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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史 · 卷一百八十六·列传第七十四

明史 · 目录

〔1〕韩文,字贯道,洪洞人,宋宰相琦后也。生时,父梦紫衣人抱送文彦博至其家,故名之曰文。成化二年1466举进士,除工科给事中。核韦州军功,劾宁晋伯刘聚,都御史王越、马文升等滥杀妄报。寻劾越荐李秉、王竑。语颇涉两宫,帝怒,挞之文华殿庭。已,进右给事中,出为湖广右参议。中贵督太和山,乾没公费。文力遏之,以其羡易粟万石,备振贷。九溪土酋与邻境争地相攻,文往谕,皆服。阅七年,转左。

韩文,字贯道,是洪洞县人,宋代宰相韩琦的后代。他出生时,父亲梦见一个穿紫衣的人抱着文彦博送到他家,所以给他取名叫文。成化二年考中进士,被任命为工科给事中。核查韦州的军功,弹劾宁晋伯刘聚、都御史王越、马文升等人滥杀无辜、虚报战功。不久又弹劾王越推荐李秉、王竑。言语中涉及了皇太后和皇后,皇帝发怒,在文华殿庭上打了他。之后,升任右给事中,外放为湖广右参议。宦官监督太和山,贪污公款,韩文竭力阻止,用多余的钱买了万石粮食,准备赈灾借贷。九溪的土司与邻境争地互相攻打,韩文前去劝谕,他们都服从了。过了七年,转任左参议。

〔2〕弘治改元,王恕以文久淹,用为山东左参政。居二年,用倪岳荐,擢云南左布政使。以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,移抚河南,召为户部右侍郎。母丧除,起改吏部,进左。十六年1480拜南京兵部尚书。岁侵,米价翔踊。文请预发军饷三月,户部难之。文曰:“救荒如救焚,有罪,吾自当之。”乃发廪十六万石,米价为平。明年召拜户部尚书。

弘治元年,王恕因为韩文长期被压制,起用他为山东左参政。过了两年,因倪岳推荐,升任云南左布政使。以右副都御史的身份巡抚湖广,又调任河南巡抚,召入朝廷任户部右侍郎。为母亲守丧期满后,起用改任吏部侍郎,升左侍郎。弘治十六年任南京兵部尚书。当年饥荒,米价暴涨。韩文请求预发三个月的军饷,户部认为困难。韩文说:“救荒就像救火一样紧急,如果有什么罪责,我自己承担。”于是发放了十六万石粮食,米价因而平稳。第二年召入朝廷任户部尚书。

〔3〕文凝厚雍粹,居常抑抑。至临大事,刚断无所挠。武宗即位,赏赉及山陵、大婚诸费,需银百八十万两有奇,部帑不给。文请先发承运库,诏不许。文言:“帑藏虚,赏赉自京边军士外,请分别给银钞,稍益以内库及内府钱,并暂借勋戚赐庄田税,而敕承运库内官核所积金银,著之籍。且尽罢诸不急费。”帝不欲发内帑,命文以渐经画。文持大体,务为国惜财。真人陈应衤盾、大国师那卜坚参等落职,文请没其资实国帑。旧制,监局、仓库内官不过二三人,后渐添注,或一仓十余人,上林苑、林衡署至三十二人,文力请裁汰。淳安公主赐田三百顷,复欲夺任丘民业,文力争乃止。

韩文为人凝重厚道、雍容纯粹,平时总是谦逊谨慎。但到了面临大事时,他刚毅果断,毫不屈服。武宗即位后,赏赐以及陵墓、大婚等各项费用,需要白银一百八十多万两,国库拿不出来。韩文请求先动用承运库的银两,皇帝下诏不许。韩文说:“国库空虚,赏赐除京城和边防军士外,请分别发给银子和宝钞,再稍微补充内库和内府的钱,并暂时借用勋戚赐庄田的税收,同时命令承运库的内官核实所积存的金银,登记在册。并且全部停止那些不急需的费用。”皇帝不想动用内库,命令韩文慢慢筹划。韩文顾全大局,尽力为国家节省钱财。真人陈应衤盾、大国师那卜坚参等人被免职,韩文请求没收他们的财产充实国库。按照旧制,监局、仓库的内官不过二三人,后来逐渐增加,有的一个仓库就有十多人,上林苑、林衡署甚至达到三十二人,韩文极力请求裁减。淳安公主被赐予三百顷田地,又想夺取任丘百姓的产业,韩文极力抗争才阻止了。

〔4〕孝宗时,外戚庆云、寿宁侯家人及商人谭景清等奏请买补残盐至百八十万引。文条盐政夙弊七事,论残盐尤切。孝宗嘉纳,未及行而崩,即入武宗登极诏中,罢之。侯家复奏乞,下部更议,文等再三执奏,弗从,竟如侯请。正德元年1506,内阁及言官复论之,诏下廷议。文言:“盐法之设,专以备边。今山、陕饥,寇方大入,度支匮绌,飞挽甚难。奈何坏祖宗法,忽边防之重。”景清复陈乞如故。文等劾其桀悍,请执付法官。帝不得已,始寝前令。

孝宗时期,外戚庆云侯、寿宁侯的家人以及商人谭景清等人上奏请求购买补足残盐,达到一百八十万引。韩文分条陈述盐政的七项积弊,对残盐问题论述得尤其恳切。孝宗赞许并采纳,但还没有来得及实行孝宗就去世了,这项建议就纳入了武宗登基的诏书中,废除了买补残盐的事。侯家又上奏请求,下到户部重新讨论,韩文等人再三坚持上奏,皇帝不听从,最终还是按照侯家的请求办了。正德元年,内阁和言官又议论此事,皇帝下诏让廷臣讨论。韩文说:“盐法的设立,专门是为了边防。现在山西、陕西闹饥荒,敌寇正大举入侵,财政匮乏,运输极其困难。怎么能破坏祖宗的法度,忽视边防的重要呢?”谭景清又像以前一样请求。韩文等人弹劾他桀骜不驯,请求将他逮捕交给法官。皇帝不得已,才停止了前令。

〔5〕荣王乞霸州庄田,崇王请自征庄田租,勿令有司与,文皆持却之。保定巡抚王璟请革皇庄,廷议从之,帝命再议。文请命巡抚官召民佃,亩征银三分输内库,而尽撤中官管庄者,大学士刘健等亦力言内臣管庄扰民。乃命留中官各一人、校尉十人,余如文议。中旨索宝石、西珠,文请屏绝珍奇,以养俭德。报可。帝将大婚,取户部银四十万两,文连疏请,得免四之一。

荣王请求霸州的庄田,崇王请求自行征收庄田的租税,不让有关部门参与,韩文都坚持拒绝。保定巡抚王璟请求撤销皇庄,廷议同意了,皇帝命令再讨论。韩文请求命令巡抚官召集百姓佃种,每亩征收三分银子送交内库,并全部撤掉管理庄田的宦官,大学士刘健等人也极力说宦官管理庄田扰民。于是命令留下各庄一个宦官、十个校尉,其余按照韩文的建议执行。宫中传旨索取宝石、西洋珍珠,韩文请求摒弃珍奇之物,以培养节俭的品德。答复同意。皇帝将要大婚,提取户部白银四十万两,韩文连续上疏请求,得以减免四分之一。

〔6〕文司国计二年,力遏权幸,权幸深疾之。而是时青宫旧奄刘瑾等八人号“八虎”,日导帝狗马、鹰兔、歌舞、角,不亲万几。文每退朝,对僚属语及,辄泣下。郎中李梦阳进曰:“公大臣,义共国休戚,徒泣何为。谏官疏劾诸奄,执政持甚力。公诚及此时率大臣固争,去‘八虎’易易耳。”文捋须昂肩,毅然改容曰:“善。纵事勿济,吾年足死矣,不死不足报国。”即偕诸大臣伏阙上疏,略曰:“人主辨奸为明,人臣犯颜为忠。况群小作朋,逼近君侧,安危治乱胥此焉关。臣等伏睹近岁朝政日非,号令失当。自入秋来,视朝渐晚。仰窥圣容,日渐清削。皆言太监马永成、谷大用、张永、罗祥、魏彬、丘聚、刘瑾、高凤等造作巧伪,淫荡上心。击球走马,放鹰逐犬,俳优杂剧,错陈于前。至导万乘与外人交易,狎昵媟亵,无复礼体。日游不足,夜以继之,劳耗精神,亏损志德。遂使天道失序,地气靡宁。雷异星变,桃李秋华。考厥占候,咸非吉征。此辈细人,惟知蛊惑君上以便己私,而不思赫赫天命。皇皇帝业,在陛下一身。今大婚虽毕,储嗣未建。万一游宴损神,起居失节,虽齑粉若辈,何补于事。高皇帝艰难百战,取有四海。列圣继承,以至陛下。先帝临崩顾命之语,陛下所闻也。奈何姑息群小,置之左右,以累圣德?窃观前古奄宦误国,为祸尤烈,汉十常侍、唐甘露之变,其明验也。今永成等罪恶既著,若纵不治,将来益无忌惮,必患在社稷。伏望陛下奋乾刚,割私爱,上告两宫,下谕百僚,明正典刑,以回天地之变,泄神人之愤,潜削祸乱之阶,永保灵长之业。”疏入,帝惊泣不食。瑾等大惧。

韩文掌管国家财政两年,极力阻止受宠的权贵,权贵们非常痛恨他。而这时,原东宫的太监刘瑾等八人号称“八虎”,每天引导皇帝玩狗马、鹰兔、歌舞、摔跤等游戏,不亲自处理政事。韩文每次退朝后,对同僚说到这些,就流泪。郎中李梦阳进言说:“您是大臣,理应与国家同甘共苦,光哭有什么用?谏官上疏弹劾那些太监,执政大臣也很坚持。您如果趁这个时候率领大臣们坚决力争,除掉‘八虎’是很容易的。”韩文捋着胡须,昂起肩膀,神色毅然地说:“好。即使事情不成,我年纪也够死了,不死不足以报国。”于是立即偕同各位大臣拜伏在宫阙下上奏疏,大略说:“君主能分辨奸邪才是明察,臣子能冒犯龙颜才是忠诚。何况一群小人结党,逼近君主身边,国家的安危治乱都由此决定。臣等看到近年朝政一天天败坏,号令不当。自从入秋以来,上朝的时间越来越晚。观察皇上的面容,日渐清瘦。都说是太监马永成、谷大用、张永、罗祥、魏彬、丘聚、刘瑾、高凤等人制造巧伪,迷惑皇上的心志。他们击球跑马,放鹰逐犬,俳优杂剧,错杂地陈列在面前。甚至引导万乘之尊与外人交易,亲昵亵渎,毫无礼仪。白天游玩不够,晚上接着玩,劳耗精神,亏损志德。于是使天道失序,地气不安。发生雷电怪异和星象变化,桃李在秋天开花。考察这些占候现象,都不是吉祥的征兆。这些人只是小人,只知道蛊惑君主以方便自己的私利,而不想想赫赫的上天旨意。伟大的帝业,在陛下一身。现在大婚虽已完成,但太子还未确立。万一游宴损害精神,起居失去节制,即使把这些人碎尸万段,又于事何补。高皇帝经过艰难百战,取得天下。列位圣君继承,直到陛下。先帝临终时的遗命,陛下是听到的。为什么姑息这群小人,把他们放在左右,以损害圣德?我们私下观看前代宦官误国,为祸尤其惨烈,汉朝的十常侍、唐朝的甘露之变,就是明显的验证。现在永成等罪恶已经显著,如果放纵不治,将来更加无所忌惮,一定会成为国家的祸患。希望陛下奋发乾刚之断,割弃私爱,上告两宫,下告百官,明正典刑,以挽回天地的变异,发泄神人的愤怒,暗中消除祸乱的根源,永保帝业长久。”奏疏送进去,皇帝震惊哭泣,吃不下饭。刘瑾等非常害怕。

〔7〕时内阁刘健、谢迁等方持言官章不肯下,文疏复入。帝遣司礼太监李荣、王岳等诣阁议。一日三至,健等持益坚。岳素刚直,独曰:“阁议是。”是夜,八人者环泣帝前。帝怒,立收岳下诏狱,而外廷固未之知也。明日,文倡九卿科道再诣阙固争。俄有旨,宥八人不问。健、迁仓皇致仕去。八人各分据要地,瑾掌司礼,时事遂大变。

当时,内阁大学士刘健、谢迁等人正扣着言官们的奏章不肯发下去,韩文的奏疏又递了进来。皇帝派司礼太监李荣、王岳到内阁商议。一天去了三次,刘健他们态度更坚决了。王岳一向刚直,独自说:“内阁的意见是对的。”当天夜里,那八个人围着皇帝哭。皇帝发火了,立刻把王岳抓起来关进诏狱,而外面的官员还不知道这件事。第二天,韩文带领九卿和科道官员再到宫门口坚决争辩。不久,圣旨下来,宽恕了那八个人不再追究。刘健、谢迁匆匆忙忙辞职退休。那八个人各自占据了重要职位,刘瑾掌管了司礼监,朝廷的局势从此大变了。

〔8〕瑾恨文甚,日令人伺文过。逾月,有以伪银输内库者,遂以为文罪。诏降一级致仕,郎中陈仁谪钧州同知。给事中徐昂乞留文原官。中旨谓显有嘱托,落文职,以顾佐代,并除昂名。二年1507三月榜奸党姓名,自刘健、谢迁外,尚书则文为首,余若张敷华、杨守随、林瀚等凡五十三人,列于朝堂。文子高唐知州士聪,刑部主事士奇,皆削籍。文出都门,乘一蓝舆,行李一车而已。瑾恨未已,坐以遗失部籍,逮文及侍郎张缙下诏狱。数月始释,罚米千石输大同。寻复罚米者再,家业荡然。

刘瑾非常恨韩文,每天都派人寻找韩文的过失。过了一个月,有人把假银两运入皇宫内库,刘瑾就把这件事归罪于韩文。皇帝下诏将韩文降一级并勒令退休,郎中陈仁被贬为钧州同知。给事中徐昂请求让韩文留任原官。皇帝直接下旨说徐昂明显有托请,于是革去韩文的官职,用顾佐接替,并且将徐昂除名。正德二年三月,张榜公布奸党名单,除刘健、谢迁外,尚书之中以韩文为首,其余如张敷华、杨守随、林瀚等共五十三人,列榜于朝堂之上。韩文的儿子高唐知州韩士聪、刑部主事韩士奇,都被削籍革职。韩文离开京城时,坐着一顶蓝呢轿子,行李只有一辆车而已。刘瑾恨意未消,又借口丢失本部档案的罪名,逮捕韩文和侍郎张缙,关进诏狱。几个月后才释放,罚韩文将一千石米运送到大同。不久又再次罚米,家产因此被罚得精光。

〔9〕瑾诛,复官,致仕。世宗即位,遣行人赍玺书存问,赉羊酒。令有司月给廪四石,岁给役夫六人终其身。复加太子太保,荫一孙光禄寺署丞。嘉靖五年1526卒,年八十有六。赠太傅,谥忠定。

刘瑾被诛杀后,他恢复了官职,然后退休。明世宗即位后,派使者带着诏书前来慰问,赏赐了羊和酒。命令有关部门每月供给禄米四石,每年给六名仆役直到他去世。又加封为太子太保,恩荫一个孙子担任光禄寺署丞。嘉靖五年去世,享年八十六岁。追赠太傅,谥号忠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