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陆贽,字敬舆,苏州嘉兴人。父侃,溧阳令,以贽贵,赠礼部尚书。贽少孤,特立不群,颇勤儒学。年十八登进士第,以博学宏词登科,授华州郑县尉。罢秩,东归省母,路由寿州,刺史张镒有时名,贽往谒之。镒初不甚知,留三日,再见与语,遂大称赏,请结忘年之契。及辞,遗贽钱百万,曰:“愿备太夫人一日之膳。”贽不纳,唯受新茶一串而已,曰:“敢不承君厚意。”又以书判拔萃,选授渭南县主簿,迁监察御史。德宗在东宫时,素知贽名,乃召为翰林学士,转祠部员外郎。贽性忠尽,既居近密,感人主重知,思有以效报,故政或有缺,巨细必陈,由是顾待益厚。
陆贽,字敬舆,是苏州嘉兴人。父亲陆侃,曾任溧阳县令,因为陆贽显贵,被追赠为礼部尚书。陆贽从小丧父,他卓然独立,与众不同,非常勤奋地学习儒家学说。十八岁时考中进士,又通过博学宏词科考试,被任命为华州郑县县尉。任期届满后,东归探母,途经寿州,刺史张镒在当时很有名声,陆贽前去拜访他。张镒起初不太了解他,留住了三天,再次见面交谈后,大为赞赏,请求结为忘年之交。等到告别时,张镒赠送给陆贽一百万钱,说:“希望作为您母亲一天的膳食费用。”陆贽没有接受,只收下了一串新茶,说:“怎敢不领受您的深厚情谊。”后来又因为书判考试优异,被选拔任命为渭南县主簿,升任监察御史。德宗皇帝还在东宫当太子时,就向来知道陆贽的名声,于是征召他为翰林学士,又转任祠部员外郎。陆贽性情忠诚,既然担任了亲近君主的要职,感激皇帝的器重和赏识,想着要有所报答,所以政事中如果有缺失,无论大小他必定详细陈述,因此皇帝对他的待遇更加优厚。
〔2〕建中四年783,朱泚谋逆,从驾幸奉天。时天下叛乱,机务填委,征发指踪,千端万绪,一日之内,诏书数百。贽挥翰起草,思如泉注,初若不经思虑,既成之后,莫不曲尽事情,中于机会;胥吏简札不暇,同舍皆伏其能。转考功郎中,依前充职。尝启德宗曰:“今盗遍天下,舆驾播迁,陛下宜痛自引过,以感动人心。昔成汤以罪己勃兴,楚昭以善言复国。陛下诚能不吝改过,以言谢天下,使书诏无忌,臣虽愚陋,可以仰副圣情,庶令反侧之徒,革心向化。”德宗然之。故奉天所下书诏,虽武夫悍卒,无不挥涕感激,多贽所为也。
建中四年,朱泚谋反作乱,陆贽跟随皇帝车驾到奉天。当时天下叛乱,军国政务堆积如山,征调军队、指示行动,千头万绪,一天之内,要下数百道诏书。陆贽挥笔起草诏书,文思如泉涌,起初好像没有经过深思熟虑,写成之后,没有不把情况说得很详尽、切中机宜的;小吏抄写文书都来不及,同僚们都佩服他的才能。后来陆贽转任考功郎中,仍像以前一样担任原职。他曾向德宗启奏说:“如今盗贼遍布天下,皇帝车驾流亡在外,陛下应当痛切地引咎自责,来感动人心。从前成汤因归罪自己而勃然兴起,楚昭王因善言而恢复国家。陛下如果真能不吝惜改过,用言辞向天下谢罪,让书写诏书没有顾忌,我虽然愚钝浅陋,也可以尽力仰承圣意,或许能让那些反复无常的人,改变心意归向教化。”德宗认为他说得对。所以奉天所下的诏书,即使是武夫悍卒,没有不流泪感激的,大多是陆贽所起草的。
〔3〕其年冬,议欲以新岁改元。而卜祝之流,皆以国家数钟百六,凡事宜有变革,以应时数。上谓贽曰:“往年群臣请上尊号‘圣神文武’四字,今缘寇难,诸事并宜改更,众欲朕旧号之中更加一两字,其事何如?”贽奏曰:“尊号之兴,本非古制。行于安泰之日,已累谦冲;袭乎丧乱之时,尤伤事体。今者銮舆播越,未复宫闱,宗社震惊,尚愆禋祀,中区多梗,大憝犹存。此乃人情向背之秋,天意去就之际,陛下宜深自惩励,收揽群心,痛自贬损,以谢灵谴,不可近从末议,重益美名。”帝曰:“卿所奏陈,虽理体甚切,然时运必须小有改迹,亦不可执滞,卿更思量。”贽曰:“古之人君称号,或称皇称帝,或称王,但一字而已。至暴秦,乃兼皇帝二字,后代因之。及昏僻之君,乃有圣刘、天元之号。是知人主轻重,不在自称,崇其号无补于徽猷;损其名不伤其德美。然而损之有谦光稽古之善,崇之获矜能纳谄之讥,得失不侔,居然可辨。况今时遭迍否,事属倾危,尤宜惧思,以自贬抑。必也俯稽术数,须有变更。与其增美称而失人心,不若黜旧号以祗天戒。天时人事,理必相符,人既好谦,天亦助顺。陛下诚能断自宸鉴,焕发德音,引咎降名,深示刻责,惟谦与顺,一举而二美从之。”德宗从之,但改兴元年号而已。
那年的冬天,朝廷商议打算在新年改换年号。负责占卜和祭祀的官员们,都认为国家多次遭遇厄运,凡事应该有所变革,以顺应时运。皇帝对陆贽说:“往年群臣请求给我加上‘圣神文武’四个字的尊号,如今因为贼寇作乱,诸多事情都应该改一改,大家想在我的旧号中再加一两个字,这事怎么样?”陆贽上奏说:“尊号的兴起,本来不是古代的制度。在太平的日子里使用,已经会影响谦虚的品德;在丧乱的时候沿用,尤其伤害事理。现在皇帝流亡在外,没有回到皇宫,宗庙社稷震惊,祭祀还没有正常进行,中原地区多有阻碍,大恶人还存在。这正是人心向背、天意取舍的关键时刻,陛下应该深深自我警戒勉励,收揽人心,痛切地自我贬抑,以向上天谢罪,不能听从那些不重要的议论,再增加美名。”皇帝说:“你所说的,虽然很切合道理,但时运必须稍微有些改变的痕迹,也不能固执不变,你再考虑一下。”陆贽说:“古代君主的称号,有的称皇,有的称帝,有的称王,只是一个字而已。到了暴秦,才兼称‘皇帝’二字,后代沿袭下来。到了昏庸怪僻的君主,才有‘圣刘’、‘天元’这样的称号。因此可知君主的分量,不在于自称,尊崇他的称号无益于他的美政;贬损他的名号不伤害他的德行。然而贬损名号有谦虚、稽古的优点,尊崇名号会得到自夸、接受谄媚的讥讽,得失不同,显然可以辨别。何况现在时运艰难,事情危险,尤其应该怀着忧惧来考虑,自我贬抑。如果一定要考察术数,必须有变更,与其增加美称而失去人心,不如废除旧号来敬奉上天的警戒。天时和人事,按理必须相符,人既然喜欢谦虚,天也会帮助顺理。陛下如果能自己决断,发出好的政令,引咎自责降低名号,深深表示自责,谦虚和顺理,一个举动就能得到两种美。”德宗听从了他,只改元为兴元年号而已。
〔4〕初,德宗仓皇出幸,府藏委弃,凝冽之际,士众多寒,服御之外,无尺缣丈帛。及贼泚解围,诸藩贡奉继至,乃于奉天行在贮贡物于廊下,仍题曰“琼林”、“大盈”二库名。贽谏曰:
当初,唐德宗仓皇出逃,国库的财物都被丢弃了。正值严寒时节,将士们大多受冻,除了皇帝所用的衣物之外,没有一尺绢一丈帛。等到叛贼朱泚解围之后,各藩镇的贡品相继送到,于是在奉天的临时行宫把贡品储藏在廊下,并且题名为“琼林”、“大盈”两个库名。陆贽进谏说:
〔5〕“琼林”、“大盈”,自古悉无其制,传诸耆旧之说,皆云创自开元。贵臣贪权,饰巧求媚,乃言:“郡邑贡赋所用,盍各区分:赋税当委于有司,以给经用;贡献宜归于天子,以奉私求。”玄宗悦之。新是二库,荡心侈欲,萌柢于兹,迨乎失邦,终以饵寇。《记》曰:“货悖而入,必悖而出。”岂其效欤!
“琼林”、“大盈”这两个库,自古以来没有这样的制度,根据老一辈人的说法,都说是从开元年间开始创建的。显贵的大臣贪恋权力,耍弄花招讨好皇上,说道:“地方进贡的物品和缴纳的赋税,何不分开管理?赋税应当交给有关部门,用于正常的经费开支;而贡品应当归天子所有,以供皇帝私人需求。”唐玄宗听了很高兴。新设了这两个库,于是内心放纵,欲望膨胀,祸根从此萌发,等到后来国家丧失,最终库藏成了引诱盗寇的财物。《礼记》说:“用不正当手段得来的财物,也会被人用不正当手段夺走。”难道不就是这样吗?
〔6〕陛下嗣位之初,务遵理道,敦行俭约,斥远贪饕。虽内库旧藏,未归太府,而诸方曲献,不入禁闱,清风肃然,海内丕变。近以寇逆乱常,銮舆外幸,既属忧危之运,宜增儆励之诚。臣昨奉使军营,出经行殿,忽睹右廓之下,榜列二库之名,戄然若惊,不识所以。何者?天衢尚梗,师旅方殷,痛心呻吟之声,噢咻未息;忠勤战守之效,赏赉未行。诸道贡珍,遽私别库,万目所视,孰能忍情?窃揣军情,或生觖望,或忿形谤讟,或丑肆讴谣,颇含思乱之情,亦有悔忠之意。是知氓俗昏鄙,识昧高卑,不可以尊极临,而可以诚义感。
陛下刚即位的时候,一心遵循治国的道理,大力推行勤俭节约,排斥远离贪婪的官员。虽然内库原有的财物没有归入国库,但各地私下进献的东西,也不送入皇宫内廷,清正的风气肃然,全国上下大为改观。近来因为贼寇叛乱违背纲常,皇帝外出避难,正处于忧患危急的时运,应该增加警醒勉励的诚意。我昨天奉命出使军营,经过行宫,忽然看到右廊下面,挂着两个仓库的牌子,惊讶得差点跳起来,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。为什么呢?京城道路仍然阻塞,军队战事正频繁,百姓痛苦呻吟的声音,还没有停止抚慰;忠诚勤勉守城作战的将士,奖赏还没有施行。各道进贡的珍宝,突然就收进了私人仓库,众目睽睽之下,谁能忍受这种情况?我私下揣测军心,有人会产生怨恨,有人会公然诽谤,有人会丑恶地编唱歌谣,很有些想作乱的情绪,也有后悔尽忠的意思。由此可知百姓愚昧浅薄,见识分不清高低尊卑,不能用尊贵的地位去对待他们,而可以用诚心义气来感化他们。
〔7〕顷者六师初降,百物无储,外扞凶徒,内防危堞,昼夜不息,殆将五旬。冻饿交侵,死伤相枕,毕命同力,竟夷大艰。良以陛下不厚其身,不私其欲,绝甘以同卒伍,辍食以啖功劳。无猛制人而不携,怀所感也;无厚赏士而不怨,悉所无也。今者攻围已解,衣食已丰,而谤讟方兴,军情稍沮,岂不以勇夫常性,嗜货矜功,其患难既与之同忧,而好乐不与之同利,苟异恬默,能无怨咨!此理之常,故不足怪。《记》曰:“财散则民聚。”岂其效欤!陛下天资英圣,见善必迁,是将化蓄怨为衔恩,反过差为至当,促殄遗寇,永垂鸿名,大圣应机,固当不俟终日。
前一阵子,军队初到这里时,各种物资都没有储备,对外抵御凶恶的敌人,对内防守危险的城墙,昼夜不停,将近五十天。冻饿交加,死伤的人相互枕着,大家竭尽全力,终于渡过了大难。这实在是因为陛下不看重自己的身体,不贪图私欲,断绝美味的食物来与士兵同甘共苦,减少自己的饮食来给有功的人吃。没有严厉的强制手段,人们却不背离,是因为心中有感激;没有丰厚的赏赐,士兵却不怨恨,是因为知道确实没有。如今围困已经解除,衣食已经丰足,可是毁谤的言论却兴起了,军心有些低落,难道不是因为有勇力的人本性是贪图财物、夸耀功劳,在患难时既然和他们同忧,而安乐时却不和他们同利,如果不是恬淡沉默的人,怎能没有怨言呢!这是常理,所以不足为怪。《记》上说:‘财富分散,民众就会聚集。’这不正是效验吗!陛下天资英明神圣,见到善行必定马上跟从,这将把积怨转化为感恩,把过失转化为恰当,迅速消灭残余的敌寇,永远留下伟大的名声。大圣人顺应时机,本就不应等待整整一天。
〔9〕兴元元年784,李怀光异志已萌,欲激怒诸军,上表论诸军衣粮薄,神策衣粮厚,厚薄不均,难以驱战,意在挠沮进军。李晟密奏,恐其有变,上忧之,遣贽使怀光军宣谕。使还,贽奏事曰:
兴元元年,李怀光的反叛意图已经萌生,他想激怒各军,就上表说各军的衣服和粮食供应很微薄,而神策军的衣服和粮食却丰厚,厚薄不均,这样难以驱使军队作战,他的用意在于阻挠进军。李晟秘密上奏,担心会发生变故,皇帝对此很忧虑,便派遣陆贽出使到李怀光的军队去宣旨晓谕。使者回来后,陆贽上奏事情说:
〔10〕贼泚稽诛,保聚宫苑,势穷援绝,引日偷生。怀光总仗顺之军,乘制胜之气,鼓行芟翦,易若摧枯。而乃寇奔不追,师老不用,诸帅每欲进取,怀光辄沮其谋。据兹事情,殊不可解。陛下意在全护,委曲听从,观其所为,亦未知感。若不别为规略,渐相制持,唯以姑息求安,终恐变故难测。此诚事机危迫之秋也,故不可以寻常容易处之。
叛贼朱泚迟迟未被剿灭,他聚众占领皇宫,无路可走又无援兵,只是在拖延时日苟且偷生。李怀光统率着正义之师,乘着必胜的锐气,击鼓进军铲除叛贼,简直像摧毁枯木一样容易。可是,敌人逃跑了却不追击,部队疲惫了却不使用,各将领每次想进攻,怀光就阻止他们的计划。根据这些情况,实在不可理解。陛下原本想保全他,迁就听从他的意见,但看他所作所为,似乎毫无感激之意。如果不另作打算,逐渐对他加以控制,而一味迁就以求安定,最后恐怕会发生难以预料的变故。这确实是事情紧急危机的时候,所以不能用平常的办法轻易处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