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选举之法，大略有四：曰学校，曰科目，曰荐举，曰铨选。学校以教育之，科目以登进之，荐举以旁招之，铨选以布列之，天下人才尽于是矣。明制，科目为盛，卿相皆由此出，学校则储才以应科目者也。其径由学校通籍者，亦科目之亚也，外此则杂流矣。然进士、举贡、杂流三途并用，虽有畸重，无偏废也。荐举盛于国初，后因专用科目而罢。铨选则入官之始，舍此蔑由焉。是四者厘然具载其本末，而二百七十年间取士得失之故可睹已。
选拔人才的制度，大致有四种：一是学校，二是科举，三是荐举，四是铨选。学校是用来教育的，科举是用来提拔的，荐举是从旁招揽的，铨选是用来安排官职的，天下的人才都在这里了。明朝的制度，科举最兴盛，高官显贵都从这里出来，学校则是储备人才以应对科举的。那些通过学校直接做官的，也是仅次于科举的一类，除此之外就都是杂流了。进士、举贡、杂流这三条路同时并用，虽然有所偏重，但并没有偏废。荐举在明朝初年很兴盛，后来因为专门使用科举而停止了。铨选是当官的起点，舍此别无他途。这四种制度清清楚楚地记载了它们的始末，明朝二百七十年间选拔人才的得失原因，就可以看清楚了。
〔2〕科举必由学校，而学校起家，可不由科举。学校有二：曰国学，曰府、州、县学。府、州、县学诸生入国学者，乃可得官，不入者不能得也。入国学者，通谓之监生。举人曰举监，生员曰贡监，品官子弟曰荫监，捐赀曰例监。同一贡监也，有岁贡，有选贡，有恩贡，有纳贡。同一荫监也，有官生，有恩生。
科举考试必须通过学校的途径，但凭借学校出身起家的人，也可以不通过科举考试。学校有两种：一种是国学（国子监），另一种是府学、州学、县学。府、州、县学的学生进入国学学习的，才可以得到官职，不进入国学学习的就不能得到官职。进入国学的学生，统称为监生。其中，举人出身的叫做举监，生员（秀才）出身的叫做贡监，品官子弟叫做荫监，通过捐纳钱财入学的叫做例监。同样是贡监，又分为岁贡、选贡、恩贡、纳贡。同样是荫监，又分为官生和恩生。
〔3〕国子学之设自明初乙巳始。洪武元年1368令品官子弟及民俊秀通文义者，并充学生。选国琦、王璞等十余人，侍太子读书禁中。入对谨身殿，姿状明秀，应对详雅。太祖喜，因厚赐之。天下既定，诏择府、州、县学诸生入国子学。又择年少举人赵惟一等及贡生董氏>等入学读书，赐以衣帐，命于诸司先习吏事，谓之历事监生。取其中尤英敏者李扩等入文华、武英堂说书，谓之小秀才。其才学优赡、聪明俊伟之士，使之博极群书，讲明道德经济之学，以期大用，谓之老秀才。初，改应天府学为国子学，后改建于鸡鸣山下。既而改学为监，设祭酒、司业及监丞、博士、助教、学正、学录、典籍、掌馔、典簿等官。分六堂以馆诸生，曰率性、修道、诚心、正义、崇志、广业。学旁以宿诸生，谓之号房。厚给廪饩，岁时赐布帛文绮、袭衣巾靴。正旦元宵诸令节，俱赏节钱。孝慈皇后积粮监中，置红仓二十余舍，养诸生之妻子。历事生未娶者，赐钱婚聘，及女衣二袭，月米二石。诸生在京师岁久，父母存，或父母亡而大父母、伯叔父母存，皆遣归省，人赐衣一袭，钞五锭，为道里费。其优恤之如此。而其教之之法，每旦，祭酒、司业坐堂上，属官自监丞以下，首领则典簿，以次序立。诸生揖毕，质问经史，拱立听命。惟朔望给假，余日升堂会馔，乃会讲、复讲、背书，轮课以为常。所习自《四子》本经外，兼及刘向说苑及律令、书、数、《御制大诰》。每月试经、书义各一道，诏、诰、表、策论、判、内科二道。每日习书二百余字，以二王、智永、欧、虞、颜、柳诸帖为法。每班选一人充斋长，督诸生工课。衣冠、步履、饮食，必严饬中节。夜必宿监，有故而出必告本班教官，令斋长帅之以白祭酒。监丞置集衍簿，有不遵者书之，再三犯者决责，四犯者至发遣安置。其学规条目，屡次更定，宽严得其中。堂宇宿舍，饮馔澡浴，俱有禁例。省亲、毕姻回籍，限期以道里远近为差。违限者谪选远方典史，有罚充吏者。司教之官，必选耆宿。宋讷、吴颙等由儒士擢祭酒，讷尤推名师。历科进士多出太学，而戊辰任亨泰廷对第一，太祖召讷褒赏，撰题名记，立石监门。辛未许观亦如之。进士题名碑由此相继不绝。每岁天下按察司选生员年二十以上、厚重端秀者，送监考留。会试下第举人，入监卒业。又因谏官关贤奏，设为定例。府、州、县学岁贡生员各一人，翰林考试经、书义各一道，判语一条，中式者一等入国子监，二等达中都，不中者遣还，提调教官罚停廪禄。于是直省诸士子云集辇下。云南、四川皆有土官生，日本、琉球、暹罗诸国亦皆有官生入监读书，辄加厚赐，并给其从人。永、宣间，先后络绎。至成化、正德时，琉球生犹有至者。中都之置国学也，自洪武八年1375。至二十六年乃革，以其师生并入京师。永乐元年1403始设北京国子监。十八年1420迁都，乃以京师国子监为南京国子监，而太学生有南北监之分矣。
国子学的设立是从明朝初年的乙巳年开始的。洪武元年，下令让官员子弟以及民间才华出众通晓文义的年轻人，都充任学生。挑选了国琦、王璞等十多人，在宫中陪伴太子读书。他们在谨身殿进见，容貌姿态明秀，应答详尽典雅。太祖很高兴，于是厚厚赏赐了他们。天下平定后，下诏挑选府、州、县学的学生进入国子学。又挑选年轻的举人赵惟一等以及贡生董氏等人入学读书，赐给他们衣服帐幕，命令他们先在各个衙门学习吏事，称为'历事监生'。从中选取特别聪敏的李扩等人进入文华殿、武英殿说书，称为'小秀才'。那些才学优厚、聪明俊伟的人，让他们博览群书，讲明道德经世济民之学，以期将来大用，称为'老秀才'。起初，改应天府学为国子学，后来改建于鸡鸣山下。不久改学为监，设置祭酒、司业以及监丞、博士、助教、学正、学录、典籍、掌馔、典簿等官职。分六堂来安置学生，叫做率性、修道、诚心、正义、崇志、广业。学旁建宿舍供学生居住，称为'号房'。优厚地供给粮食，逢年过节赐给布帛锦衣、衣服巾靴。正旦、元宵等节日，都赏给节钱。孝慈皇后在监中积储粮食，设置了二十多间红仓，供养学生的妻子儿女。历事生没有结婚的，赐钱结婚聘礼，以及女衣两套，每月米二石。学生在京师时间长了，父母健在，或者父母已亡而祖父母、伯叔父母健在的，都遣送回家省亲，每人赐衣一套，钞五锭，作为路费。优待如此周到。而教学的方法，每天早晨，祭酒、司业坐在堂上，属官从监丞以下，首领官典簿，按次序站立。学生作揖完毕后，质疑经史，拱手站立听命。只有朔望日放假，其余日子升堂会餐，然后会讲、复讲、背书，轮换上课成为常规。所学除《四书》本经外，还涉及刘向《说苑》以及律令、书、数、《御制大诰》。每月考试经义、书义各一道，诏、诰、表、策论、判、内科二道。每天习字二百多字，以二王、智永、欧、虞、颜、柳等字帖为法度。每班选一人担任斋长，督促学生功课。衣冠、步履、饮食，必须严格整饬合乎节度。夜里必须住在监中，有事外出必须报告本班教官，让斋长带领向祭酒禀告。监丞放置集衍簿，有不遵守规定的记录在案，再三违反的进行责打，四次违反的发配安置。学规条目多次更改，宽严得当。堂宇宿舍，饮食洗浴，都有禁令条例。探亲、结婚回乡的期限，按照路远近分别规定。过期不回的贬谪远方典史，有的罚充吏役。主管教育的官员，必选年高有德的人。宋讷、吴颙等由儒士提拔为祭酒，宋讷尤其被推为名师。历科进士多出自太学，而戊辰科任亨泰廷对第一，太祖召见宋讷褒奖赏赐，撰写题名记，立碑于监门。辛未科许观也是如此。进士题名碑从此相继不绝。每年天下按察司选拔生员二十岁以上、厚重端正优秀的，送监考试录取。会试落第的举人，入监完成学业。又因谏官关贤的奏请，设立为定例。府、州、县学每年贡生员各一人，翰林院考试经义、书义各一道，判语一条，合格者一等入国子监，二等送往中都，不合格者遣回，提调教官罚停廪禄。于是各省士子云集京城。云南、四川都有土官生，日本、琉球、暹罗各国也有官生入监读书，常加厚赐，并供给他们的随从。永乐、宣德年间，先后络绎不绝。到成化、正德时，琉球生还有来的。中都没置国子学，从洪武八年开始。到二十六年废除，师生并入京师。永乐元年开始设北京国子监。十八年迁都，于是以京师国子监为南京国子监，而太学生有南北监之分了。
〔4〕太祖虑武臣子弟但习武事，鲜知问学，命大都督府选入国学，其在凤阳者即肄业于中都。命韩国公李善长等考定教官、生员高下，分列班次，曹国公李文忠领监事以绳核之。嗣后勋臣子弟多入监读书。嘉靖元年1522令公、侯、伯未经任事、年三十以下者，送监读书，寻令已任者亦送监，而年少勋戚争以入学为荣矣。
太祖担心武臣的子弟只知道练习武事，很少懂得学问，命令大都督府选拔他们进入国子监学习。那些家在凤阳的就在中都的学校学习。又命令韩国公李善长等人考核评定教官和学生的水平高低，分别编列班次，曹国公李文忠担任监事来监督考核。从此以后，功臣的子弟大多进入国子监读书。嘉靖元年，命令公爵、侯爵、伯爵中没有担任职务、年龄在三十岁以下的，送到国子监读书；不久又命令已经任职的也送到国子监，于是年轻的功臣和皇亲国戚都以进入国子监读书为荣耀了。
〔5〕六堂诸生，有积分之法，司业二员分为左右，各提调三堂。凡通《四书》未通经者，居正义、崇志、广业。一年半以上，文理条畅者，升修道、诚心。又一年半，经史兼通、文理俱优者，乃升率性。升至率性，乃积分。其法，孟月试本经义一道，仲月试论一道，诏、诰、表、内科一道，季月试经史策一道，判语二条。每试，文理俱优者与一分，理优文劣者与半分，纰缪者无分。岁内积八分者为及格，与出身。不及者仍坐堂肄业。如有才学超异者，奏请上裁。
国子监六堂的学生，实行积分制度。两位司业分别负责左右，各自管理三堂。凡是通晓《四书》但还没有通晓经书的学生，安排在正义、崇志、广业三堂学习。学习一年半以上，文理通顺流畅的，升入修道、诚心二堂。再学习一年半，经史兼通、文理都优秀的，才能升入率性堂。升入率性堂后，开始实行积分。积分的方法是：每季的第一个月考试本经义一道，第二个月考试论一道，诏、诰、表、内科一道，第三个月考试经史策一道，判语两条。每次考试，文理都优秀的给一分，道理通顺但文采稍差的给半分，有错误纰漏的不得分。一年内累计八分的为及格，授予出身资格。不及格的仍然留在堂内学习。如果有才能学识特别优异的，奏请皇帝裁决。
〔6〕洪武二十六年1393，尽擢监生刘政、龙镡等六十四人为行省布政、按察两使，及参政、参议、副使、佥事等官。其一旦而重用之，至于如此。其为四方大吏者，盖无算也。李扩等自文华、武英擢御史，扩寻改给事中兼齐相府录事，盖台谏之选亦出于太学。其常调者乃为府、州、县六品以下官。
洪武二十六年，皇帝一下子把国子监的学生刘政、龙镡等六十四人全部提拔，让他们担任各省的布政使、按察使，以及参政、参议、副使、佥事这些官职。他们一上来就这么受重用，到了这个地步。这些人后来成为各地高级官员的，多得数不清。李扩等人从文华殿、武英殿被提拔为御史，李扩不久又改任给事中，同时兼任齐王府的录事，可见御史、谏官这些职位也是从太学里选拔的。那些正常调动任命的，就担任府、州、县六品以下的官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