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和洽字阳士,汝南西平人也。举孝廉,大将军辟,皆不就。袁绍在冀州,遣使迎汝南士大夫。洽独以“冀州土平民强,英桀所利,四战之地。本初乘资,虽能强大,然雄豪方起,全未可必也。荆州刘表无他远志,爱人乐士,土地险阻,山夷民弱,易依倚也”。遂与亲旧俱南从表,表以上客待之。洽曰:“所以不从本初,辟争地也。昏世之主,不可黩近,久而阽危,必有谗慝间其中者。”遂南度武陵。
和洽,字阳士,是汝南郡西平县人。他被举荐为孝廉,大将军征召他,他都没有接受。袁绍在冀州,派遣使者邀请汝南的士大夫。唯独和洽认为:“冀州土地平坦,百姓强悍,是英雄豪杰所觊觎的地方,也是四面交战之地。袁绍凭借这些资本,虽然能够强大,但如今豪杰纷纷兴起,他能否保全还不可知。荆州刘表没有远大的志向,但爱护百姓,喜欢人才,地势险要,山区百姓弱小,容易依靠。”于是他和亲友一起南下投靠刘表,刘表用上宾的礼节招待他。和洽说:“之所以不追随袁绍,是为了避开争战之地。昏乱的世主,不能过分亲近,时间长了就会有危险,一定会有谗佞小人从中挑拨离间。”于是他又南渡武陵。
〔2〕太祖定荆州,辟为丞相掾属。时毛玠、崔琰并以忠清幹事,其选用先尚俭节。洽言曰:“天下大器,在位与人,不可以一节检也。俭素过中,自以处身则可,以此节格物,所失或多。今朝廷之议,吏有著新衣、乘好车者,谓之不清;长吏过营,形容不饰,衣裘敝坏者,谓之廉洁。至令士大夫故汙辱其衣,藏其舆服;朝府大吏,或自挈壶餐以入官寺。夫立教观俗,贵处中庸,为可继也。今崇一概难堪之行以检殊涂,勉而为之,必有疲瘁。古之大教,务在通人情而已。凡激诡之行,则容隐伪矣。”
曹操平定荆州后,征召和洽担任丞相府的属官。当时毛玠和崔琰都凭着忠诚清廉做事,他们选拔人才首先看重节俭。和洽进言说:“治理天下这个重任,在于用人和安排职位,不能光用节俭这一个标准来衡量一切。节俭朴素过了头,自己用来修身养性是可以的,但用这个标准去要求别人、衡量事物,造成的损失可能就多了。如今朝廷的议论是:官吏有穿新衣、坐好车的,就说他不廉洁;地方长官巡视驻地,外表不修饰、衣服破旧的,就说他廉洁。搞得士大夫们故意弄脏自己的衣服,藏起自己的车马服饰;朝中的大官,有人甚至自己提着简单的饭菜去官署上班。其实,树立教化、观察风俗,贵在把握分寸恰到好处,这样才可持续推行。现在推崇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行为去检验不同的人,勉强去干,一定会让人疲惫不堪。古代的大道理,不过是力求通达人情罢了。凡是偏激怪异的做法,就容易包容隐藏虚伪。”
〔3〕魏国既建,为侍中,后有白毛玠谤毁太祖,太祖见近臣,怒甚。洽陈玠素行有本,求案实其事。罢朝,太祖令曰:“今言事者白玠不但谤吾也。乃复为崔琰觖望。此损君臣恩义,妄为死友怨叹,殆不可忍也。昔萧、曹与高祖并起微贱,致功立勋。高祖每在屈笮,二相恭顺,臣道益彰,所以祚及后世也。和侍中比求实之,所以不听,欲重参之耳。”洽对曰:“如言事者言,玠罪过深重,非天地所覆载。臣非敢曲理玠以枉大伦也,以玠出群吏之中,特见拔擢,显在首职,历年荷宠,刚直忠公,为众所惮,不宜有此。然人情难保,要宜考覈,两验其实。今圣恩垂含垢之仁,不忍致之于理,更使曲直之分不明,疑自近始。”太祖曰:“所以不考,欲两全玠及言事者耳。”洽对曰:“玠信有谤上之言,当肆之巿朝;若玠无此,言事者加诬大臣以误主听;二者不加检覈,臣窃不安。”太祖曰:“方有军事,安可受人言便考之邪?狐射姑刺阳处父于朝,此为君之诫也。”
魏国建立后,和洽被任命为侍中。后来有人告发毛玠诽谤曹操,曹操召见身边的大臣,非常愤怒。和洽说毛玠一向有操守,请求查实这件事。退朝后,曹操下令说:“现在告发的人说毛玠不仅诽谤我,还替崔琰心怀怨恨,这损害了君臣恩义,狂妄地为死去的朋友叹息怨恨,几乎不能容忍。从前萧何、曹参与高祖刘邦一起从微贱中起家,建立功勋;高祖每次遇到困厄时,两位丞相恭敬顺从,为臣之道更加彰显,所以福祚延续到后代。和侍中近来请求查实,我之所以不听,是想进一步考察他。”和洽回答说:“如果告发者所说属实,毛玠的罪过深重,天地都容不下。我不敢枉顾君臣大伦去偏袒毛玠,是因为毛玠从众吏中被特别提拔,身居要职,多年受宠,刚直忠正,被众人敬畏,按理不该有这种事。但人心难测,最好还是核查验证,弄清真相。如今圣上包容忍让,不忍心将他交付司法,反而会是非不分,疑心从身边开始。”曹操说:“不核查,是想两全毛玠和告发者。”和洽说:“毛玠确实有诽谤君王的话,就应当公开处死;如果没有,告发者就是诬陷大臣误导主上,两方面都该查清,否则我心中不安。”曹操说:“现在正有军事,怎能听人告发就调查?狐射姑在朝堂上刺杀阳处父,这是君主的告诫啊。”
〔4〕太祖克张鲁,洽陈便宜以时拔军徙民,可省置守之费。太祖未纳,其后竟徙民弃汉中。出为郎中令。文帝践阼,为光禄勋,封安城亭侯。明帝即位,进封西陵乡侯,邑二百户。
太祖曹操攻破张鲁后,和洽提出合适的建议,认为应该趁这个时机撤军并迁移百姓,这样能节省设置驻守的费用。太祖没有采纳,但后来最终还是迁移了百姓并放弃了汉中。和洽外调担任郎中令。文帝曹丕即位后,他担任光禄勋,被封为安城亭侯。明帝曹叡即位后,进封为西陵乡侯,食邑二百户。
〔5〕太和中,散骑常侍高堂隆奏:“时风不至,而有休废之气,必有司不勤职事以失天常也。”诏书谦虚引咎,博谘异同。洽以为“民稀耕少,浮食者多。国以民为本,民以谷为命。故费一时之农,则失育命之本。是以先王务蠲烦费,以专耕农。自春夏以来,民穷于役,农业有废,百姓嚣然,时风不至,未必不由此也。消复之术,莫大于节俭。太祖建立洪业,奉师徒之费,供军赏之用,吏士丰于资食,仓府衍于谷帛,由不饰无用之宫,绝浮华之费,方今之要,固在息省劳烦之役,损除他余之务,以为军戎之储。三边守御,宜在备豫。料贼虚实,蓄士养众,算庙胜之策,明攻取之谋,详询众庶以求厥中。若谋不素定,轻弱小敌,军人数举,举而无庸,所谓‘悦武无震’,古人之诫也。”
太和年间,散骑常侍高堂隆上奏说:“应时的风没有吹来,却显现出停歇废弃的气息,这一定是相关部门官员不勤于职守,违背了上天的常道。”皇帝下诏书,谦虚地自我批评,并广泛征求不同意见。和洽认为:“人口稀少,耕种的人少,不劳而食的人多。国家以百姓为根本,百姓以粮食为命脉。所以耽误一个农时,就失去了养育生灵的根本。因此先王致力于免除繁琐的费用,让百姓专心从事农耕。从春夏以来,百姓被徭役弄得筋疲力尽,农业荒废,老百姓喧闹不安,应时的风没来,未必不是因为这个原因。消除灾祸、恢复正常的办法,没有比节俭更重要的。太祖开创大业时,供给军队的费用,支付军赏的开支,将士们资财食物充足,仓库里布帛粮食丰裕,这是因为不装饰无用的宫殿,杜绝浮华的开支。如今的关键,就在于停止减少劳苦繁重的徭役,削减其他多余的事务,把它们用作军队的储备。三边的守卫防御,应该事先做好准备。侦察敌人的虚实,积蓄力量,休养士兵,谋划朝廷上制胜的策略,明确进攻攻取的方案,还要详细咨询众百姓来求得恰当的做法。如果谋略不平时就定好,轻视弱小敌人,军队屡次出动却毫无成效,这正是所谓的‘喜欢武力却没有威慑力’,这是古人的告诫啊。”
〔6〕转为太常,清贫守约,至卖田宅以自给。明帝闻之,加赐谷帛。薨,谥曰简侯。子离嗣。(离音离。)离弟逌,才爽开济,官至廷尉书。
他转任太常一职,生活清贫且坚守节俭,甚至到了变卖田地房屋来维持生计的地步。明帝听说了他的情况,额外赏赐了谷物和布帛。他去世后,被追谥为简侯。他的儿子叫离(读音离)继承了爵位。离的弟弟逌,才华出众,性格爽朗,有济世之才,官至廷尉书。
洽的同郡人许混,是许劭的儿子。他清正淳朴,有识别人才的眼力,在明帝时期担任尚书。
〔8〕常林字伯槐,河内温人也。年七岁,有父党造门,问林:“伯先在否?汝何不拜!”林曰:“虽当下客,临子字父,何拜之有?”于是咸共嘉之。太守王匡起兵讨董卓,遣诸生于属县微伺吏民罪负,便收之,考责钱谷赎罪,稽迟则夷灭宗族,以崇威严。林叔父挝客,为诸生所白,匡怒收治。举宗惶怖,不知所责多少,惧系者不救。林往见匡同县胡母彪曰:“王府君以文武高才,临吾鄙郡。鄙郡表里山河,土广民殷,又多贤能,惟所择用。今主上幼冲,贼臣虎据,华夏震栗,雄才奋用之秋也。若欲诛天下之贼,扶王室之微,智者望风,应之若响,克乱在和,何征不捷。苟无恩德,任失其人,覆亡将至,何暇匡翼朝廷,崇立功名乎?君其藏之!”因说叔父见拘之意。彪即书责匡,匡原林叔父。林乃避地上党,耕种山阿。当时旱蝗,林独丰收,尽呼比邻,升斗分之。依故河间太守陈延壁。陈、冯二姓,旧族冠冕。张杨利其妇女,贪其资货。林率其宗族,为之策谋。见围六十余日,卒全堡壁。
常林,字伯槐,是河内郡温县人。七岁时,他父亲的朋友上门拜访,问常林:“你父亲伯先在家吗?你怎么不拜见!”常林回答说:“虽然应该尊重客人,但你当着儿子的面称呼他父亲的名字,我凭什么要拜你?”于是大家都称赞他。太守王匡起兵讨伐董卓,派一些门生到所属各县暗中窥伺官吏和百姓的罪过,一有发现就逮捕他们,拷问并责令他们缴纳钱谷来赎罪,拖延的就灭掉全族,以此来树立威严。常林的叔父打了客人,被那些门生告发,王匡发怒把他抓起来治罪。全族人都非常惊恐,不知道要罚多少钱,担心被关的人无法解救。常林前去拜见与王匡同县的胡母彪,说:“王太守凭借文武高才,来到我们这偏远的郡。我们郡内外有山河屏障,土地广阔,百姓富足,又有很多贤能之士,只等着他选用。现在皇上年幼,贼臣像虎一样盘踞,全国震动恐惧,这正是英雄豪杰施展才能的时候。如果他要诛灭天下的贼人,扶持衰微的王室,有智慧的人会望风响应,如同回声一样,克敌制胜在于团结,哪里会征讨不胜利呢?如果他没有恩德,用人不当,那么灭亡就要来临,哪里还有时间匡扶朝廷建立功名呢?您好好想想吧!”于是说明叔父被拘禁的情况。胡母彪立即写信责备王匡,王匡就释放了常林的叔父。常林于是迁居到上党避难,在山坡上耕种。当时发生了旱灾和蝗灾,只有常林的田地获得丰收,他把邻居们都叫来,按升斗分给他们粮食。后来他依靠原河间太守陈延的堡寨居住。陈、冯两姓是当地的世家大族。贼人张杨贪图他们的妇女和财物。常林率领自己的宗族,为他们出谋划策。被围困六十多天,最终保全了堡寨。
〔9〕并州刺史高幹表为骑都尉,林辞不受。后刺史梁习荐州界名士林及杨俊、王凌、王象、荀纬,太祖皆以为县长。林宰南和,治化有成,超迁博陵太守、幽州刺史,所在有绩。文帝为五官将,林为功曹。太祖西征,田银、苏伯反,幽、冀扇动。文帝欲亲自讨之,林曰:“昔忝博陵,又在幽州,贼之形势,可料度也。北方吏民,乐安厌乱,服化已久,守善者多。银、伯犬羊相聚,智小谋大,不能为害。方今大军在远,外有强敌,将军为天下之镇也,轻动远举,虽克不武。”文帝从之,遣将往伐,应时克灭。
并州刺史高幹上表举荐常林担任骑都尉,常林推辞没接受。后来刺史梁习举荐州里有名望的人常林、杨俊、王凌、王象、荀纬,曹操都任命他们当县长。常林担任南和县长,治理教化出了成绩,被越级提拔为博陵太守、幽州刺史,所到的地方都有政绩。文帝曹丕当五官中郎将时,常林做他的功曹。曹操西征时,田银、苏伯造反,幽州、冀州都跟着动摇。曹丕想亲自去讨伐,常林说:“我以前在博陵当过官,又在幽州待过,贼人的情况我能估摸出来。北方的官吏百姓喜欢安定、讨厌战乱,归服教化已经很久了,安分守己的人占多数。田银、苏伯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,没什么智谋却想干大事,根本成不了气候。如今大军在远处打仗,外面还有强敌,将军您是镇守天下的人,轻率出动远征,即使打赢了也不显得威武。”曹丕听从了他,派手下的将领去讨伐,一下子就消灭了叛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