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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唐书 · 卷一百三十九·列传第八十九

旧唐书 · 目录

〔11〕今李晟奏请移军,适遇臣衔命宣慰,怀光偶论此事,臣遂泛问所宜,怀光乃云:“李晟既欲别行,某亦都不要藉。”臣犹虑有翻覆,因美其军强盛。怀光大自矜夸,转有轻晟之意。臣又从容问云:“昨发离行在之日,未知有此商量;今日从此却回,或恐圣旨顾问,事之可否,决定何如?”怀光已肆轻言,不可中变,遂云:“恩命许去,事亦无妨。”要约再三,非不详审,虽欲追悔,固难为词。伏望即以李晟表出付中书,敕下依奏,别赐怀光手诏,示以移军事由。其手诏大意云:“昨得李晟奏,请移军城东以分贼势。朕缘未知利害,本欲委卿商量,适会陆贽从彼宣慰回,云见卿论叙军情,语及于此,仍言许去,事亦无妨,遂敕本军允其所请。卿宜授以谋略,分路夹攻,务使叶齐,克平寇孽。”如此词婉而直,理当而明,虽蓄异端,何由起怨?

现在李晟上奏请求调动军队,正好我奉命前去宣慰安抚,怀光偶然谈到这件事,我就随便问了下这样行不行,怀光就说:“李晟既然想单独行动,我也不需要依靠他了。”我担心他变卦,就称赞他军队强盛。怀光非常骄傲自夸,转而有了轻视李晟的意思。我又不紧不慢地问:“昨天离开皇帝驻地的时候,不知道有这个商量;今天从那里回来,恐怕皇上会问起,这件事到底行不行,您是怎么决定的?”怀光已经说出口了,不能中途改口,于是说:“皇上下令允许他去,也没什么问题。”我们反复约定了多次,不是考虑得不仔细,即使想反悔,也难改口了。希望您就把李晟的奏表交给中书省,下旨批准他的请求,另外赐给怀光一道手诏,说明调动军队的事由。那手诏的大意是:“昨天收到李晟的奏报,请求把军队调到城东来分散贼军的兵力。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有利,本来想委托你商量,恰好陆贽从你那里宣慰回来,说和你讨论军情,谈到了这件事,你说允许他去也没问题,于是敕令本军同意他的请求。你应该给他制定谋略,分路夹攻,务必使同心协力,平定寇贼。”这样的措辞既委婉又直接,道理恰当而又明白,即使有人心怀异志,又从哪里生出怨气呢?

〔12〕臣初奉使谕旨,本缘粮料不均,偶属移军,事相谐会。又幸怀光诡对,且无阻绝之言,机宜合并。若有幽赞,一失其便,后何可追,幸垂裁察!

我当初奉命传达圣旨,原本是因为粮草分配不均衡,恰好又赶上军队调动,事情正好协调一致。再加上幸亏怀光当时用诡诈的话来应对,而且没有阻挠拒绝的表示,时机和情况都适合合并处理。这当中好像有暗中相助,一旦失去这个机会,以后还怎么追得回来呢?希望您明察裁决!

〔13〕德宗初望怀光回意破贼,故晟屡奏移军不许;及贽缕陈怀光反状,乃可晟之奏,遂移军东渭桥。而鄜坊节度李建徽、神策行营阳惠元犹在咸阳,贽虑怀光并建徽等军,又奏曰:

唐德宗起初指望李怀光能回心转意去打败叛军,所以李晟多次上奏请求转移军队,德宗都没有批准。等到陆贽详细陈述了李怀光谋反的情况,德宗才同意李晟的奏请,于是将军队转移到东渭桥。但鄜坊节度使李建徽和神策行营的阳惠元仍然驻扎在咸阳,陆贽担心李怀光会吞并李建徽等人的军队,又上奏说:

〔14〕怀光当管师徒,足以独制凶寇,逗留未进,抑有他由。所患太强,不资傍助。比者又遣李晟、李建徽、阳惠元三节度之众附丽其营,无益成功,只忧生事。何则?四军悬垒,群帅异心,论势力则悬绝高卑,据职名则不相统属。怀光轻晟等兵微位下,而忿其制不从心。晟等疑怀光养寇蓄奸,而怨其事多陵己。端居则互防飞谤,欲战则递恐分功,龃龉不和,嫌衅遂构,俾之同处,必不两全。强者恶积而后亡,弱者势危而先覆,覆亡之祸,翘足可期。旧寇未平,新患方起,忧叹所切,实堪疚心。太上消慝于未萌,其次救失于始兆,况乎事情已露,祸难垂成,委而不谋,何以制乱?李晟见机虑变,先请移军就东,建徽、惠元,势转孤弱,为其吞噬,理在必然。他日虽有良图,亦恐不能自拔,拯其危急,唯在此时。今因李晟愿行,便遣合军同往,托言晟兵素少,虑为贼泚所邀,藉此两军,迭为掎角。仍先谕旨,密使促装,诏书至营,即日进路。怀光意虽不欲,然亦计无所施。是谓先人有夺人之心,疾雷不及掩耳者也。

李怀光统领军队,本来足够独自制服凶恶的叛军,但他却逗留不前,这其中另有原因。我们担心的是他势力太强,不需要援助。近来又派李晟、李建徽、阳惠元这三位节度使的部队去依附他的军营,这样做对成功没什么帮助,只会让人担心生出事端。为什么呢?四支军队驻扎在一起,各位将领心思不同,论势力高低悬殊,看职位名分又互不统属。李怀光瞧不起李晟等人兵少位低,又恼怒他们不听从自己的指挥;李晟等人怀疑李怀光纵容叛贼、暗藏奸谋,又埋怨他做事总是欺压自己。平时就互相提防流言蜚语,要打仗时又怕对方分去功劳,彼此意见不合,矛盾就这么结下了。让他们待在一起,一定没法两全。强者恶贯满盈之后会灭亡,弱者形势危急先倒下,覆亡的灾祸,抬脚就能等到。旧敌还没平定,新祸又要起来,忧虑叹息,实在让人痛心。最好的办法是在祸患还没萌芽时就消除它,其次是在征兆刚出现时就补救过失,何况事情已经暴露,灾祸就要形成,扔下不管不谋划,怎么能制止动乱?李晟看清时机、担心有变,先请求把军队往东移,李建徽、阳惠元的力量就变得孤单弱小,被李怀光吞并,那是必然的。以后就算有好的计划,恐怕也救不了自己,解救危急,只有现在。如今趁李晟愿意行动,就派他合并军队一起出发,借口李晟兵力一向不足,担心被叛贼朱泚拦击,借此让这两支军队互相策应形成掎角之势。还要先下旨意,秘密催促他们整装,等到诏书一到军营,当天就上路。李怀光心里虽然不愿意,但也拿不出什么办法。这就是所说的先发制人能夺去敌人的斗志,快得像打雷让人来不及捂耳朵啊。

〔15〕夫制军驭将,所贵见情,离合疾徐,各有宜适。当离者合之则召乱,当合者离之则寡功;当疾而徐则失机,当徐而疾则漏策。得其要,契其时,然后举无败谋,措无危势。而今者屯兵而不肯为用,聚将而罔能叶心,自为鲸鲵,变在朝夕。留之不足以相制,徒长历阶;析之各竞于擅能,或成勋绩。事有必应,断无可疑。

统领军队和驾驭将领,最重要的是洞察实际情况,分散与集中、快速与缓慢,各有合适的处置方式。应当分散时却集中,就会招致混乱;应当集中时却分散,则难以建立功勋;应当快速时却缓慢,就会错失良机;应当缓慢时却快速,就会泄露策略。掌握了要领,契合了时机,行动就不会有失败的计谋,举措就不会有危险的情势。但是如今驻屯的军队不肯听从调遣,聚集的将领不能同心协力,他们自己成了叛逆的祸首,变乱就在朝夕之间。留住他们不足以互相牵制,只会助长祸端;分散他们各自发挥专长,或许能成就功业。事情已经有了必然的应对办法,决断不可犹豫。

〔16〕德宗曰:“卿之所料极善。然李晟移军,怀光心已惆怅,若更遣建徽、惠元就东,则使得为词。且俟旬时。”晟至东渭桥,不旬日,怀光果夺两节度兵,建徽单骑遁而获免,惠元中路被执,害之。报至行在,人情大恐。翌日,移幸山南。贽练达兵机,率如此类。

德宗说:“你预料得完全正确。但是李晟调走军队,李怀光心里已经很不痛快,如果再派李建徽、杨惠元到东边去,那就让他有了说辞。暂且等上十天吧。”李晟到达东渭桥后,不到十天,李怀光果然夺取了这两个节度使的军队,李建徽单人匹马逃跑了才得以幸免,杨惠元在半路上被抓住,杀害了。消息传到皇帝的行宫,人心大为恐慌。第二天,德宗转移车驾到山南。陆贽通晓军事机要,大体上都是像这样。

〔17〕二月,从幸梁州,转谏议大夫,依前充学士。先是,凤翔衙将李楚琳乘泾师之乱,杀节度使张镒,归款朱泚。及奉天解围,楚琳遣使贡奉,时方艰阻,不获已,命为凤翔节度使。然德宗忿其弑逆,心不能容,才至汉中,欲令浑瑊代为节度。贽谏曰:“楚琳之罪,固不容诛,但以乘舆未复,大憝犹存,勤王之师,悉在畿内,急宣速告,晷刻是争。商岭则道迂且遥,骆谷复为贼所扼,仅通王命,唯在褒斜,此路若又阻艰,南北便成隔绝。以诸镇危疑之势,居二逆诱胁之中,恟々群情,各怀向背。贼胜则往,我胜则来,其间事机,不容差跌。傥楚琳发憾,公肆猖狂,南塞要冲,东延巨猾,则我咽喉梗而心膂分矣,其势岂不病哉!”上释然开悟,乃善待楚琳使,优诏安慰其心。

二月,跟随皇上到梁州,转任谏议大夫,依旧充任学士。先前,凤翔的牙将李楚琳趁着泾原兵变,杀了节度使张镒,归附了朱泚。等到奉天解围后,楚琳派使者来进贡,当时正值艰难困阻,不得已,任命他为凤翔节度使。但是德宗皇帝憎恨他犯上弑主的罪行,心里不能容忍,刚到汉中,就想让浑瑊取代他做节度使。陆贽劝谏说:“楚琳的罪过,固然是死有余辜,但是因为皇上还没有回到京城,大恶人(朱泚)还在,勤王的军队全部在京畿一带,紧急传令、快速通报,争分夺秒。商岭的道路迂回遥远,骆谷又被叛军扼守,唯一能传达王命的道路只有褒斜道,如果这条路再被阻塞,那南北就隔绝了。在目前各藩镇动摇疑惧的形势下,他们处于两个逆贼的诱骗胁迫之中,人心惶惶,各有打算。叛贼得胜就投靠叛贼,我方得胜就来归附我方,这中间的事机,容不得丝毫差错。如果楚琳心怀怨恨,公开猖狂作乱,南面堵塞要冲,东面勾结大奸贼,那我方的咽喉被堵、心腹分裂,形势难道不危险吗!”皇上听后恍然大悟,于是善待楚琳的使者,用优厚的诏书安抚他的心意。

〔18〕德宗至梁,欲以谷口已北从臣赐号曰“奉天定难功臣”,谷口已南随扈者曰“元从功臣”,不选朝官,一例俱赐。贽奏曰:“破贼扞难,武臣之效。至如宫闱近侍,班列员僚,但驰走从行而已,忽与介胄奋命之士,俱号功臣,伏恐武臣愤惋。”乃止。

唐德宗到了梁州,想要把谷口以北的随从大臣赐予“奉天定难功臣”的称号,谷口以南的随从护卫赐予“元从功臣”的称号,不区分朝官,一律赐予。陆贽上奏说:“破贼御难,是武臣的功劳。至于宫中的近侍,朝廷的官员,只是奔跑随行罢了,突然与披甲奋命的将士一同号称功臣,恐怕武臣会愤慨惋惜。”于是德宗停止了这种做法。

〔19〕李晟既收京城,遣中使宣付翰林院具录先散失宫人名字,令草诏赐浑瑊,遣于奉天寻访,以得为限,仍量与资粮送赴行在。贽不时奉诏,进状论之曰:

李晟收复京城之后,派宫廷使者到翰林院传旨,要求详细记录之前走散的宫女的名字,并起草诏书赐给浑瑊,派他到奉天去寻访这些人,以找到为止,同时酌情给予物资和粮食,送到皇帝所在的地方。陆贽没有立刻奉行诏书,而是上奏章议论这件事说:

〔20〕顷以理道乖错,祸乱荐钟,陛下思咎惧灾,裕人罪己,屡降大号,誓将更新。天下之人,垂涕相贺,惩忿释怨,煦仁戴明,毕力同心,共平多难。止土崩于绝岸,收版荡于横流,殄寇清都,不失旧物。实由陛下至诚动于天地,深悔感于神人,故得百灵降康,兆庶归德。苟不如此,自古何尝有捐弃宫阙,失守宗祧,继逆于赴难之师,再迁于蒙尘之日,不逾半岁,而复兴大业者乎!

近来因为治理之道出了差错,祸乱接连发生,陛下反思过错、畏惧灾祸,宽待百姓、归罪自己,多次颁布重大诏令,发誓要改革更新。天下的人们流着眼泪互相庆贺,克制愤怒、消除怨恨,感怀仁爱、拥戴明君,齐心协力共同平定众多灾难。就像在悬崖绝壁边阻止了山崩,在汹涌洪流中收拾了动荡,消灭贼寇、清理京城,恢复了原有的基业。这实在是因为陛下的至诚感动了天地,深刻的悔悟感化了神灵,所以才能使百神降福、万民归顺。如果不是这样,从古至今哪里有过抛弃宫殿、失守宗庙、叛军在勤王之师中接连作乱、又在蒙尘之际再次迁都,却不超过半年就能复兴大业的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