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0〕出为平原太守、魏郡东部都尉,入为丞相东曹属。魏国既建,拜尚书。文帝践阼,迁少府,封乐阳亭侯,转大司农。明帝即位,进封高阳乡侯,徙光禄勋太常。晋宣王以林乡邑耆德,每为之拜。或谓林曰:“司马公贵重,君宜止之。”林曰:“司马公自欲敦长幼之叙,为后生之法。贵非吾之所畏,拜非吾之所制也。”言者踧踖而退。时论以林节操清峻,欲致之公辅,而林遂称疾笃。拜光禄大夫。年八十三,薨,追赠骠骑将军,葬如公礼,谥曰贞侯。子峕嗣,为泰山太守,坐法诛。峕弟静绍封。
他出任平原太守、魏郡东部都尉,后来入朝担任丞相府的东曹属官。魏国建立后,被任命为尚书。文帝曹丕登基后,升任少府,被封为乐阳亭侯,又调任大司农。明帝即位后,进封为高阳乡侯,调任光禄勋、太常。晋宣王司马懿因为林是同乡且有德望,常常向他行礼。有人对林说:“司马公位高权重,您应该阻止他这样做。”林说:“司马公自己是想推崇长幼的次序,给后辈做榜样。尊贵不是我所畏惧的,行礼也不是我能制止的。”说话的人局促不安地退下。当时的舆论认为林节操清高峻洁,想推举他担任三公辅臣,但林于是推说病重。朝廷拜他为光禄大夫。八十三岁时去世,追赠骠骑将军,按照公爵的礼仪安葬,谥号为贞侯。他的儿子峕继承爵位,担任泰山太守,因犯法被处死。峕的弟弟静继承封爵。
〔11〕杨俊字季才,河内获嘉人也。受学陈留边让,让器异之。俊以兵乱方起,而河内处四达之衢,必为战场,乃扶持老弱诣京、密山间,同行者百余家。俊振济贫乏,通共有无。宗族知故为人所略作奴仆者凡六家,俊皆倾财赎之。司马宣王年十六七,与俊相遇,俊曰:“此非常之人也。”又司马朗早有声名,其族兄芝,众未之知,惟俊言曰:“芝虽夙望不及朗,实理但有优耳。”俊转避地并州。本郡王象,少孤特,为人仆隶,年十七八,见使牧羊而私读书,因被箠楚。俊嘉其才质,即赎象著家,聘娶立屋,然后与别。
杨俊,字季才,是河内郡获嘉县人。他曾跟随陈留郡的边让学习,边让认为他与众不同。杨俊认为兵乱即将兴起,而河内郡位于四通八达的要道,必定成为战场,于是带着老弱妇孺前往京县、密县之间的山区,一同前往的有百多家。杨俊救济贫困的人,互通有无。宗族和旧友中被掳掠成为奴仆的共有六家,杨俊都拿出全部钱财赎回他们。司马懿十六七岁时,与杨俊相遇,杨俊说:“这不是一个寻常的人。”还有,司马朗很早就有了名声,他的族兄司马芝,众人都不了解他,只有杨俊说:“司马芝虽然平素的声望比不上司马朗,但实际上治理才能却更优秀。”杨俊后来又躲避战乱到并州。同郡的王象,年少丧父,孤独无依,给别人做奴仆,十七八岁时,被派去放羊,却私下读书,因此遭到鞭打。杨俊赞赏他的才能和品性,就赎出王象让他住在自己家里,为他娶妻盖房,然后与他分别。
〔12〕太祖除俊曲梁长,入为丞相掾属,举茂才,安陵令,迁南阳太守。宣德教,立学校,吏民称之。徙为征南军师。魏国既建,迁中尉。太祖征汉中,魏讽反于邺。俊自劾诣行在所。俊以身方罪免,笺辞太子。太子不悦,曰:“杨中尉便去,何太高远邪!”遂被书左迁平原太守。文帝践阼,复在南阳。时王象为散骑常侍,荐俊曰:“伏见南阳太守杨俊,秉纯粹之茂质,履忠肃之弘量,体仁足以育物,笃实足以动众,克长后进,惠训不倦,外宽内直,仁而有断。自初弹冠,所历垂化,再守南阳,恩德流著,殊邻异党,襁负而至。今境守清静,无所展其智能,宜还本朝,宣力辇毂,熙帝之载。”
太祖曹操任命杨俊为曲梁县长,他后来又入朝担任丞相的属官,被举荐为茂才,先后任安陵县令、南阳太守。在任期间宣扬德政教化,设立学校,官吏和百姓都称赞他。后来调任征南军师。魏国建立后,升任中尉。太祖征讨汉中时,魏讽在邺城谋反。杨俊自我弹劾,前往太祖的驻地。他因为自己正被定罪免职,便写信向太子告辞。太子不高兴,说:“杨中尉就这样走,何必如此清高啊!”于是杨俊被下达文书贬为平原太守。文帝即位后,他又担任南阳太守。当时王象任散骑常侍,推荐杨俊说:“我看到南阳太守杨俊,具备纯粹优秀的资质,履行忠诚严肃的度量,心怀仁爱足以培育万物,诚实笃实足以感动众人,善于培育后辈,仁慈教诲不知疲倦,外表宽和内心正直,仁爱而有决断。自从初次出仕,所到之处都留下教化,两次治理南阳,恩德显著,邻邦异族都背着孩子来归附。现在辖区安定清静,无处施展他的才能智慧,应该让他回朝廷,在京畿效力,光大皇帝的功业。”
〔13〕俊自少及长,以人伦自任。同郡审固、陈留卫恂本皆出自兵伍,俊资拔奖致,咸作佳士;后固历位郡守,恂御史、县令,其明鉴行义多此类也。初,临菑侯与俊善,太祖適嗣未定,密访群司。俊虽并论文帝、临菑才分所长,不適有所据当,然称临菑犹美,文帝常以恨之。黄初三年222,车驾至宛,以巿不丰乐,发怒收俊。尚书仆射司马宣王、常侍王象、荀纬请俊,叩头流血,帝不许。俊曰:“吾知罪矣。”遂自杀。众冤痛之。
杨俊从小到长大,以品评人物为己任。同郡的审固、陈留的卫恂原本都出身行伍,杨俊资助提拔他们,使他们成为名士;后来审固历任郡守,卫恂担任御史、县令,他知人善任、行侠仗义的事大多如此。当初,临菑侯曹植与杨俊关系好,曹操还没有确定继承人,秘密询问百官。杨俊虽然同时论述文帝曹丕和临菑侯曹植的才能特长,没有明确表示支持谁,但称赞临菑侯的话比较动听,曹丕常常因此怨恨他。黄初三年,文帝车驾到宛县,因市场上不够丰盛欢乐,发怒逮捕杨俊。尚书仆射司马懿、常侍王象、荀纬为杨俊求情,叩头叩得流血,文帝不答应。杨俊说:“我知道罪过了。”于是自杀。众人都为他感到冤屈悲痛。
〔14〕杜袭字子绪,颍川定陵人也。曾祖父安,祖父根,著名前世。袭避乱荆州,刘表待以宾礼。同郡繁钦数见奇于表,袭喻之曰:“吾所以与子俱来者,徒欲龙蟠幽薮,待时凤翔。岂谓刘牧当为拨乱之主,而规长者委身哉?子若见能不已,非吾徒也。吾其与子绝矣!”钦慨然曰:“请敬受命。”袭遂南適长沙。
杜袭,字子绪,是颍川郡定陵县人。他的曾祖父杜安、祖父杜根,都在前朝很有名望。杜袭为了躲避战乱逃到荆州,刘表用对待宾客的礼节接待他。同郡的繁钦多次在刘表面前展示自己的才能,杜袭劝告他说:“我之所以和你一起来这里,只是想像龙一样盘伏在幽深的湖泽中,等待时机像凤凰一样展翅高飞。难道认为刘表是能够平定乱世的主子,而打算去投靠他吗?你如果不断地显露才能,就不是我的同类了。我要和你断绝关系!”繁钦感慨地说:“请让我恭敬地接受你的教诲。”杜袭于是向南到了长沙。
〔15〕建安初,太祖迎天子都许。袭逃还乡里,太祖以为西鄂长。县滨南境,寇贼纵横。时长吏皆敛民保城郭,不得农业。野荒民困,仓庾空虚。袭自知恩结于民,乃遣老弱各分散就田业,留丁强备守,吏民欢悦。会荆州出步骑万人来攻城,袭乃悉召县吏民任拒守者五十余人,与之要誓。其亲戚在外欲自营护者,恣听遣出;皆叩头愿致死。于是身执矢石,率与戮力。吏民感恩,咸为用命。临陈斩数百级,而袭众死者三十余人,其余十八人尽被创,贼得入城。袭帅伤痍吏民决围得出,死丧略尽,而无反背者。遂收散民,徙至摩陂营,吏民慕而从之如归。
建安初年,曹操把汉献帝迎接到许昌定都。杜袭逃回老家,曹操让他当西鄂县的县长。西鄂县在南部边境,盗贼横行。当时的地方官都把百姓集中起来守住城,没法种地。田地荒了,百姓苦,粮仓也空了。杜袭知道自己很得民心,就派老弱的人分散回去种田,留下壮丁防守,官民都很高兴。正好荆州派了一万步兵骑兵来攻城,杜袭召集全县能守城的五十多个官民,跟他们立下誓约。那些有亲属在城外想自己去保护的,随他们走,可大家都磕头愿意拼命。于是杜袭亲自拿箭拿石头,带着大家合力作战。官民感激他的恩情,都听他指挥。战场上杀了几百敌人,杜袭这边死了三十多人,剩下的十八个全挂了彩,敌人冲进了城。杜袭带着受伤的官民突围出去,人几乎死光了,但没有一个背叛的。后来他收拢散兵,转移到摩陂营,官民仰慕他跟着走,就像回家一样。
〔16〕司隶钟繇表拜议郎参军事。荀彧又荐袭,太祖以为丞相军祭酒。魏国既建,为侍中,与王粲、和洽并用。粲强识博闻,故太祖游观出入,多得骖乘,至其见敬不及洽、袭。袭尝独见,至于夜半。粲性躁竞,起坐曰:“不知公对杜袭道何等也?”洽笑答曰:“天下事岂有尽邪?卿昼侍可矣,悒悒于此,欲兼之乎!”后袭领丞相长史,随太祖到汉中讨张鲁。太祖还,拜袭驸马都尉,留督汉中军事。绥怀开导,百姓自乐出徙洛、邺者,八万余口。夏侯渊为刘备所没,军丧元帅,将士失色。袭与张郃、郭淮纠摄诸军事,权宜以郃为督,以一众心,三军遂定。太祖东还,当选留府长史,镇守长安,主者所选多不当,太祖令曰:“释骐骥而不乘,焉皇皇而更索?”遂以袭为留府长史,驻关中。
司隶校尉钟繇上表举荐杜袭担任议郎参军事。荀彧又推荐杜袭,太祖曹操任命他为丞相军祭酒。魏国建立后,杜袭担任侍中,与王粲、和洽一同被任用。王粲记忆力强,见识广博,所以太祖外出游览或出入宫廷,常常让他陪同乘车,但太祖对王粲的敬重程度却不如对和洽、杜袭。杜袭曾经单独被太祖召见,一直谈到半夜。王粲性格急躁好胜,起身坐下说:“不知道曹公对杜袭说了些什么?”和洽笑着回答说:“天下的事哪里有个完呢?你白天侍奉就够了,在这里闷闷不乐,是想兼任晚上的差事吗?”后来杜袭兼任丞相长史,跟随太祖到汉中讨伐张鲁。太祖返回后,任命杜袭为驸马都尉,留下他督管汉中军事。杜袭安抚怀柔,开导百姓,百姓自愿迁移到洛阳、邺城的有八万多人。夏侯渊被刘备打败阵亡,军队失去了主帅,将士们大惊失色。杜袭与张郃、郭淮纠合统领各军,临时让张郃担任都督,以统一军心,三军于是安定。太祖东还,要选拔留府长史镇守长安,负责选拔的人选了很多都不合适,太祖下令说:“放走千里马不骑,何必匆匆忙忙再去寻找?”于是任命杜袭为留府长史,驻守关中。
〔17〕时将军许攸拥部曲,不附太祖而有慢言。太祖大怒,先欲伐之。群臣多谏:“可招怀攸,共讨强敌。”太祖横刀于膝,作色不听。袭入欲谏,太祖逆谓之曰:“吾计以定,卿勿复言。”袭曰:“若殿下计是邪,臣方助殿下成之;若殿下计非邪,虽成宜改之。殿下逆臣,令勿言之,何待下之不阐乎?”太祖曰:“许攸慢吾,如何可置乎?”袭曰:“殿下谓许攸何如人邪?”太祖曰:“凡人也。”袭曰:“夫惟贤知贤,惟圣知圣,凡人安能知非凡人邪?方今豺狼当路而狐狸是先,人将谓殿下避强攻弱,进不为勇,退不为仁。臣闻千钧之弩不为鼷鼠发机,万石之钟不以莛撞起音,今区区之许攸,何足以劳神武哉?”太祖曰:“善。”遂厚抚攸,攸即归服。时夏侯尚昵于太子,情好至密。袭谓尚非益友,不足殊待,以闻太祖。文帝初甚不悦,后乃追思。语在尚传。其柔而不犯,皆此类也。
当时,将军许攸带着自己的私人武装,不肯归附太祖曹操,还说了些傲慢无礼的话。曹操非常生气,先想出兵讨伐他。很多大臣都劝谏说:“可以招抚许攸,一起对付强大的敌人。”曹操把刀横放在膝盖上,沉着脸不听劝。杜袭进来也想劝谏,曹操迎面就对他说:“我的主意已经定了,你不要再说了。”杜袭说:“如果殿下的主意对,我就帮您完成它;如果不对,即使办成了也应该改。殿下一上来就堵我的话,不让我开口,怎么这样对待下属、不让人把话说完呢?”曹操说:“许攸怠慢我,怎么能放得过他?”杜袭说:“殿下觉得许攸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曹操说:“一个普通人罢了。”杜袭说:“只有贤人能了解贤人,只有圣人能了解圣人,普通人怎么能了解不平凡的人呢?当今豺狼挡在路上,您却先去打狐狸,别人会说殿下避开强的打弱的,前进不算勇敢,后退也不算仁义。我听说千钧重的强弩不会为了一只小老鼠而发射,万石重的大钟不会因为草茎撞击就发出声音。如今小小一个许攸,哪里值得麻烦您的神威呢?”曹操说:“说得好。”于是优厚地安抚许攸,许攸就归顺了。当时夏侯尚跟太子曹丕很亲近,关系特别好。杜袭认为夏侯尚不是能带来好处的朋友,不值得特殊对待,就把这事报告了曹操。文帝曹丕起初很不高兴,后来才回想起杜袭的好意。这些话记载在《夏侯尚传》里。杜袭为人温和又不冒犯上司,全是这类表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