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明太祖鉴前代女祸，立纲陈纪，首严内教。洪武元年1368，命儒臣修女诫，谕翰林学士朱升曰：“治天下者，正家为先。正家之道，始于谨夫妇。后妃虽母仪天下，然不可俾预政事。至于嫔嫱之属，不过备职事，侍巾栉；恩宠或过，则骄恣犯分，上下失序。历代宫闱，政由内出，鲜不为祸。惟明主能察于未然，下此多为所惑。卿等其纂女诫及古贤妃事可为法者，使后世子孙知所持守。”升等乃编录上之。
明太祖借鉴前朝女祸的教训，订立纲纪，首先严格内宫的教育。洪武元年，命令儒臣编纂《女诫》，对翰林学士朱升说：“治理天下的人，端正家庭是首要的。端正家庭的方法，从谨慎对待夫妇关系开始。后妃虽然可以作为天下母亲的榜样，但不能让她们参与政事。至于嫔妃之类，不过是备办职事、侍奉起居；如果恩宠过度，就会骄纵放肆、超越本分，导致上下失序。历代宫廷中，政令从内宫传出，很少不造成祸患的。只有英明的君主能在事情发生之前察觉，以下的人大多被迷惑。你们要编纂《女诫》以及古代贤妃的事迹可以作为效法的，让后世子孙知道该遵守什么。”朱升等人于是编录呈上。
〔2〕五年1372六月，命礼臣议宫官女职之制。礼臣上言：“周制，后宫设内官以赞内治。汉设内官一十四等，凡数百人。唐设六局二十四司，官凡一百九十人，女史五十余人，皆选良家女充之。”帝以所设过多，命重加裁定。于是折衷曩制，立六局一司。局曰尚宫、尚仪、尚服、尚食、尚寝、尚功，司曰宫正，秩皆正六品。每局领四司，其属二十有四，而尚宫总行六局之事。戒令责罚，则宫正掌之。官七十五人，女史十八人，视唐减百四十余人，凡以服劳宫寝、祗勤典守而已。诸妃位号亦惟取贤、淑、庄、敬、惠、顺、康、宁为称，闺房雍肃，旨寓深远。又命工部制红牌，镌戒谕后妃之词，悬于宫中。牌用铁，字饰以金。复著令典，自后妃以下至嫔御女史，巨细衣食之费，金银币帛、器用百物之供，皆自尚宫取旨，牒内使监覆奏，移部臣取给焉。若尚宫不及奏，内使监不覆奏，而辄领于部者，论死。或以私书出外，罪亦如之。宫嫔以下有疾，医者不得入宫，以证取药。何其慎也！是以终明之代，宫壸肃清，论者谓其家法之善，超轶汉、唐。
洪武五年六月，命令礼部官员讨论后宫官职和女官的制度。礼部官员上奏说：“周朝的制度，后宫设置内官来辅助内廷治理。汉朝设置内官十四等，共有几百人。唐朝设置六局二十四司，官员共一百九十人，女史五十多人，都选自良家女子。”皇帝认为设置的人数太多，命令重新加以裁定。于是折衷前代的制度，设立六局一司。六局是尚宫、尚仪、尚服、尚食、尚寝、尚功，一司是宫正，品级都是正六品。每局管辖四个司，下属共二十四个，而尚宫总领六局的事务。戒令和责罚由宫正掌管。官员共七十五人，女史十八人，比唐朝减少了一百四十多人，只是负责服侍宫寝、恭敬勤勉地掌管职守而已。各位妃子的位号也只取贤、淑、庄、敬、惠、顺、康、宁等字眼，内宫和谐肃穆，寓意深远。又命令工部制作红牌，镌刻告诫后妃的词语，悬挂在宫中。牌子用铁制成，字用金装饰。又制定法令，从后妃以下到嫔妃女史，一切衣食费用、金银布帛、器物用品的供给，都由尚宫领旨，用文书报内使监复核上奏，再移交有关部门支取。如果尚宫来不及上奏，内使监没有复核上奏，就擅自向有关部门领取的，处以死刑。如果有人私自写信传出宫外，罪责也相同。宫嫔以下有病，医生不得入宫，只凭症状取药。这是多么谨慎啊！因此整个明朝，后宫肃清，评论者认为其家法之好，超越了汉朝和唐朝。
〔3〕爰自孝慈以迄愍后，考厥族里，次其世代，虽所遇不齐，显晦异致，而凡居正号者并列于篇。其妃嫔有事实者，亦附见焉。
于是从孝慈高皇后一直到愍皇后，考察她们的家族籍贯，按世代编排顺序，虽然她们遭遇不同，显达或隐晦各有差异，但凡是拥有正式名号的都列在篇中。那些有实际事迹的妃嫔，也附在后面。
〔4〕太祖孝慈高皇后 孙贵妃 李淑妃 郭宁妃惠帝马皇后成祖仁孝徐皇后 王贵妃 权贤妃仁宗诚孝张皇后宣宗恭让胡皇后 孝恭孙皇后 吴贤妃 郭嫔英宗孝庄钱皇后 孝肃周太后景帝汪废后肃孝杭皇后宪宗吴废后 孝贞王皇后 孝穆纪太后 孝惠邵太后 万贵妃
太祖孝慈高皇后、孙贵妃、李淑妃、郭宁妃、惠帝马皇后、成祖仁孝徐皇后、王贵妃、权贤妃、仁宗诚孝张皇后、宣宗恭让胡皇后、孝恭孙皇后、吴贤妃、郭嫔、英宗孝庄钱皇后、孝肃周太后、景帝汪废后、肃孝杭皇后、宪宗吴废后、孝贞王皇后、孝穆纪太后、孝惠邵太后、万贵妃。
〔5〕太祖孝慈高皇后马氏，宿州人。父马公，母郑媪，早卒。马公素善郭子兴，遂以后托子兴。马公卒，子兴育之如己女。子兴奇太祖，以后归焉。
太祖孝慈高皇后马氏，是宿州人。父亲马公，母亲郑氏，早年去世。马公一向与郭子兴交好，于是把马皇后托付给郭子兴。马公死后，郭子兴将她像亲生女儿一样抚养。郭子兴认为朱元璋很奇特，就把马氏嫁给了他。
〔6〕后仁慈有智鉴，好书史。太祖有劄记，辄命后掌之，仓卒未尝忘。子兴尝信谗，疑太祖。后善事其妻，嫌隙得释。太祖既克太平，后率将士妻妾渡江。及居江宁，吴、汉接境，战无虚日，亲缉甲士衣鞋佐军。陈友谅寇龙湾，太祖率师御之，后尽发宫中金帛犒士。尝语太祖，定天下以不杀人为本。太祖善之。
马皇后仁慈有智慧见识，喜欢读史书。太祖有札记，总是让马皇后掌管，匆忙时也不曾忘记。郭子兴曾经听信谗言，怀疑太祖。马皇后善于侍奉郭子兴的妻子，嫌隙得以消除。太祖攻克太平后，马皇后率领将士们的妻妾渡过长江。等到定都江宁，与吴、汉接壤，战事没有一天停止，她亲自缝制军士的衣鞋来帮助军队。陈友谅侵犯龙湾，太祖率军抵御，马皇后把宫中的金帛全部拿出来犒赏士兵。她曾经对太祖说，平定天下要以不杀人为本。太祖认为她说得对。
〔7〕洪武元年1368正月，太祖即帝位，册为皇后。初，后从帝军中，值岁大歉，帝又为郭氏所疑，尝乏食。后窃炊饼，怀以进，肉为焦。居常贮糗糒脯脩供帝，无所乏绝，而己不宿饱。及贵，帝比之“芜蒌豆粥”，“滹沱麦饭”，每对群臣述后贤，同于唐长孙皇后。退以语后。后曰：“妾闻夫妇相保易，君臣相保难。陛下不忘妾同贫贱，愿无忘群臣同艰难。且妾何敢比长孙皇后也！”
洪武元年正月，太祖即位为皇帝，册封马氏为皇后。当初，马皇后跟随太祖在军中，正值年成不好，太祖又被郭子兴怀疑，曾经缺乏食物。马皇后偷偷拿了炊饼，揣在怀里进献给太祖，胸口的肉都烫焦了。平时她总是储存干粮、干肉等供太祖食用，不曾短缺，而自己却常常吃不饱。等到富贵之后，太祖把她比作“芜蒌豆粥”、“滹沱麦饭”这些典故，常常对群臣称赞马皇后的贤德，把她比作唐朝的长孙皇后。退朝后告诉马皇后。马皇后说：“我听说夫妇之间容易相保，君臣之间难以相保。陛下不忘我同甘共苦，希望不要忘了群臣共同艰难。况且我怎么敢比长孙皇后呢！”
〔8〕后勤于内治，暇则讲求古训。告六宫，以宋多贤后，命女史录其家法，朝夕省览。或言宋过仁厚，后曰：“过仁厚，不愈于刻薄乎？”一日，问女史：“黄老何教也，而窦太后好之？”女史曰：“清净无为为本。若绝仁弃义，民复教慈，是其教矣。”后曰：“孝慈即仁义也，讵有绝仁义而为孝慈者哉？”后尝诵《小学》，求帝表章焉。
马皇后勤于内廷治理，闲暇时就讲求古代训诫。她告诉六宫，因为宋朝有很多贤德的皇后，就命令女史记录她们的家法，早晚阅览。有人说宋朝过于仁厚，马皇后说：“过于仁厚，难道不比刻薄好吗？”一天，她问女史：“黄老是什么教，为什么窦太后喜欢它？”女史说：“以清净无为为根本。如果抛弃仁义，百姓反而回归慈爱，这就是它的教义。”马皇后说：“孝慈就是仁义，难道有抛弃仁义而能做到孝慈的吗？”马皇后曾经诵读《小学》，请求太祖表彰这本书。
〔9〕帝前殿决事，或震怒，后伺帝还宫，辄随事微谏。虽帝性严，然为缓刑戮者数矣。参军郭景祥守和州，人言其子持槊欲杀父，帝将诛之。后曰：“景祥止一子，人言或不实，杀之恐绝其后。”帝廉之，果枉。李文忠守严州，杨宪诬其不法，帝欲召还。后曰：“严，敌境也，轻易将不宜。且文忠素贤，宪言讵可信？”帝遂已。文忠后卒有功。学士宋濂坐孙慎罪，逮至，论死，后谏曰：“民家为子弟延师，尚以礼全终始，况天子乎？且濂家居，必不知情。”帝不听。会后侍帝食，不御酒肉。帝问故。对曰：“妾为宋先生作福事也。”帝恻然，投箸起。明日赦濂，安置茂州。吴兴富民沈秀者，助筑都城三之一，又请犒军。帝怒曰：“匹夫犒天子军，乱民也，宜诛。”后谏曰：“妾闻法者，诛不法也，非以诛不祥。民富敌国，民自不祥。不祥之民，天将灾之，陛下何诛焉！”乃释秀，戍云南。帝尝令重囚筑城。后曰：“赎罪罚役，国家至恩。但疲囚加役，恐仍不免死亡。”帝乃悉赦之。帝尝怒责宫人，后亦佯怒，令执付宫正司议罪。帝曰：“何为？”后曰：“帝王不以喜怒加刑赏。当陛下怒时，恐有畸重。付宫正，则酌其平矣。即陛下论人罪亦诏有司耳。”
太祖在前殿处理政事，有时发怒，马皇后等太祖回宫后，总是根据事情委婉劝谏。虽然太祖性情严厉，但因为马皇后而减缓刑戮的事有好几次。参军郭景祥守卫和州，有人报告说他的儿子拿着槊要杀父亲，太祖将要诛杀他。马皇后说：“郭景祥只有一个儿子，传言可能不实，杀了他恐怕会断绝他的后代。”太祖调查后，果然冤枉。李文忠守卫严州，杨宪诬告他不守法，太祖想召回他。马皇后说：“严州是敌境，轻易更换主将不合适。况且李文忠一向贤良，杨宪的话难道可信吗？”太祖于是停止了。李文忠后来果然立了功。学士宋濂因为孙子宋慎犯罪被牵连，被逮捕，判处死刑，马皇后劝谏说：“老百姓家为子弟请老师，尚且能以礼善始善终，何况天子呢？而且宋濂在家闲居，一定不知情。”太祖不听。后来马皇后侍奉太祖吃饭，不喝酒吃肉。太祖问原因，回答说：“我在为宋先生祈福。”太祖伤心，放下筷子起身。第二天赦免了宋濂，安置在茂州。吴兴富人沈秀，帮助修筑了都城的三分之一，又请求犒劳军队。太祖发怒说：“匹夫犒劳天子的军队，是乱民，应该诛杀。”马皇后劝谏说：“我听说法律是用来诛杀不法之徒的，不是用来诛杀不祥之人的。百姓富可敌国，是百姓自己不祥。不祥的百姓，上天会降灾给他，陛下何必诛杀呢！”于是释放了沈秀，发配到云南。太祖曾经命令重罪犯人修筑城墙。马皇后说：“赎罪罚劳役，是国家的大恩。但疲惫的囚犯再加劳役，恐怕仍然难免死亡。”太祖于是全部赦免了他们。太祖曾经发怒责罚宫人，马皇后也假装发怒，命令把宫人交给宫正司议罪。太祖问：“为什么？”马皇后说：“帝王不因自己的喜怒而施加刑罚或赏赐。当陛下发怒时，恐怕处罚过重。交给宫正司，就能斟酌公平了。即使陛下判人罪，也要下诏给有关部门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