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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史 · 卷九十五·志第七十一

明史 · 目录

〔9〕凡中官掌司礼监印者,其属称之曰宗主,而督东厂者曰督主。东厂之属无专官,掌刑千户一,理刑百户一,亦谓之贴刑,皆卫官。其隶役悉取给于卫,最轻黠獧巧者乃拨充之。役长曰档头,帽上锐,衣青素衤旋褶,系小绦,白皮靴,专主伺察。其下番子数人为干事。京师亡命,诓财挟仇,视干事者为窟穴。得一阴事,由之以密白于档头,档头视其事大小,先予之金。事曰起数,金曰买起数。既得事,帅番子至所犯家,左右坐曰打桩。番子即突入执讯之。无有左证符牒,贿如数,径去。少不如意,扌旁治之,名曰乾醡酒,亦曰搬罾儿,痛楚十倍官刑。且授意使牵有力者,有力者予多金,即无事。或靳不予,予不足,立闻上,下镇抚司狱,立死矣。每月旦,厂役数百人,掣签庭中,分瞰官府。其视中府诸处会审大狱、北镇抚司考讯重犯者曰听记。他官府及各城门访缉曰坐记。某官行某事,某城门得某奸,胥吏疏白坐记者上之厂曰打事件。至东华门,虽夤夜,投隙中以入,即屏人达至尊。以故事无大小,天子皆得闻之。家人米盐猥事,宫中或传为笑谑,上下惴惴无不畏打事件者。卫之法亦如厂。然须具疏,乃得上闻,以此其势不及厂远甚。有四人夜饮密室,一人酒酣,谩骂魏忠贤,其三人噤不敢出声。骂未讫,番人摄四人至忠贤所,即磔骂者,而劳三人金。三人者魄丧不敢动。

凡是宦官中掌管司礼监印信的,他的下属称他为宗主,而掌管东厂的称为督主。东厂的下属没有专门的官职,有一个掌刑千户,一个理刑百户,也叫做贴刑,都是锦衣卫的官员。东厂的隶役全都从锦衣卫抽调,挑选最轻浮狡猾、善于钻营的人来充任。役长叫做档头,帽子尖尖的,穿青色素衣褶裙,系着小绦带,白皮靴,专门负责侦察。他下面有几个番子作为干事。京城里的亡命之徒,为了骗钱或报私仇,把干事当作靠山。得到一件隐秘的事情,就通过干事秘密报告给档头,档头根据事情大小,先给他钱。事情叫做“起数”,钱叫做“买起数”。得到事情后,档头率领番子到被举报的人家,在左右两边坐下,叫做“打桩”。番子就突然冲进去抓人审问。如果没有证据和文书,只要把贿赂如数交上,就直接离开。稍微不如意,就拷打整治,叫做“乾醡酒”,也叫做“搬罾儿”,痛苦程度比官刑厉害十倍。并且授意他牵连有权势的人,有权势的人给了很多钱,就没事了。如果吝啬不给,或者给得不够,立刻上报,下到镇抚司监狱,马上就死了。每月初一,东厂役卒几百人,在庭院中抽签,分别监视官府。他们监视中府等处会审大案、北镇抚司拷讯重犯的,叫做“听记”。其他官府以及各城门访查缉拿的,叫做“坐记”。某个官员做了什么事,某个城门抓住了什么奸细,胥吏写清楚交给坐记的人,再上报给东厂,叫做“打事件”。到了东华门,即使是深夜,从门缝里投进去,就屏退旁人直达皇帝那里。所以事情无论大小,天子都能知道。家里柴米油盐这些琐碎小事,宫中有时传为笑谈,上下都惴惴不安,没有不怕打事件的。锦衣卫的方法也和东厂一样。但是必须写奏疏,才能上报,因此锦衣卫的势力远不如东厂。有四个人在密室里夜间饮酒,一个人喝醉了,大骂魏忠贤,其他三人吓得不敢出声。骂声未停,番子就把四个人抓到了魏忠贤那里,立刻把骂的人凌迟处死,而赏给另外三人钱。那三个人魂飞魄散,不敢动弹。

〔10〕庄烈帝即位,忠贤伏诛,而王体乾、王永祚、郑之惠、李承芳、曹化淳、王德化、王之心、王化民、齐本正等相继领厂事,告密之风未尝息也。之心、化淳叙缉奸功,荫弟侄锦衣卫百户,而德化及东厂理刑吴道正等侦阁臣薛国观阴事,国观由此死。时卫使慴厂威已久,大抵俯首为所用。崇祯十五年1642,御史杨仁愿言:“高皇帝设官,无所谓缉事衙门者。臣下不法,言官直纠之,无阴讦也。后以肃清辇毂,乃建东厂。臣待罪南城,所阅词讼,多以假番故诉冤。夫假称东厂,害犹如此,况其真乎?此由积重之势然也。所谓积重之势者,功令比较事件,番役每悬价以买事件,受买者至诱人为奸盗而卖之,番役不问其从来,诱者分利去矣。挟忿首告,诬以重法,挟者志无不逞矣。伏愿宽东厂事件,而后东厂之比较可缓,东厂之比较缓,而后番役之买事件与卖事件者俱可息,积重之势庶几可稍轻。”后复切言缇骑不当遣。帝为谕东厂,言所缉止谋逆乱伦,其作奸犯科,自有司存,不宜缉,并戒锦衣校尉之横索者。然帝倚厂卫益甚,至国亡乃已。

崇祯皇帝即位后,魏忠贤被处死,但王体乾、王永祚、郑之惠、李承芳、曹化淳、王德化、王之心、王化民、齐本正等人相继掌管东厂,告密的风气并没有停止。王之心、曹化淳因缉拿奸人立功,荫庇弟弟侄子为锦衣卫百户,而王德化及东厂理刑吴道正等人侦查内阁大臣薛国观的隐秘事情,薛国观因此而死。当时锦衣卫指挥使畏惧东厂的威势已经很久了,大多低头听命于东厂。崇祯十五年,御史杨仁愿上奏说:“太祖高皇帝设立官职,没有所谓的缉事衙门。臣下有不法行为,言官直接弹劾就是了,没有暗中告发的。后来为了肃清京城,才建立了东厂。臣在南城任职,所审阅的诉讼案件,很多是因为假扮东厂番子而诉冤的。假称东厂,危害尚且如此,何况是真的东厂呢?这是积重难返的形势造成的。所谓积重难返的形势,就是考核制度比较事件数量,番役常常悬赏购买事件,接受购买的人甚至引诱别人做奸盗之事然后出卖,番役不问来源,引诱的人分利而去。有人挟私愤告发,用重法诬陷,挟私的人没有不达目的的。恳请放宽东厂的事件考核,然后东厂的比较可以放缓,东厂的比较放缓了,然后番役买事件和卖事件的事都可以停止,积重难返的形势或许可以稍微减轻。”后来又恳切地说锦衣卫不应该被派遣出去。皇帝为此谕告东厂,说东厂只缉查谋逆和乱伦,其他作奸犯科的事,自有有关部门处理,不应缉查,并且告诫锦衣卫校尉不得横索财物。但皇帝更加依赖厂卫,直到明朝灭亡才停止。

〔11〕锦衣卫狱者,世所称诏狱也。古者狱讼掌于司寇而已。汉武帝始置诏狱二十六所,历代因革不常。五代唐明宗设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,乃天子自将之名。至汉有侍卫司狱,凡大事皆决焉。明锦衣卫狱近之,幽系惨酷,害无甚于此者。

锦衣卫的监狱,就是世人所说的诏狱。古代诉讼案件只由司寇掌管。汉武帝开始设置诏狱二十六所,历代沿袭或改变不固定。五代后唐明宗设立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,这是天子亲自统帅的名义。到后汉有侍卫司狱,凡是大事都在那里裁决。明朝锦衣卫监狱类似它,关押囚禁惨酷,危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。

〔12〕太祖时,天下重罪逮至京者,收系狱中,数更大狱,多使断治,所诛杀为多。后悉焚卫刑具,以囚送刑部审理。二十六年,申明其禁,诏内外狱毋得上锦衣卫,大小咸经法司。成祖幸纪纲,令治锦衣亲兵,复典诏狱。纲遂用其党庄敬、袁江、王谦、李春等,缘借作奸数百千端。久之,族纲,而锦衣典诏狱如故,废洪武诏不用矣。英宗初,理卫事者刘勉、徐恭皆谨饬。而王振用指挥马顺流毒天下,枷李时勉,杀刘球,皆顺为之。景帝初,有言官校缉事之弊者,帝切责其长,令所缉送法司,有诬罔者重罪。英宗复辟,召李贤,屏左右,问时政得失。贤因极论官校提人之害。帝然其言,阴察皆实,乃召其长,戒之。已缉弋阳王败伦事虚,复申戒之。而是时指挥门达、镇抚逯杲怙宠,贤亦为罗织者数矣。达遣旗校四出,杲又立程督并,以获多为主。千户黄麟之广西,执御史吴祯至,索狱具二百余副,天下朝觐官陷罪者甚众。杲死,达兼治镇抚司。构指挥使袁彬,系讯之,五毒更下,仅免。朝官杨琎、李蕃、韩祺、李观、包瑛、张祚、程万钟辈皆锒铛就逮,冤号道路者不可胜记。盖自纪纲诛,其徒稍戢。至正统时复张,天顺之末祸益炽,朝野相顾不自保。李贤虽极言之,不能救也。

太祖时,天下重罪被逮捕到京城的,关押在监狱中,多次经过大案,多由锦衣卫断案处理,所杀的人很多。后来全部烧毁了锦衣卫的刑具,把囚犯送到刑部审理。洪武二十六年,重申禁令,下诏内外案件不得上交锦衣卫,大小案件都经过法司。成祖宠爱纪纲,让他统领锦衣卫亲兵,再次掌管诏狱。纪纲于是任用他的党羽庄敬、袁江、王谦、李春等人,借机作奸犯科,有数百上千种。后来,纪纲被灭族,但锦衣卫掌管诏狱依然如故,废弃了洪武诏令不用。英宗初年,掌管锦衣卫事务的刘勉、徐恭都很谨慎。但王振任用指挥马顺流毒天下,给李时勉戴枷,杀刘球,都是马顺干的。景帝初年,有人议论官校缉事的弊端,景帝严厉斥责锦衣卫长官,命令所缉拿的人要送法司,有诬告的处以重罪。英宗复辟后,召见李贤,屏退左右,询问时政得失。李贤于是极力论述官校抓人的危害。英宗认为他说得对,暗中调查都属实,于是召见锦衣卫长官,告诫他们。后来缉查弋阳王败坏伦常的事不实,又再次告诫。但此时指挥门达、镇抚逯杲依仗宠信,李贤也被他们罗织罪名多次。门达派遣旗校四出,逯杲又设立考核督促,以抓获多为标准。千户黄麟到广西,把御史吴祯抓来,索要监狱用具二百多副,天下朝觐官员被陷害的很多。逯杲死后,门达兼管镇抚司。他诬陷指挥使袁彬,逮捕审讯,各种酷刑轮番使用,袁彬几乎死掉。朝官杨琎、李蕃、韩祺、李观、包瑛、张祚、程万钟等人都被戴锁链逮捕,在路上喊冤的不可胜记。大概从纪纲被诛杀后,他的党羽稍微收敛。到正统年间又嚣张,天顺末年祸害更甚,朝廷内外互相看着都自保不了。李贤虽然极力进言,也不能挽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