网页版书目

旧唐书 · 卷一百八十七上·列传第一百三十七

旧唐书 · 目录

〔1〕△夏侯端 刘感 常达 罗士信 吕子臧 张道源 (族子楚金附) 李公逸 张善相 李玄通 敬君弘 冯立 谢叔方 王义方 成三郎 尹元贞 高睿(子仲舒 崔琳附) 王同皎 (周憬附) 苏安恒 俞文俊 王求礼 燕钦融(郎岌附) 安金藏

以下是本篇列传中的人物:夏侯端、刘感、常达、罗士信、吕子臧、张道源(附其族子张楚金)、李公逸、张善相、李玄通、敬君弘、冯立、谢叔方、王义方、成三郎、尹元贞、高睿(附其子高仲舒、崔琳)、王同皎(附周憬)、苏安恒、俞文俊、王求礼、燕钦融(附郎岌)、安金藏。

〔2〕《语》曰:“无求生以害仁,有杀身以成仁。”孟轲曰:“生亦我所欲,义亦我所欲,舍生而取义可也。”古之德行君子,动必由礼,守之以仁,造次颠沛,不愆于素。有若仲由之结缨,鉏麑之触树,纪信之蹈火,豫让之斩衣,此所谓杀身成仁,临难不苟者也!然受刑一代,顾瞻七族。不犯难者,有终身之利;随市道者,获当世之荣。苟非气义不群,贞刚绝俗,安能碎所重之支体,徇他人之义哉!则由、麑、信、让之徒,君人者常宜血祀,况自有其臣乎!即如安金藏剖腹以明皇嗣,段秀实挺笏而击元凶,张巡、姚摐之守城,杲卿、真卿之骂贼,又愈于金藏。秀实等各见本传。今采夏侯端、李悽已下,附于此篇。

孔子说:“不要因为求生而损害仁德,要牺牲生命来成全仁德。”孟子说:“生命是我想要的,道义也是我想要的,如果两者不能兼得,就牺牲生命而选取道义。”古代有德行的君子,行动必定遵循礼,用仁德来持守,即使在仓促匆忙、颠沛流离的时候,也不违背平素的操守。例如仲由系好帽缨而死,鉏麑触树自杀,纪信蹈火赴死,豫让斩衣报仇,这就是所谓的杀身成仁、面临危难不苟且偷生的人啊!然而受刑的时候,还要顾及七族。不冒险的人,有一辈子的利益;随波逐流的人,获得当世的荣耀。如果不是气节道义超出常人,忠贞刚强与众不同,怎么能毁掉自己宝贵的身体,为别人的道义而牺牲呢!所以仲由、鉏麑、纪信、豫让这些人,君主应当经常祭祀他们,何况是拥有自己的臣子呢!就像安金藏剖腹来证明皇嗣的清白,段秀实举起笏板击打元凶,张巡、姚摐的守城,杲卿、真卿的骂贼,又比安金藏更胜一筹。段秀实等人的事迹各自见于本传。现在选取夏侯端、李悽以下的人,附录在此篇。

〔3〕夏侯端,寿州寿春人,梁尚书左仆射详之孙也。仕隋为大理司直,高祖龙潜时,与其结交。大业中,高祖帅师于河东讨捕,乃请端为副。时炀帝幸江都,盗贼日滋。端颇知玄象,善相人,说高祖曰:“金玉床摇动,此帝座不安。参墟得岁,必有真人起于实沉之次。天下方乱,能安之者,其在明公。但主上晓察,情多猜忍,切忌诸李,强者先诛,全才既死,明公岂非其次?若早为计,则应天福;不然者,则诛矣!”高祖深然其言。及义师起,端在河东,为吏所捕,送于长安,囚之。高祖入京城,释之。引入卧内,与语极欢,授秘书监。

夏侯端是寿州寿春人,是梁朝尚书左仆射夏侯详的孙子。在隋朝做官担任大理司直,高祖李渊还没有显达时,就与他结交。大业年间,高祖在河东率领军队讨伐追捕盗贼,就请夏侯端担任副手。当时隋炀帝巡幸江都,盗贼日益增多。夏侯端很懂得天象,善于相面,劝高祖说:“金玉床摇动,这是帝座不安。参宿的分野得到岁星,一定有真人在实沉的分次兴起。天下正乱,能够安定天下的人,大概就是明公您了。但是主上明察,性情多猜忌残忍,最忌讳李姓,强者先被诛杀,全才已经死了,明公难道不是下一个吗?如果早作打算,就能顺应天福;不然的话,就要被诛杀了!”高祖认为他的话很对。等到义军兴起,夏侯端在河东,被官吏逮捕,押送到长安,关押起来。高祖进入京城,释放了他。带他进入卧室,与他交谈非常高兴,任命他为秘书监。

〔4〕属李密为王世充所破,以众来降,关东之地,未有所属。端固请往招谕之,乃加大将军,持节为河南道招慰使。至黎阳,李勣发兵送之,自澶水济河,传檄郡县,东至于海,南至于淮,二十余州,并遣使送款。行次谯州,会亳州刺史丁叔则及汴州刺史王要汉并以所部降于世充,路遂隔绝。

恰逢李密被王世充打败,率领部众前来投降,关东地区没有归属。夏侯端坚决请求前往招抚,于是被加封为大将军,持节担任河南道招慰使。到达黎阳,李勣派兵护送他,从澶水渡过黄河,向各郡县发布檄文,东到大海,南到淮河,二十多个州都派遣使者前来归顺。行军到谯州,恰逢亳州刺史丁叔则和汴州刺史王要汉都率领所部投降了王世充,道路于是被隔绝。

〔5〕端素得众心,所从二千人,虽粮尽,不忍委去。端知事必不济,乃坐泽中,尽杀私马,以会军士。因歔欷曰:“今王师已败,诸处并没,卿等土壤,悉皆从伪,特以共事之情,未能见委。然我奉王命,不可从。卿有妻子,无宜效我。可斩吾首,持归于贼,必获富贵。”众皆流涕。端又曰:“卿不忍见杀,吾当自刎。”众士抱持之,皆曰:“公于唐家,非有亲属,但以忠义之故,不辞于死。诸人与公共事,经涉艰危,岂有害公而取富贵!”复与同进。潜行五日,馁死者十三四;又为贼所击,奔溃相失者大半。端唯与三十余人东走,采生莹豆而食之。犹持节与之俱卧起,谓众人曰:“平生不知死地乃在此中。我受国恩,所以然耳,今卿等何乃相伴死乎!可散投贼,犹全性命。吾当抱此一节,与之俱殒。”众又不去。

夏侯端一向深得人心,跟随他的两千人,虽然粮食吃完了,也不忍心离开他。夏侯端知道事情必定不能成功,就坐在沼泽中,把私人的马全部杀掉,来会合军士。于是抽泣着说:“现在王师已经失败,各地都已沦陷,你们的乡土,全都归顺了伪朝,只是因为共同共事的情谊,还没有抛弃我。但是我奉王命,不能跟从你们。你们有妻子儿女,不要效仿我。可以砍下我的头,拿回去献给贼人,一定会获得富贵。”众人都流泪。夏侯端又说:“你们不忍心杀我,我就自刎。”众士抱住他,都说:“您对于唐家,没有亲属关系,只是因为忠义的原因,不辞一死。我们与您共事,经历过艰难危险,怎么能害您而求取富贵呢!”于是又一起前进。秘密行走了五天,饿死的有十分之三四;又被贼军攻击,奔逃失散的大半。夏侯端只与三十多人向东逃跑,采摘生野豆子吃。仍然拿着符节与他们同睡同起,对众人说:“平生不知道死地竟然在这里。我受国恩,所以如此,现在你们何必陪着我死呢!可以散开投奔贼军,还能保全性命。我应当抱着这个符节,与它一起消亡。”众人又不离开。

〔6〕属李公逸为唐守杞州,闻而勒兵迎馆之。于时河南之地,皆入世充,唯公逸感端之义,独坚守不下。世充遣使召端,解衣遗之。礼甚厚,仍送除书,以端为淮南郡公、吏部尚书。端对其使者曰:“夏侯端天子大使,岂受王世充之官!自非斩我头将往见汝,何容身苟活而屈于贼乎!”遂焚其书,拔刀斩其所遗衣服。因发路西归,解节旄怀之,取竿加刃,从间道得至宜阳。

当时李公逸为唐朝守卫杞州,听说夏侯端来到,就率兵迎接并安排他住下。那时黄河以南的地区都已归王世充所有,只有李公逸被夏侯端的忠义所打动,独自坚守不投降。王世充派使者去召降夏侯端,脱下自己的衣服送给他,礼节非常优厚,还送来了任命文书,任命夏侯端为淮南郡公、吏部尚书。夏侯端对使者说:“我夏侯端是天子的大使,怎么能接受王世充的官职!除非砍下我的头拿去见王世充,否则我绝不会为了苟且偷生而向贼人屈服!”于是烧掉任命书,拔刀砍碎了赠送的衣服。随后出发向西返回,解下节旄揣在怀里,拿起竹竿装上刀刃,从小路逃到了宜阳。

〔7〕初,山中险峻,先无蹊径,但冒履榛梗,昼夜兼行,从者三十二人,或坠崖溺水、遇猛兽而死又半,其余至者,皆鬓发秃落,形貌枯瘠。端驰驿奉见,但谢无功,殊不自言艰苦。高祖悯之,复以为秘书监。俄出为梓州刺史。所得料钱,皆散施孤寡。贞观元年627病卒。

当初,山里面非常险峻,原本没有道路,只能踩着灌木杂草,日夜赶路。随从有三十多人,有一部分人不是掉下悬崖、被水淹死,就是遇上猛兽咬死,死了一多半。剩下到达的人,全都头发脱落,面容枯瘦憔悴。他骑上驿马飞快地去拜见高祖,只是说没有功劳,一句也不提自己吃的苦。高祖很怜悯他,重新任命他做秘书监。不久又外派他去做梓州刺史。他得到的俸禄,全都分给孤儿寡妇。贞观元年,因病去世。

〔8〕刘感,岐州凤泉人,后魏司徒高昌王丰生之孙也。武德初,以骠骑将军镇泾州。薛仁杲率众围之。感婴城拒守,城中粮尽,遂杀所乘马以分将士,感一无所啖,唯煮马骨取汁,和木屑食之。城垂陷者数矣。长平王叔良援兵至,仁杲解围而去。感与叔良出战,为贼所擒。仁杲复围泾州,令感语城中云:“援军已败,徒守孤城,何益也!宜早出降,以全家室。”感许之。及至城下,大呼曰:“逆贼饥饿,亡在朝夕!秦王率数十万众,四面俱集,城中勿忧,各宜自勉,以全忠节!”仁杲大怒,执感于城边,埋脚至膝,驰骑射杀之,至死声色逾厉。

刘感,是岐州凤泉人,后魏司徒高昌王丰生的孙子。武德初年,他担任骠骑将军镇守泾州。薛仁杲率领军队包围了他。刘感环城坚守防御,城中的粮食吃光了,他就杀了自己所骑的马分给将士们,刘感自己一点也没吃,只是煮马骨取汁,拌着木屑吃。城池好几次都差点被攻陷。长平王叔良的援军到了,薛仁杲解围离去。刘感和叔良出城作战,被敌军俘虏。薛仁杲再次包围泾州,命令刘感对城中喊话说:“援军已经失败了,白白守着这座孤城,有什么好处呢!还是早点出来投降,以保全家人性命。”刘感假装答应了。等到了城下,他大声呼喊道:“逆贼粮食已尽,灭亡就在早晚!秦王率领数十万大军,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,城里的人不要忧虑,各自应当努力,以保全忠义节操!”薛仁杲大怒,把刘感带到城边,将他的脚埋到膝盖,然后骑马飞驰射杀了他,直到死时他的声音和神色更加严厉。

〔9〕贼平,高祖购得其尸,祭以少牢,赠瀛州刺史,封平原郡公,谥曰忠壮。令其子袭官爵,并赐田宅。

叛乱平定后,高祖找到了他的尸体,用少牢之礼祭祀,追赠他为瀛州刺史,封为平原郡公,谥号忠壮。并命令他的儿子继承官爵,还赐予田地宅院。

〔10〕常达,陕人也。初仕隋为鹰扬郎将,数从高祖征伐,甚蒙亲待。及义兵起,达在霍邑,从宋老生来拒战。老生败,达惧,自匿不出。高祖谓达已死,令人阅尸求之。及达奉见,高祖大悦,以为统军。武德初,拜陇州刺史。时薛举屡攻之,不能克,乃遣其将仵士政以数百人伪降达。达不之测,厚加抚接。士政伺隙以其徒劫达,拥城中二千人而叛,牵达以见于举。达词色抗厉,不为之屈。举指其妻谓达曰:“识皇后否?”达曰:“正是瘿老妪,何足可识!”竟释之。有贼帅张贵谓达曰:“汝识我否?”答曰:“汝逃死奴。”瞋目视之,贵怒,拔刀将斫达。人救之,获免。

常达是陕西人。起初在隋朝做官,担任鹰扬郎将,多次跟随高祖李渊征战,很受亲近和优待。到义兵兴起时,常达在霍邑,跟着宋老生前来抵抗。宋老生战败,常达害怕了,就躲起来不露面。高祖以为常达已经死了,让人翻看尸体寻找他。等常达前来拜见,高祖非常高兴,任命他做统军。武德初年,常达被任命为陇州刺史。当时薛举多次攻打他,没能攻克,就派部将仵士政带着几百人假装投降常达。常达没有识破,优厚地安抚接待了他们。仵士政趁机带着手下劫持了常达,裹挟城里的两千人反叛,拉着常达去见薛举。常达言辞神色强硬激烈,不肯屈服。薛举指着自己的妻子问常达:“认识皇后吗?”常达说:“不过是个脖子上长瘤的老太婆,有什么值得认识的!”薛举最终放了他。有个贼帅张贵问常达:“你认识我吗?”常达回答:“你是个该死逃命的奴才。”瞪着眼看张贵,张贵很生气,拔刀就要砍常达。有人救了他,才免于一死。

〔11〕及仁杲平,高祖见达,谓曰:“卿之忠节,便可求之古人。”命起居舍人令狐德棻曰:“刘感、常达,须载之史策也。”执仵士政,扑杀之。赐达布帛三百段,复拜陇州刺史,卒。

等到薛仁杲被平定后,唐高祖李渊召见了常达,对他说:“你的忠诚节操,完全能够与古人相比。”高祖又命令起居舍人令狐德棻说:“刘感、常达这两个人,一定要记载在史书上。”然后把仵士政抓起来,活活摔死了。赏赐给常达三百段布帛,又任命他为陇州刺史,常达最后在任上去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