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58〕贽初入翰林,特承德宗异顾,歌诗戏狎,朝夕陪游。及出居艰阻之中,虽有宰臣,而谋猷参决,多出于贽,故当时目为“内相”。从幸山南,道途艰险,扈从不及,与帝相失,一夕不至,上喻军士曰:“得贽者赏千金。”翌日贽谒见,上喜形颜色,其宠待如此。既与二吴不协,渐加浸润,恩礼稍薄;及通玄败,上知诬枉,遂复见用。贽以受人主殊遇,不敢爱身,事有不可,极言无隐。朋友规之,以为太峻,贽曰:“吾上不负天子,下不负吾所学,不恤其他。”精于吏事,斟酌决断,不失锱铢。尝以“词诏所出,中书舍人之职,军兴之际,促迫应务,权令学士代之;朝野乂宁,合归职分,其命将相制诏,却付中书行谴。”又言“学士私臣,玄宗初令待诏,止于唱和文章而已”。物议是之。德宗以贽指斥通微、通玄,故不可其奏。
陆贽刚进入翰林院时,特别受到唐德宗的另眼相看,一起作诗唱歌、游戏亲昵,整天陪在身边游玩。等到国家陷于艰难困苦的时期,虽然朝中有宰相,但重大谋划和决策,大多出自陆贽之手,所以当时人把他看作“内相”。后来跟随德宗逃往山南,路途艰险,随从人员跟不上,与皇帝走散了,一夜没有赶到,德宗对士兵们下令说:“能找到陆贽的人赏赐千金。”第二天陆贽前来拜见,德宗喜形于色,对他的宠爱就是这样。后来陆贽与吴通微、吴通玄兄弟关系不和,他们逐渐向皇帝进谗言,陆贽受到的恩遇礼遇渐渐冷淡;等到吴通玄倒台,德宗知道陆贽是被冤枉的,于是又重新重用他。陆贽因为受到皇帝的特殊恩遇,不敢爱惜自身,遇到事情不妥当的地方,总是直言不讳,毫无隐瞒。朋友劝他,认为这样太过严厉,陆贽说:“我上不辜负天子,下不辜负自己所学的学问,别的就不顾虑了。”他精通政务,处理事情反复斟酌、果断决策,连一丝一毫的差错都不放过。他曾认为“起草诏书,是中书舍人的职责,战事兴起的时候,因为急需处理事务,暂时让翰林学士代替;现在天下安定,应该归还本职,任命将相和颁布制诏,应交由中书省去执行。”又说“学士是皇帝的私人臣子,玄宗当初让他们待诏,只限于唱和诗文而已”。舆论认为他说得对。德宗因为陆贽指责吴通微、吴通玄,所以没有批准他的奏章。
〔59〕贽在忠州十年,常闭关静处,人不识其面,复避谤,不著书。家居瘴乡,人多疠疫,乃抄撮方书,为《陆氏集验方》五十卷,行于代。初,贽秉政,贬驾部员外郎李吉甫为明州长史,量移忠州刺史。贽在忠州,与吉甫相遇,昆弟、门人咸为贽忧,而吉甫忻然厚礼,都不衔前事,以宰相礼事之,犹恐其未信不安,日与贽相狎,若平生交契者。贽初犹惭惧,后乃深交。时论以吉甫为长者。后有薛延者,代吉甫为刺史,延朝辞日,德宗令宣旨慰安。而韦皋累上表请以贽代己。顺宗即位,与阳城、郑余庆同诏征还。诏未至而贽卒,时年五十二,赠兵部尚书,谥曰宣。
陆贽在忠州待了十年,经常关着门安静地待着,人们都认不出他的样子,又因为要躲避诽谤,所以不写书。他住在有瘴气的地方,很多人得传染病,于是他就抄录摘编各种医书,编成了《陆氏集验方》五十卷,在当时流传。当初,陆贽当宰相的时候,把驾部员外郎李吉甫贬为明州长史,后来又调任为忠州刺史。陆贽在忠州,跟李吉甫相遇,陆贽的兄弟和门人都为他担心,但李吉甫却很高兴地以厚礼相待,完全不记恨以前的事,用对待宰相的礼节来对待他,还担心他不相信、不安心,每天跟陆贽亲近,就像一辈子的老朋友一样。陆贽一开始还又惭愧又害怕,后来就跟他深交了。当时的人评论说李吉甫是个有德行的人。后来有个叫薛延的人,接替李吉甫担任忠州刺史,薛延上朝辞行那天,唐德宗让他传旨慰问安抚陆贽。而韦皋多次上表请求让陆贽代替自己。唐顺宗即位后,下诏征召陆贽、阳城、郑余庆回京。诏书还没到,陆贽就去世了,享年五十二岁,追赠兵部尚书,谥号为“宣”。
他的儿子名叫简礼,考中了进士,多次被征召到节度使府署任职。
〔61〕史臣曰:近代论陆宣公,比汉之贾谊,而高迈之行,刚正之节,经国成务之要,激切仗义之心,初蒙天子重知,末涂沦踬,皆相类也。而谊止中大夫,贽及台铉,不为不遇矣。昔公孙鞅挟三策说秦王,淳于髡以隐语见齐君,从古以还,正言不易。昔周昭戒急论议,正为此也。贽居珥笔之列,调饪之地,欲以片心除众弊,独手遏群邪,君上不亮其诚,群小共攻其短,欲无放逐,其可得乎!《诗》称“其维哲人,告之话言”,又有“诲尔”、“听我”之恨,此皆贤人君子,叹言不见用也。故尧咨禹拜,千载一时,携手提耳,岂容易哉!
史臣评论说:近代有人评论陆贽(陆宣公),把他比作汉代的贾谊。他们二人高洁的品行、刚正的节操、治理国家成就事业的关键、激昂仗义的心志,起初受到天子器重赏识,后来却遭受挫折困顿,这些都很相似。不过贾谊只做到中大夫,陆贽却官至宰相,不能说不受重用了。从前商鞅带着三种策略游说秦孝公,淳于髡用隐语谒见齐威王,自古以来,直言劝谏都不容易。以前周昭王曾告诫不要急于议论,正是为了这个缘故。陆贽身处史官之列,又担任宰相的职务,想凭一片忠心除去众多弊端,凭一己之力遏制群小,君主不能明白他的诚意,小人们一起攻击他的短处,想要不被放逐,怎么可能呢!《诗经》说"那些明智的人,把善言告诉他",又有"我谆谆教诲你,你却藐藐不听"的遗憾,这些都是贤人君子慨叹自己的言论不被采用啊。所以尧咨询、禹拜受,是千载难得的际遇,像提拉着耳朵恳切教导,难道是容易的吗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