郭之将，卒致宗社颠覆，徒以身殉，悲夫！
庄烈帝即位时，臣僚的党派已经形成，民间的人力物力已经耗尽，国家的法令已经败坏，边疆的纷乱已经非常严重。庄烈帝虽然锐意改革，治理注重名实相符，但对于人才的贤与不肖、议论的是非、政事的得失、军机的成败，不能清楚地洞察于内，不被外界动摇。而且他性情多疑，任用苛刻，好刚强，尚气性。任用苛刻则待人刻薄少恩，尚气性则急躁容易失措。当群盗满山，天下动荡，而掌握政权的人不是庸才就是奸佞，剿抚两端，毫无成算。内外大臣补救过失都来不及，人人都怀着谋利自保之心。言语耿直、切中弊病的人，大都被摧折而去。他所任命的统帅，事权受到中央牵制，功过不能相应。败一方就杀一将，失一城就杀一吏，赏罚太明以至于不能罚，控制过严以至于不能控制。加上天灾流行，饥荒接连到来，政事繁杂，赋税沉重，外有纷争，内有叛乱。好比一个人，元气虚弱，毒疮并发，病情已经很危险，而医生好坏错进，药剂寒热互投，病入膏肓，无可救药，不亡还等什么？所以明朝的灭亡，亡于流贼，但导致灭亡的根本原因，不在于流贼。唉！庄烈帝不是亡国的君主，却遭遇亡国的命运，又缺乏救亡的方法，只看到他焦劳昏乱，孤立在上十七年。而朝廷中听不到张良、陈平那样的谋略，行伍中看不到李靖、郭子仪那样的将领，最终导致宗庙社稷颠覆，仅仅以身殉国，可悲啊！
〔3〕自唐赛儿以下，本末易竟，事具剿贼诸臣传中。独志其亡天下者，立李自成、张献忠传。
从唐赛儿以下，这些事件的始末容易了解，事情都记载在剿贼诸臣的传记中。这里只记载那些导致天下灭亡的人，为他们立传，即李自成、张献忠。
〔4〕李自成，米脂人，世居怀远堡李继迁寨。父守忠，无子，祷于华山，梦神告曰：“以破军星为若子。”已，生自成。幼牧羊于邑大姓艾氏，及长，充银川驿卒。善骑射，斗很无赖，数犯法。知县晏子宾捕之，将置诸死，脱去为屠。天启末，魏忠贤党乔应甲为陕西巡抚，朱童蒙为延绥巡抚，贪黩不诘盗，盗由是始。
李自成，米脂人，世代居住在怀远堡李继迁寨。父亲李守忠，没有儿子，到华山祈祷，梦见神告诉他说：“把破军星送给你做儿子。”不久，生下了自成。幼年时给本县的大姓艾氏放羊，长大后，充当银川驿站的驿卒。善于骑马射箭，斗狠无赖，多次犯法。知县晏子宾逮捕他，想将他处死，他逃脱后做了屠夫。天启末年，魏忠贤的党羽乔应甲担任陕西巡抚，朱童蒙担任延绥巡抚，他们贪污渎职，不追查盗贼，盗贼从此开始兴起。
〔5〕崇祯元年1628，陕西大饥，延绥缺饷，固原兵劫州库。白水贼王二，府谷贼王嘉胤，宜川贼王左挂、飞山虎、大红狼等，一时并起。有安塞马贼高迎祥者，自成舅也，与饥民王大梁聚众应之。迎祥自称闯王，大梁自称大梁王。二年1629春，诏以杨鹤为三边总督，捕之。参政刘应遇击斩王二、王大梁，参政洪承畴击破王左挂，贼稍稍惧。会京师戒严，山西巡抚耿如杞勤王兵哗而西，延绥总兵吴自勉、甘肃巡抚梅之焕勤王兵亦溃，与群盗合。延绥巡抚张梦鲸恚死，承畴代之，召故总兵杜文焕督延绥、固原兵，便宜剿贼。
崇祯元年，陕西大饥荒，延绥缺饷，固原兵抢劫州库。白水贼王二，府谷贼王嘉胤，宜川贼王左挂、飞山虎、大红狼等，同时起事。有安塞马贼高迎祥，是李自成的舅舅，与饥民王大梁聚众响应。迎祥自称闯王，大梁自称大梁王。二年春，下诏任命杨鹤为三边总督，追捕他们。参政刘应遇击斩王二、王大梁，参政洪承畴击破王左挂，贼众稍稍害怕。恰逢京师戒严，山西巡抚耿如杞的勤王兵哗变西去，延绥总兵吴自勉、甘肃巡抚梅之焕的勤王兵也溃散，与群盗合流。延绥巡抚张梦鲸愤恨而死，洪承畴代替他，召原总兵杜文焕督率延绥、固原兵，相机剿贼。
〔6〕三年1630，王左挂、王子顺、苗美等战屡败，乞降。而王嘉胤掠延安、庆阳间，杨鹤抚之，不听，从神木渡河犯山西。是时，秦地所征曰新饷，曰均输，曰间架，其目日增，吏因缘为奸，民大困。以给事中刘懋议，裁驿站，山、陕游民仰驿糈者，无所得食，俱从贼，贼转盛。兵部郎中李继贞奏曰：“延民饥，将尽为盗，请以帑金十万振之。”帝不听。而嘉胤已袭破黄甫川、清水、木瓜三堡，陷府谷、河曲。又有神一元、不沾泥、可天飞、郝临庵、红军友、点灯子、李老柴、混天猴、独行狼诸贼，所在蜂起，或掠秦，或东入晋，屠陷城堡。官兵东西奔击，贼或降或死，旋灭旋炽。延安贼张献忠亦聚众据十八寨，称八大王。
三年，王左挂、王子顺、苗美等屡战屡败，请求投降。而王嘉胤在延安、庆阳一带抢掠，杨鹤招抚他，不听，从神木渡河侵犯山西。这时，陕西所征收的赋税有叫新饷、均输、间架的，名目日益增多，官吏趁机作奸，百姓非常困苦。因为给事中刘懋的建议，裁撤驿站，山西、陕西的游民依靠驿站粮饷为生的，没有粮食吃，都跟从了贼寇，贼寇转而兴盛。兵部郎中李继贞上奏说：“延绥百姓饥荒，将都要成为盗贼，请用国库银十万两赈济他们。”皇帝不听。而王嘉胤已经袭破黄甫川、清水、木瓜三堡，攻陷府谷、河曲。又有神一元、不沾泥、可天飞、郝临庵、红军友、点灯子、李老柴、混天猴、独行狼等贼，到处蜂拥而起，有的抢掠陕西，有的东入山西，攻陷城堡。官兵东西奔击，贼寇有的投降有的战死，刚消灭又兴盛。延安贼张献忠也聚众占据十八寨，自称八大王。
〔7〕四年1631，孤山副将曹文诏破贼河曲，王嘉胤遁去。已，复自岳阳突犯泽、潞，为左右所杀，其党共推王自用号紫金梁者为魁。自用结群贼老回回、曹操、八金刚、扫地王、射塌天、阎正虎、满天星、破甲锥、邢红狼、上天老、蝎子块、过天星、混世王等及迎祥、献忠共三十六营，众二十余万，聚山西。自成乃与兄子过往从迎祥，与献忠等合，号闯将，未有名。杨鹤抚贼不效被逮，洪承畴代鹤，张福臻代承畴，督诸将曹文诏、杨嘉谟剿贼，所向克捷，陕地略定。而山西贼大盛，剽掠宁乡、石楼、稷山、闻喜、河津间。
四年，孤山副将曹文诏在河曲击败贼寇，王嘉胤逃走。不久，又自岳阳突然侵犯泽州、潞州，被左右杀害，其党羽共同推举王自用（号紫金梁）为首领。自用结交群贼老回回、曹操、八金刚、扫地王、射塌天、阎正虎、满天星、破甲锥、邢红狼、上天老、蝎子块、过天星、混世王等以及高迎祥、张献忠共三十六营，二十多万人，聚集在山西。李自成于是与兄子李过往跟从迎祥，与献忠等合流，号称闯将，还没有名气。杨鹤招抚贼寇无效被逮捕，洪承畴代替杨鹤，张福臻代替洪承畴，督率诸将曹文诏、杨嘉谟剿贼，所向克捷，陕西之地大致平定。而山西贼寇大盛，劫掠宁乡、石楼、稷山、闻喜、河津之间。
〔8〕五年1632，贼分道四出，连陷大宁、隰州、泽州、寿阳诸州县，全晋震动。乃罢巡抚宋统殷，以许鼎臣代之，与宣大总督张宗衡分督诸将。宗衡督虎在威、贺人龙、左良玉等兵八千人，驻平阳，责以平阳、泽、潞四十一州县。鼎臣督张应昌、颇希牧、艾万年兵七千人，驻汾州，责以汾、太、沁辽三十八州县。贼亦转入磨盘山，分众为三：“阎正虎据交城、文水，窥太原；邢红狼、上天龙据吴城，窥汾州；自用、献忠突沁州、武乡，陷辽州。
五年，贼寇分路四出，接连攻陷大宁、隰州、泽州、寿阳等州县，全山西震动。于是罢免巡抚宋统殷，以许鼎臣代替他，与宣大总督张宗衡分督诸将。张宗衡督率虎在威、贺人龙、左良玉等兵八千人，驻守平阳，负责平阳、泽、潞四十一州县。许鼎臣督率张应昌、颇希牧、艾万年兵七千人，驻守汾州，负责汾、太、沁辽三十八州县。贼寇也转入磨盘山，分众为三路：阎正虎占据交城、文水，窥伺太原；邢红狼、上天龙占据吴城，窥伺汾州；王自用、张献忠突袭沁州、武乡，攻陷辽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