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陈友谅，沔阳渔家子也。本谢氏，祖赘于陈，因从其姓。少读书，略通文义。有术者相其先世墓地，曰“法当贵”，友谅心窃喜。尝为县小吏，非其好也。徐寿辉兵起，友谅往从之，依其将倪文俊为簿掾。
陈友谅是沔阳一个渔家的儿子。他本来姓谢，因为祖父入赘到陈家，所以跟着姓了陈。小时候读过书，大致懂得一些文义。有个算命的人看了他祖先的墓地，说“按照风水法则应当富贵”，友谅心里暗暗高兴。他曾经当过县里的小吏，但并不是他喜欢的事。徐寿辉起兵的时候，友谅前往投靠，依附于徐寿辉的部将倪文俊，担任管理文书簿籍的官职。
〔2〕寿辉，罗田人，又名真一，业贩布。元末盗起，袁州僧彭莹玉以妖术与麻城邹普胜聚众为乱，用红巾为号，奇寿辉状貌，遂推为主。至正十一年1351九月陷蕲水及黄州路，败元威顺王宽彻不花。遂即蕲水为都，称皇帝，国号天完，建元治平，以普胜为太师。未几，陷饶、信。明年分兵四出，连陷湖广、江西诸郡县。遂破昱岭关，陷杭州。别将赵普胜等陷太平诸路。势大振。然无远志，所得不能守。明年为元师所破，寿辉走免。已而复炽，迁都汉阳，为其丞相倪文俊所制。
徐寿辉是罗田人，又名真一，以贩卖布匹为业。元朝末年盗贼四起，袁州僧人彭莹玉用妖术与麻城人邹普胜聚集众人作乱，以红巾为标志，他们觉得徐寿辉的相貌奇特，于是推举他为首领。至正十一年九月，攻陷蕲水及黄州路，打败了元朝威顺王宽彻不花。于是以蕲水为都城，自称皇帝，国号天完，建元治平，任命邹普胜为太师。不久，攻陷饶州、信州。第二年分兵四出，接连攻陷湖广、江西各郡县。于是攻破昱岭关，攻陷杭州。另一支将领赵普胜等攻陷太平各路。声势大振。但徐寿辉没有远大的志向，得到的土地不能守住。第二年被元军打败，徐寿辉逃跑得以幸免。不久又兴盛起来，迁都汉阳，被他的丞相倪文俊所控制。
〔3〕十七年1357九月，文俊谋弑寿辉，不克，奔黄州。时友谅隶文俊麾下，数有功，为领兵元帅。遂乘衅杀文俊，并其兵，自称宣慰使，寻称平章政事。
至正十七年九月，倪文俊图谋杀害徐寿辉，没有成功，逃奔到黄州。当时陈友谅隶属于倪文俊部下，多次立有战功，担任领兵元帅。于是陈友谅趁机杀了倪文俊，兼并了他的军队，自称宣慰使，不久又自称平章政事。
〔4〕明年，陷安庆，又破龙兴、瑞州，分兵取邵武、吉安，而自以兵入抚州。已，又破建昌、赣、汀、信、衢。
第二年，攻陷安庆，又攻破龙兴、瑞州，分兵攻取邵武、吉安，而自己带兵进入抚州。不久，又攻破建昌、赣州、汀州、信州、衢州。
〔5〕当是时，江以南惟友谅兵最强。太祖之取太平也，与为邻。友谅陷元池州，太祖遣常遇春击取之，由是数相攻击。赵普胜者，故骁将，号“双刀赵”。初与俞通海等屯巢湖，同归太祖，叛去归寿辉。至是为友谅守安庆，数引兵争池州、太平，往来掠境上。太祖患之，啖普胜客，使潜入友谅军间普胜。普胜不之觉，见友谅使者辄诉功，悻悻有德色。友谅衔之，疑其贰于己，以会师为名，自江州猝至。普胜以烧羊逆于雁汉。甫登舟，友谅即杀普胜，并其军。乃以轻兵袭池州，为徐达等击败，师尽覆。
在这个时候，长江以南只有陈友谅的兵力最强。太祖朱元璋攻取太平的时候，与陈友谅成为邻居。陈友谅攻陷元朝的池州，太祖派常遇春攻击并夺回池州，由此双方多次互相攻击。赵普胜，本是勇将，号称“双刀赵”。当初与俞通海等人在巢湖驻扎，一同归顺太祖，后来叛离归附徐寿辉。到这时为陈友谅镇守安庆，多次带兵争夺池州、太平，往来在边境上劫掠。太祖很担忧，用利益引诱赵普胜的门客，让他潜入陈友谅军中离间赵普胜。赵普胜没有察觉，见到陈友谅的使者就炫耀自己的功劳，脸上露出不高兴而又自夸的神色。陈友谅怀恨在心，怀疑他对己有二心，以会师为名，从江州突然赶到。赵普胜用烧羊在雁汉迎接。赵普胜刚上船，陈友谅就杀了他，兼并了他的军队。于是用轻装部队袭击池州，被徐达等人击败，军队全军覆没。
〔6〕始友谅破龙兴，寿辉欲徙都之，友谅不可。未几，寿辉遽发汉阳，次江州。江州，友谅治所也，伏兵郭外，迎寿辉入，即闭城门，悉杀其所部。即江州为都，奉寿辉以居，而自称汉王，置王府官属。遂挟寿辉东下，攻太平。太平城坚不可拔，乃引巨舟薄城西南。士卒缘舟尾攀堞而登，遂克之。志益骄。进驻采石矶，遣部将阳白事寿辉前，戒壮士挟铁挝击碎其首。寿辉既死，以采石五通庙为行殿，即皇帝位，国号汉，改元大义，太师邹普胜以下皆仍故官。会大风雨，群臣班沙岸称贺，不能成礼。
当初陈友谅攻破龙兴时，徐寿辉想迁都到那里，陈友谅不同意。不久，徐寿辉突然从汉阳出发，驻扎在江州。江州是陈友谅的治所，陈友谅在城外埋伏士兵，迎接徐寿辉入城，随即关闭城门，将徐寿辉的部属全部杀死。就以江州为都城，供奉徐寿辉居住，而自称汉王，设置王府的官属。于是挟持徐寿辉向东进军，攻打太平。太平城坚固难以攻克，于是牵引大船逼近城西南。士兵们攀着船尾爬上城垛，于是攻克了太平。陈友谅的志气更加骄横。进军驻扎在采石矶，派部将假装在徐寿辉面前禀报事情，暗中命令壮士用铁挝击碎他的脑袋。徐寿辉死后，陈友谅以采石的五通庙作为行殿，即皇帝位，国号汉，改元大义，太师邹普胜以下官员都保留原职。恰逢大风雨，群臣在沙岸上排列班次祝贺，没能完成礼仪。
〔7〕友谅性雄猜，好以权术驭下。既僭号，尽有江西、湖广之地，恃其兵强，欲东取应天。太祖患友谅与张士诚合，乃设计令其故人康茂才为书诱之，令速来。友谅果引舟师东下，至江东桥，呼茂才不应，始知为所绐。战于龙湾，大败。潮落舟胶，死者无算，亡战舰数百，乘轻舸走。张德胜追败之慈湖，焚其舟。冯国胜以五翼军蹙之，友谅出皂旗军迎战，又大败。遂弃太平，走江州。太祖兵乘胜取安庆，其将于光、欧普祥皆降。明年，友谅遣兵复陷安庆。太祖自将伐之，复安庆，长驱至江州。友谅战败，夜挈妻子奔武昌。其将吴宏以饶降，王溥以建昌降，胡廷瑞以龙兴降。
陈友谅性格多疑猜忌，喜欢用权术驾驭部下。已经僭越称帝后，完全占有了江西、湖广之地，依仗自己兵力强盛，想要向东攻取应天。太祖担心陈友谅与张士诚联合，于是设计让陈友谅的老朋友康茂才写信引诱他，让他快来。陈友谅果然带领水军东下，到达江东桥，呼喊康茂才没有回应，才知道被骗了。在龙湾作战，大败。潮水退落船搁浅，死的人无数，损失战舰数百艘，乘小船逃跑。张德胜追击到慈湖打败了他，焚烧了他的船。冯国胜用五翼军逼迫他，陈友谅出动皂旗军迎战，又大败。于是放弃太平，逃往江州。太祖的军队乘胜攻取安庆，陈友谅的将于光、欧普祥都投降了。第二年，陈友谅派兵又攻陷安庆。太祖亲自率军讨伐他，收复安庆，长驱直入到达江州。陈友谅战败，夜里带着妻子儿女逃奔武昌。他的部将吴宏以饶州投降，王溥以建昌投降，胡廷瑞以龙兴投降。
〔8〕友谅忿疆土日蹙，乃大治楼船数百艘，皆高数丈，饰以丹漆，每船三重，置走马棚，上下人语声不相闻，舻箱皆裹以铁。载家属百官，尽锐攻南昌，飞梯冲车，百道并进。太祖从子文正及邓愈坚守，三月不能下，太祖自将救之。友谅闻太祖至，撤围，东出鄱阳湖，遇于康郎山。友谅集巨舰，连锁为阵，太祖兵不能仰攻，连战三日，几殆。已，东北风起，乃纵火焚友谅舟，其弟友仁等皆烧死。友仁号五王，眇一目，有勇略，既死，友谅气沮。是战也，太祖舟虽小，然轻驶，友谅军俱艨艟巨舰，不利进退，以是败。
陈友谅愤怒疆土日益缩小，于是大规模建造楼船数百艘，都高达数丈，用红漆装饰，每船有三层，设置走马棚，上下说话声互相听不见，船桨和船舱都用铁包裹。装载家属和百官，用全部精锐进攻南昌，飞梯冲车，从多条道路一起进攻。太祖的侄子朱文正和邓愈坚守，三个月不能攻克，太祖亲自率军救援。陈友谅听说太祖到来，撤除包围，向东出鄱阳湖，在康郎山相遇。陈友谅聚集巨舰，用铁锁连接成阵，太祖的军队不能仰攻，连续作战三天，几乎危险。不久，东北风刮起，于是放火焚烧陈友谅的船，他的弟弟陈友仁等都被烧死。陈友仁号称五王，瞎了一只眼，有勇有谋，死后，陈友谅气势沮丧。这一战，太祖的船虽然小，但轻便灵活，陈友谅的军队都是艨艟巨舰，不利于进退，因此失败。
〔9〕太祖所乘舟樯白，友谅约军士明日并力攻白樯舟。太祖知之，令舟樯尽白。翌日复战，自辰至午，友谅军大败。友谅欲退保鞵山，太祖已先扼湖口，邀其归路。持数日，友谅谋于众。右金吾将军曰：“出湖难，宜焚舟登陆，直趋湖南图再举。”左金吾将军曰：“此示弱也，彼以步骑蹑我，进退失所据，大事去矣。”友谅不能决，既而曰：“右金吾言是也。”左金吾以言不用，举所部来降。右金吾知之，亦降。友谅益困。太祖凡再移友谅书，其略曰：“吾欲与公约从，各安一方，以俟天命。公失计，肆毒于我。我轻师间出，奄有公龙兴十一郡，犹不自悔祸，复构兵端。一困于洪都，再败于康郎，骨肉将士重罹涂炭。公即幸生还，亦宜却帝号，坐待真主，不则丧家灭姓，悔晚矣。”友谅得书忿恚，不报。久之乏食，突围出湖口。诸将自上流邀击之，大战泾江口。汉军且斗且走，日暮犹不解。友谅从舟中引首出，有所指撝，骤中流矢，贯晴及颅死。军大溃，太子善儿被执。太尉张定边夜挟友谅次子理，载其尸遁还武昌。友谅豪侈，尝造镂金床甚工，宫中器物类是。既亡，江西行省以床进。太祖叹曰：“此与孟昶七宝溺器何异！”命有司毁之。友谅僭号凡四年。
太祖所乘坐的船的桅杆是白色的，陈友谅约定军士第二天合力攻打白色桅杆的船。太祖得知后，命令所有船的桅杆都涂成白色。第二天再战，从辰时到午时，陈友谅军大败。陈友谅想退保鞵山，太祖已经先扼守住湖口，拦截他的归路。相持了几天，陈友谅与众人商议。右金吾将军说：“出湖口很难，应该烧掉船只登陆，直趋湖南图谋再举。”左金吾将军说：“这是示弱，他们用步兵骑兵追击我们，进退失据，大事就完了。”陈友谅不能决断，不久说：“右金吾的话对。”左金吾因为意见不被采纳，率领所部来降。右金吾知道后，也投降了。陈友谅更加困窘。太祖总共两次送信给陈友谅，大意说：“我想与你约定互相联合，各安一方，等待天命。你失策，肆意加害于我。我派轻兵出其不意，突然占有你的龙兴十一郡，你仍不自悔祸，又挑起战争。一次被困在洪都，再次败于康郎，骨肉将士遭受涂炭。你即使侥幸生还，也应该退去帝号，坐等真命天子，否则会丧家灭姓，后悔就晚了。”陈友谅收到信后愤怒，不回复。时间长了缺乏粮食，突围出湖口。诸将从上流拦击，在泾江口大战。汉军且战且走，到傍晚还不解围。陈友谅从船中伸出头，有所指挥，突然被流箭射中，贯穿眼睛和头颅而死。军队大溃，太子陈善儿被俘。太尉张定边夜里挟持陈友谅的次子陈理，载着陈友谅的尸体逃回武昌。陈友谅豪奢，曾经制作很精致的镂金床，宫中器物类似。他死后，江西行省将床进献。太祖叹息说：“这跟孟昶的七宝溺器有什么区别！”命令有关部门销毁。陈友谅僭越称帝共四年。
〔10〕子理既还武昌，嗣伪位，改元德寿。是冬，太祖亲征武昌。明年二月再亲征。其丞相张必先自岳州来援，次洪山。常遇春击擒之，徇于城下。必先，骁将也，军中号“泼张”，倚为重。及被擒，城中大惧，由是欲降者众。太祖乃遣其故臣罗复仁入城招理。理遂降，入军门，俯伏不敢视。太祖见理幼弱，掖之起，握其手曰：“吾不汝罪也。”府库财物恣理取，旋应天，授爵归德侯。
陈理回到武昌后，继承伪位，改元德寿。这年冬天，太祖亲自征讨武昌。第二年二月再次亲征。陈理的丞相张必先从岳州来救援，驻扎在洪山。常遇春攻击并擒获了他，在城下示众。张必先是勇将，军中号称“泼张”，被倚为重将。他被擒后，城中非常恐惧，因此想投降的人很多。太祖于是派陈理原来的臣子罗复仁入城招降陈理。陈理于是投降，进入军门，俯伏不敢抬头看。太祖见陈理年幼弱小，扶他起来，握着他的手说：“我不怪罪你。”府库的财物任凭陈理取用，随即前往应天，授予归德侯的爵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