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仆固怀恩，铁勒部落仆骨歌滥拔延之曾孙，语讹谓之仆固。贞观二十年646，铁勒九姓大首领率其部落来降，分置瀚海、燕然、金微、幽陵等九都督府于夏州，别为蕃州以御边，授歌滥拔延为右武卫大将军、金微都督。拔延生乙李啜拔，乙李啜拔生怀恩，世袭都督。天宝中，加左领军大将军同正员、特进。历事节度王忠嗣、安思顺，皆以善格斗，达诸蕃情，有统御材，委之心腹。及安禄山反，从郭子仪讨高秀岩于云中，破之，又败薛忠义于背度山下，抗贼七千骑，生擒忠义男，袭下马邑郡。十五载，进军与李光弼合势，及史思明战于常山、赵郡、沙河、嘉山，皆大破之，怀恩功居多。
仆固怀恩是铁勒部落仆骨歌滥拔延的曾孙，因为语音讹传称为“仆固”。贞观二十年，铁勒九姓的大首领率领部落前来投降，唐朝在夏州分设了瀚海、燕然、金微、幽陵等九个都督府，另外设立蕃州来防御边境，任命歌滥拔延为右武卫大将军、金微都督。歌滥拔延生了乙李啜拔，乙李啜拔生了怀恩，世代继承都督职位。天宝年间，加封左领军大将军同正员、特进。先后在节度使王忠嗣、安思顺手下任职，都因为擅长格斗、了解各蕃族情况、有统御才能，被当作心腹重用。等到安禄山反叛，跟随郭子仪在云中讨伐高秀岩，打败了他，又在背度山下击败薛忠义，抵御贼军七千骑兵，活捉了薛忠义的儿子，攻占了马邑郡。天宝十五载，进军与李光弼会合，在常山、赵郡、沙河、嘉山与史思明交战，都大败敌军，其中怀恩的功劳最多。
〔2〕肃宗即位于灵武，怀恩从郭子仪赴行在所。时同罗部落自西京叛贼，北寇朔方，子仪与怀恩击之。怀恩子玢领徒击贼，兵败而降，寻又自拔而归，怀恩叱而斩之。将士慑骇，无不一当百，遂破同罗千余骑于河上，尽收其器械、驼马。肃宗虽仗朔方之众，将假蕃兵以张形势，乃遣怀恩与敦煌王承寀使于回纥，请兵结好。回纥可汗遂以女妻承寀，兼请公主，遣首领随怀恩入朝。二年628正月，又从子仪下冯翊、河东二郡。走伪将崔乾祐，又袭破潼关。贼将安守忠、李归仁自京率众来援，苦战二日，官军败绩。怀恩退至渭水，无舟楫，抱马以渡，存者仅半，乃奔归子仪于河东，整其余众。四月，子仪赴凤翔，李归仁以劲卒五千邀之于三原北。子仪窘急，使怀恩及王升、陈回光、浑释之、李国贞等五将伏兵于白渠留运桥以待之，贼至伏发，归仁大败而走。又从子仪战于清渠，不利，归于凤翔。及回纥使叶护、帝得数千骑来赴国难，南蛮、大食之卒相继而至。肃宗乃遣广平王为元帅，以子仪为副，而怀恩领回纥兵从之澧水。贼伏兵于营东，怀恩引回纥驰杀之，匹马不归，贼乃大溃。日暮，怀恩谓王曰：“贼必弃城走矣，请以二百骑马追之，缚取李归仁、田乾真、安守忠、张通儒。”王曰：“将军战亦疲矣，且休息，迨明而后图之。”怀恩曰：“归仁、守忠，天下骁贼也，聚胜而败，此天与我也，奈何纵之不取？若使得众，复为我患，虽悔无及。夫战尚速，何明日为？”王固止之，令还营。怀恩又固请，往而复反，一夕四五起。迟明谍至，守忠等果逃。又从王大破贼于陕西之新店，收两京，皆立殊功。以前后功加开府仪同三司、鸿胪卿同正员、同节度副使。十二月，封丰国公，食实封二百户。
唐肃宗在灵武即位，仆固怀恩跟随郭子仪前往皇帝所在的地方。当时同罗部落从西京叛变，向北侵犯朔方，郭子仪和怀恩一起攻打他们。怀恩的儿子仆固玢率领部下攻击贼军，兵败投降，不久又自己逃回来，怀恩大声斥责并杀了他。将士们非常害怕，没有不以一当百的，于是在黄河边打败了同罗一千多骑兵，缴获了全部器械和驼马。肃宗虽然依靠朔方的军队，但还想借助蕃兵来壮大声势，于是派遣怀恩和敦煌王李承寀出使回纥，请求出兵结好。回纥可汗就把女儿嫁给李承寀，同时请求唐朝公主，并派遣首领跟随怀恩入朝。至德二年正月，怀恩又跟随郭子仪攻克了冯翊、河东二郡。赶跑了伪将崔乾祐，又袭击攻破潼关。贼将安守忠、李归仁从京城率军来援，苦战两天，官军大败。怀恩退到渭水，没有船只，抱着马匹渡河，活下来的只有一半，于是逃回河东郭子仪那里，整顿残余部队。四月，郭子仪前往凤翔，李归仁率领五千精兵在三原北边拦截。郭子仪处境危急，派怀恩和王升、陈回光、浑释之、李国贞等五将在白渠留运桥埋伏等待，贼军到来伏兵发起，李归仁大败逃跑。又跟随郭子仪在清渠作战，不利，退回凤翔。等到回纥使者叶护、帝得率领数千骑兵前来赴国难，南蛮、大食的军队也相继到达。肃宗于是派广平王李俶为元帅，郭子仪为副元帅，怀恩率领回纥兵跟随在澧水。贼军在军营东边埋伏，怀恩率领回纥骑兵冲杀，贼军一匹马都没回去，于是大溃败。天黑时，怀恩对广平王说：“贼军必定会弃城逃跑，请让我带二百骑兵追击，捆绑李归仁、田乾真、安守忠、张通儒。”广平王说：“将军作战已经很疲劳了，暂且休息，等明天再考虑。”怀恩说：“李归仁、安守忠是天下骁勇的贼将，刚刚获胜却被打败，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会，怎么能放走他们不抓？如果让他们重新聚集人马，又会成为我们的祸患，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。打仗讲究速度，为什么要等明天？”广平王坚决阻止他，命令他回营。怀恩又再三请求，去了又回来，一夜起来四五次。天快亮时侦察兵回来，安守忠等人果然逃跑了。后来又跟随广平王在陕西的新店大破贼军，收复两京，都立下特殊功劳。因为前后功劳加授开府仪同三司、鸿胪卿同正员、同节度副使。十二月，封为丰国公，食实封二百户。
〔3〕乾元元年758九月，遣九节度击安庆绪于相州。从郭子仪领朔方行营，破安太清，下怀、卫二州，围相州，战愁思岗。凡经五月，常为先锋，坚敌大阵，必经其战，勇冠三军。寻充都知兵马使。及李光弼代子仪，怀恩又副之。乾元二年759，进封大宁郡王，迁御史大夫、朔方行营节度。又从李光弼守河阳，破周出，擒徐璜玉、安太清，拔怀州，皆摧锋陷敌，功冠诸将。其男玚又以开府仪同三司从将兵于其军，每深入虏阵，以勇敢闻，军中号为“斗将”。
乾元元年九月，朝廷派遣九位节度使去相州攻打安庆绪。仆固怀恩跟随郭子仪统领朔方行营，击败了安太清，攻下了怀州和卫州，包围了相州，在愁思岗作战。总共历时五个月，他经常担任先锋，凡是遇到坚固的敌军大阵，他必定亲自参战，勇敢在三年中名列第一。不久后担任都知兵马使。等到李光弼代替郭子仪，仆固怀恩又担任李光弼的副手。乾元二年，进封为大宁郡王，升任御史大夫、朔方行营节度使。后来又跟随李光弼守卫河阳，击败了周出，擒获了徐璜玉、安太清，攻占了怀州，每次都是冲锋陷阵，功劳在各将领中最高。他的儿子仆固玚凭借开府仪同三司的官阶跟随他在军中带兵，每次深入敌阵，以勇敢闻名，军中称他为“斗将”。
〔4〕怀恩为人雄毅寡言，应对舒缓，而刚决犯上，始居偏裨之中，意有不合，虽主将必诟怒之。郭子仪为帅，以宽厚容众，素重怀恩，其麾下皆朔方蕃汉劲卒，恃功怙将，多为不法，子仪每事优容之，行师用兵，倚以辑事。而光弼持法严肃，法不贷下，怀恩心惮而颇不叶。上元二年761，从李光弼与史思明战于邙山，不利。肃宗以怀恩功高，恩顾特异诸将，至冬，加工部尚书，敕李辅国及常参官送上，太官造食以宠之。
仆固怀恩为人刚毅勇猛，沉默寡言，说话慢条斯理，但性格刚烈决断，敢于冒犯上级。当初在偏将裨将中，如果意见不合，即使对主将他也一定会怒骂。郭子仪担任元帅，以宽厚待人，一向看重怀恩，他部下都是朔方的蕃汉精锐士兵，仗着功劳和主将的庇护，常常做不法的事，郭子仪每次都很宽容。行军打仗时，依靠怀恩来协理事务。而李光弼执法严厉，不宽恕部下，怀恩心里害怕他，两人很不合拍。上元二年，跟随李光弼与史思明在邙山作战，失利。肃宗因为怀恩功劳高，对他的恩宠特别不同于其他将领，到了冬天，加授工部尚书，命令李辅国和常参官送他上任，太官为他准备食物以示恩宠。
〔5〕代宗即位，拜陇右节度，未行，改朔方行营节度，以副郭子仪。其秋，上使中官刘清潭请兵于回纥登里可汗，登里已为史朝义诱之倾国入塞，众号十万，关中骚扰，上使殿中监乐子昂驰于塞上劳之，遇于忻州。先是，肃宗以宁国公主下嫁于毗伽阙可汗，毗伽阙可汗又以少子请婚，肃宗以怀恩女妻之。毗伽可汗死，少子代立，即登里可汗。登里立，以怀恩女为可敦。至是，可汗请与怀恩及怀恩之母相见，诏从之。怀恩嫌疑不敢，上因赐铁券，手诏以遣之，即令其母便发。怀恩与回纥可汗相见于太原，可汗大悦，遂许助讨朝义，于是进兵，历太原、汾、晋，营于陕州以俟期。十月，诏天下兵马元帅雍王为中军先锋，以怀恩为副，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，领河东、朔方节度行营及镇西、回纥兵马赴陕州，并令诸道节度一时齐进。怀恩与回纥左杀为先锋，观军容使鱼朝恩、陕州节度郭英乂为后殿，自渑池入；陈郑节度李抱玉自河阳入；河南副元帅、雍王留陕州。怀恩等师至黄水，贼徒数万，坚栅自固。怀恩阵于西原上，广张旗帜以当之，命骁骑及回纥之众傍南山出于东北，两军举旗内应，表里击之，一鼓而拔，贼死者数万。朝义领铁骑十万来救，阵于昭觉寺，贼皆殊死决战，短兵既接，相杀甚众。官军骤击之，贼阵而不动。鱼朝恩令射生五百人下马，弓弩乱发，多中贼而死，阵亦如初。镇西节度使马璘曰：“事急矣！”遂援旗而进，单骑奔击，夺贼两牌，突入万众之中，左右披靡，大军乘之而入，朝义大败，斩首一万六千级，生擒四千六百人，降者三万二千人。转战于石榴园、老君庙，贼党又败，人马蹂践，填于尚书谷，朝义轻骑而走。怀恩乃进收东京及河阳城，封其府库，伪中书令许叔冀、王伷等，承制释之，悉皆安堵。
唐代宗即位后，任命仆固怀恩为陇右节度使，还没上任，改任朔方行营节度使，作为郭子仪的副手。当年秋天，皇帝派中官刘清潭向回纥登里可汗请求出兵，但登里已经被史朝义引诱，率全国军队进入塞内，号称十万，关中一片混乱。皇帝派殿中监乐子昂到塞上慰劳，在忻州相遇。之前，肃宗把宁国公主嫁给毗伽阙可汗，毗伽阙可汗又为小儿子请求联姻，肃宗把怀恩的女儿嫁给了他。毗伽可汗死后，小儿子继位，就是登里可汗。登里继位后，立怀恩的女儿为可敦。到这时，可汗请求与怀恩和怀恩的母亲相见，皇帝下诏同意。怀恩心有疑虑不敢去，皇帝于是赐给他铁券，亲自写诏书派他去，并让他的母亲立即出发。怀恩与回纥可汗在太原相见，可汗非常高兴，于是答应帮助讨伐史朝义，于是进兵，经过太原、汾州、晋州，驻扎在陕州等待时机。十月，皇帝下诏让天下兵马元帅雍王李适担任中军先锋，以怀恩为副，加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，率领河东、朔方节度行营及镇西、回纥兵马前往陕州，并命令各道节度使同时进军。怀恩与回纥的左杀（官名）担任先锋，观军容使鱼朝恩、陕州节度郭英乂担任后卫，从渑池进入；陈郑节度李抱玉从河阳进入；河南副元帅、雍王留在陕州。怀恩等人率领军队到达黄水，贼军数万人，坚固栅栏自守。怀恩在西原上列阵，大张旗帜来抵挡，命令骁骑和回纥部队沿着南山向东北出击，两军举旗呼应，内外夹击，一鼓作气攻破，贼军死了数万人。史朝义率领十万铁骑来救援，在昭觉寺列阵，贼军都拼死决战，短兵相接，互相杀伤很多。官军猛烈攻击，贼军阵型不动。鱼朝恩命令五百名射生手（神射手）下马，弓弩乱发，很多贼军被射死，但阵型仍然如初。镇西节度使马璘说：“情况紧急了！”于是举旗前进，单骑冲杀，夺取贼军两面盾牌，冲入万众之中，左右纷纷倒下，大军乘势攻入，史朝义大败，斩首一万六千级，俘虏四千六百人，投降的有三万二千人。转战到石榴园、老君庙，贼军又败，人马践踏，填满了尚书谷，史朝义轻骑逃跑。怀恩于是进军收复东京洛阳和河阳城，封存府库，伪中书令许叔冀、王伷等人，按照皇帝旨意释放，全部安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