网页版书目

明史 · 卷九十五·志第七十一

明史 · 目录

〔1〕刑法有创之自明,不衷古制者,廷杖、东西厂、锦衣卫、镇抚司狱是已。是数者,杀人至惨,而不丽于法。踵而行之,至末造而极。举朝野命,一听之武夫、宦竖之手,良可叹也。

刑法中有一些是从明朝开始创立的,不符合古代制度,比如廷杖、东厂、西厂、锦衣卫和镇抚司监狱。这几样东西,杀人极其残忍,而且不被法律所约束。后来沿袭施行,到了明朝末年达到了极点。整个朝廷和民间百姓的性命,全都听凭武夫和宦官处置,真是太可叹了。

〔2〕太祖常与侍臣论待大臣礼。太史令刘基曰:“古者公卿有罪,盘水加剑,诣请室自裁,未尝轻折辱之,所以存大臣之体。”侍读学士詹同因取《大戴礼》及贾谊疏以进,且曰:“古者刑不上大夫。以励廉耻也。必如是,君臣恩礼始两尽。”帝深然之。

明太祖经常和身边侍从的大臣讨论对待大臣的礼节。太史令刘基说:“古时候公卿大臣犯了罪,是用盘盛水,上面放一把剑,到请罪之室自行了断,从来没有轻易折辱他们,这是为了保全大臣的体面。”侍读学士詹同于是取来《大戴礼记》和贾谊的奏疏进献给太祖,并且说:“古时候刑罚不上大夫,是为了激励廉耻之心。一定要这样,君臣之间的恩情和礼数才能两全。”太祖深深赞同他的话。

〔3〕洪武六年1373,工部尚书王肃坐法当笞,太祖曰:“六卿贵重,不宜以细故辱。”命以俸赎罪。后群臣罣误,许以俸赎,始此。然永嘉侯朱亮祖父子皆鞭死,工部尚书薛祥毙杖下,故上书者以大臣当诛不宜加辱为言。廷杖之刑,亦自太祖始矣。宣德三年1428,怒御史严皑、方鼎、何杰等沈湎酒色,久不朝参,命枷以徇。自此言官有荷校者。至正统中,王振擅权,尚书刘中敷,侍郎吴玺、陈瑺,祭酒李时勉率受此辱,而殿陛行杖习为故事矣。成化十五年1479,汪直诬陷侍郎马文升、都御史牟俸等,诏责给事御史李俊、王浚辈五十六人容隐,廷杖人二十。正德十四年1519,以谏止南巡,廷杖舒芬、黄巩等百四十六人,死者十一人。嘉靖三年1524,群臣争大礼,廷仗丰熙等百三十四人,死者十六人。中年刑法益峻,虽大臣不免笞辱。宣大总督翟鹏、蓟州巡抚朱方以撤防早,宣大总督郭宗皋、大同巡抚陈燿以寇入大同,刑部侍郎彭黯、左都御史屠侨、大理卿沈良才以议丁汝夔狱缓,戎政侍郎蒋应奎、左通政唐国相以子弟冒功,皆逮杖之。方、燿毙于杖下,而黯、侨、良才等杖毕,趣治事。公卿之辱,前此未有。又因正旦朝贺,怒六科给事中张思静等,皆朝服予杖,天下莫不骇然。四十余年间,杖杀朝士,倍蓰前代。万历五年,以争张居正夺情,杖吴中行等五人。其后卢洪春、孟养浩、王德完辈咸被杖,多者至一百。后帝益厌言者,疏多留中,廷杖寝不用。天启时,太监王体乾奉赦大审,重笞戚畹李承恩,以悦魏忠贤。于是万燝、吴裕中毙于杖下,台省力争不得。阁臣叶向高言:“数十年不行之敝政,三见于旬日,万万不可再行。”忠贤乃罢廷仗,而以所欲杀者悉下镇抚司,士大夫益无噍类矣。

洪武六年,工部尚书王肃犯了法应当受笞刑,太祖说:“六部尚书地位贵重,不应该因为小事而侮辱他们。”命令他用俸禄赎罪。后来群臣犯过失,允许用俸禄赎罪,就是从这时开始的。但是永嘉侯朱亮祖父子都被鞭打而死,工部尚书薛祥被杖毙,所以上书的人都说大臣应当处死而不应加以侮辱。廷杖这种刑罚,也是从太祖开始的。宣德三年,宣宗恼怒御史严皑、方鼎、何杰等人沉湎酒色,长期不上朝参拜,命令给他们戴上枷锁示众。从此以后,言官也有被枷号的了。到正统年间,王振专权,尚书刘中敷,侍郎吴玺、陈瑺,祭酒李时勉等都遭受了这种侮辱,而在宫殿台阶上打人成了惯例。成化十五年,汪直诬陷侍郎马文升、都御史牟俸等人,皇帝下诏责备给事中、御史李俊、王浚等五十六人包庇隐瞒,每人廷杖二十。正德十四年,因为谏阻皇帝南巡,廷杖舒芬、黄巩等一百四十六人,打死了十一人。嘉靖三年,群臣争论大礼,廷杖丰熙等一百三十四人,打死了十六人。嘉靖中期刑法更加严酷,即使大臣也不免遭受笞打侮辱。宣大总督翟鹏、蓟州巡抚朱方因为撤防太早,宣大总督郭宗皋、大同巡抚陈燿因为敌人侵入大同,刑部侍郎彭黯、左都御史屠侨、大理卿沈良才因为审理丁汝夔案件拖延,戎政侍郎蒋应奎、左通政唐国相因为子弟冒领功劳,都被逮捕杖打。朱方、陈燿被杖毙,而彭黯、屠侨、沈良才等人杖打完后,还被催促去办公。公卿受辱,以前从来没有过。又因为正月初一朝贺,皇帝恼怒六科给事中张思静等人,全部穿着朝服被打,天下没有不惊骇的。四十多年间,杖杀朝廷官员,比前代多出好几倍。万历五年,因为争论张居正夺情,杖打吴中行等五人。后来卢洪春、孟养浩、王德完等人也都被杖打,多的达到一百下。后来皇帝更加讨厌进言的人,奏疏大多留在宫中,廷杖就废止不用了。天启年间,太监王体乾奉旨进行大审,重打外戚李承恩,以取悦魏忠贤。于是万燝、吴裕中被打死在杖下,台省官员极力劝阻也没用。内阁大臣叶向高说:“几十年不行的弊政,十天内出现了三次,万万不可再行。”魏忠贤于是停止了廷杖,而把想杀的人都交给镇抚司,士大夫更加没有活路了。

〔4〕南京行杖,始于成化十八年1482。南御史李珊等以岁祲请振。帝摘其疏中讹字,令锦衣卫诣南京午门前,人杖二十,守备太监监之。至正德间,南御史李熙劾贪吏触怒刘瑾,矫旨杖三十。时南京禁卫久不行刑,选卒习数日,乃杖之,几毙。

南京施行廷杖,是从成化十八年开始的。南京御史李珊等人因为年成不好请求赈灾。皇帝挑出他们奏疏中的错别字,命令锦衣卫到南京午门前,每人打二十杖,由守备太监监督。到了正德年间,南京御史李熙弹劾贪官触怒了刘瑾,刘瑾假传圣旨打了他三十杖。当时南京的禁卫很久没有执行过刑罚,挑选士兵练习了好几天,才打他,几乎打死。

〔5〕东厂之设,始于成祖。锦衣卫之狱,太祖尝用之,后已禁止,其复用亦自永乐时。厂与卫相倚,故言者并称厂卫。初,成祖起北平,刺探宫中事,多以建文帝左右为耳目。故即位后专倚宦官,立东厂于东安门北,令嬖暱者提督之,缉访谋逆妖言大奸恶等,与锦衣卫均权势,盖迁都后事也。然卫指挥纪纲、门达等大幸,更迭用事,厂权不能如。至宪宗时,尚铭领东厂,又别设西厂刺事,以汪直督之,所领缇骑倍东厂。自京师及天下,旁午侦事,虽王府不免。直中废复用,先后凡六年,冤死者相属,势远出卫上。会直数出边监军,大学士万安乃言:“太宗建北京,命锦衣官校缉访,犹恐外官徇情,故设东厂,令内臣提督,行五六十年,事有定规。往者妖狐夜出,人心惊惶,感劳圣虑,添设西厂,特命直督缉,用戒不虞,所以权一时之宜,慰安人心也。向所纷扰,臣不赘言。今直镇大同,京城众口一辞,皆以革去西厂为便。伏望圣恩特旨革罢,官校悉回原卫,宗社幸甚。”帝从之。尚铭专用事,未几亦黜。弘治元年1488,员外郎张伦请废东厂。不报。然孝宗仁厚,厂卫无敢横,司厂者罗祥、杨鹏,奉职而已。

东厂的设立,是从明成祖开始的。锦衣卫的监狱,太祖曾经用过,后来已经禁止了,它的再次使用也是从永乐年间开始的。东厂和锦衣卫相互依赖,所以人们并称厂卫。当初,成祖在北平起兵,刺探宫中的事情,大多用建文帝身边的人做耳目。所以即位后专门依靠宦官,在东安门北边设立了东厂,命令亲信太监掌管,缉查谋反、妖言、大奸大恶等案件,和锦衣卫权力相当,这大概是迁都以后的事。但是锦衣卫指挥纪纲、门达等人非常受宠,轮流掌权,东厂的权力赶不上。到宪宗时,尚铭掌管东厂,又另外设立西厂刺探事情,由汪直掌管,所带领的缇骑是东厂的一倍。从京城到天下,四处侦查,即使是王府也不能幸免。汪直中间被废后来又复用,前后一共六年,冤死的人一个接一个,势力远远超过锦衣卫。恰逢汪直多次出边监军,大学士万安就说:“太宗建北京,命令锦衣卫官校缉查,还担心外官徇私情,所以设立东厂,命令内臣提督,实行了五六十年,事情有定规。以前妖狐夜里出现,人心惊慌,劳烦圣上忧虑,添设了西厂,特地命令汪直督管缉查,以防备不测,这是权宜之计,为了安抚人心。以前造成的纷扰,我就不多说了。现在汪直镇守大同,京城里众口一词,都认为革除西厂比较方便。恳请圣上特旨革除西厂,官校全部回到原卫所,宗庙社稷就非常幸运了。”皇帝听从了他。尚铭独自掌权,不久也被罢黜。弘治元年,员外郎张伦请求废除东厂。没有答复。但是孝宗仁厚,厂卫不敢横行,掌管东厂的罗祥、杨鹏,只是奉职而已。

〔6〕正德元年1506,杀东厂太监王岳,命丘聚代之,又设西厂以命谷大用,皆刘瑾党也。两厂争用事,遣逻卒刺事四方。南康吴登显等戏竞渡龙舟,身死家籍。远州僻壤,见鲜衣怒马作京师语者,转相避匿。有司闻风,密行贿赂。于是无赖子乘机为奸,天下皆重足立。而卫使石文义亦瑾私人,厂卫之势合矣。瑾又改惜薪司外薪厂为办事厂,荣府旧仓地为内办事厂,自领之。京师谓之内行厂,虽东西厂皆在伺察中,加酷烈焉。且创例,罪无轻重皆决杖,永远戍边,或枷项发遣。枷重至百五十斤,不数日辄死。尚宝卿顾璿、副使姚祥、工部郎张玮、御史王时中辈并不免,濒死而后谪戍。御史柴文显、汪澄以微罪至凌迟。官吏军民非法死者数千。瑾诛,西厂、内行厂俱革,独东厂如故。张锐领之,与卫使钱宁并以辑事恣罗织。厂卫之称由此著也。

正德元年,杀了东厂太监王岳,命令丘聚代替他,又设立西厂交给谷大用掌管,他们都是刘瑾的同党。东西两厂争着掌权,派遣巡逻的士兵到四方刺探事情。南康的吴登显等人因为比赛划龙舟取乐,结果被处死,家产也被抄没。偏远州县的偏僻地方,人们看到穿鲜艳衣服骑烈马、说京城话的人,就互相躲避藏匿。官员们听到风声,秘密地贿赂。于是无赖之徒乘机作恶,天下人都惶恐不安,不敢迈步。而锦衣卫指挥使石文义也是刘瑾的私人,厂卫的势力就合在一起了。刘瑾又改惜薪司的外薪厂为办事厂,把荣府旧仓地改为内办事厂,自己统领。京城里称为内行厂,即使是东西厂也都在它的监视之中,更加残酷。而且创立新规,无论罪行轻重都判处杖刑,永远戍边,或者戴枷发配。枷锁重到一百五十斤,没几天就死了。尚宝卿顾璿、副使姚祥、工部郎张玮、御史王时中等人都不免,濒临死亡然后被贬谪戍边。御史柴文显、汪澄因为小罪被判处凌迟。官吏军民非法死亡的数千人。刘瑾被诛杀后,西厂、内行厂都被革除,只有东厂照旧存在。张锐掌管东厂,和锦衣卫指挥使钱宁一起凭借缉查事情而肆意罗织罪名。厂卫的称呼从此显著。

〔7〕嘉靖二年1523,东厂芮景贤任千户陶淳,多所诬陷。给事中刘最执奏,谪判广德州。御史黄德用使乘传往。会有颜如环者同行,以黄袱裹装。景贤即奏,逮下狱,最等编戍有差。给事中刘济言:“最罪不至戍。且缉执于宦寺之门,锻炼于武夫之手,裁决于内降之旨,何以示天下?”不报。是时尽罢天下镇守太监,而大臣狃故事,谓东厂祖宗所设,不可废,不知非太祖制也。然世宗驭中官严,不敢恣,厂权不及卫使陆炳远矣。

嘉靖二年,东厂太监芮景贤任用千户陶淳,陶淳多次诬陷他人。给事中刘最据实上奏,结果被贬为广德州判官。御史黄德用让他乘驿车前往。恰好有一个叫颜如环的人同行,用黄色包袱包裹行李。芮景贤就上奏,逮捕刘最等人下狱,刘最等人被分别处以充军。给事中刘济说:“刘最的罪过不至于充军。况且在宦官门前被缉拿,在武夫手中被拷问,由宫中直接下达的旨意裁决,怎么向天下人交代?”没有答复。这时全部罢免了天下的镇守太监,但大臣们拘泥于旧例,认为东厂是祖宗设立的,不能废除,不知道这不是太祖的制度。不过世宗驾驭宦官很严,他们不敢放肆,东厂的权力远不如锦衣卫指挥使陆炳。

〔8〕万历初,冯保以司礼兼厂事,建厂东上北门之北,曰内厂,而以初建者为外厂。保与张居正兴王大臣狱,欲族高拱,卫使朱希孝力持之,拱得无罪,卫犹不大附厂也。中年,矿税使数出为害,而东厂张诚、孙暹、陈矩皆恬静。矩治妖书狱,无株滥,时颇称之。会帝亦无意刻核,刑罚用稀,厂卫狱中至生青草。及天启时,魏忠贤以秉笔领厂事,用卫使田尔耕、镇抚许显纯之徒,专以酷虐钳中外,而厂卫之毒极矣。

万历初年,冯保以司礼监太监的身份兼任东厂事务,在东上北门之北修建了厂署,称为内厂,而把最初建立的称为外厂。冯保和张居正一起制造了王大臣案件,想要灭高拱的族,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孝极力坚持,高拱得以无罪,锦衣卫这时还不怎么依附东厂。万历中期,矿税使多次外出为害,而东厂太监张诚、孙暹、陈矩都安静平和。陈矩审理妖书案,没有株连滥杀,当时人们颇称赞他。恰逢神宗皇帝也没有刻意苛求,刑罚用得少,厂卫的监狱里甚至长出了青草。到了天启年间,魏忠贤以秉笔太监的身份掌管东厂,任用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、镇抚许显纯等人,专门用酷虐来钳制朝廷内外,厂卫的毒害达到了极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