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1〕调露初,东宫废,出为乌程令,风化大行。长寿中,累迁凤阁舍人,兼掌天官选事。承庆属文迅捷,虽军国大事,下笔辄成,未尝起草。寻坐忤大臣旨,出为沂州刺史。未几,诏复旧职,依前掌天官选事。久之,以病免,改授太子谕德。后历豫、虢等州刺史,颇著声绩,制书褒美。长安初,入为司仆少卿,转天官侍郎,兼修国史。承庆自天授以来,三掌天官选事,铨授平允,海内称之。寻拜凤阁侍郎、同凤阁鸾台平章事,仍依旧兼修国史。神龙初,坐附推张易之弟昌宗失实,配流岭表。时易之等既伏诛,承庆去巾解带而待罪。时欲草赦书,众议以为无如承庆者,乃召承庆为之。承庆神色不挠,援笔而成,辞甚典美,当时咸叹服之。岁余,起授辰州刺史,未之任,入为秘书员外少监,兼修国史。寻以修《则天实录》之功,赐爵扶阳县子,赉物五百段。又制撰《则天皇后纪圣文》,中宗称善,特加银青光禄大夫。俄授黄门侍郎,仍依旧兼修国史,未拜而卒。中宗伤悼久之,乃召其弟相州刺史嗣立令赴葬事,仍拜黄门侍郎,令继兄位,其见用如此。赠秘书监,谥曰温。子长裕,膳部员外郎。
调露初年,太子被废,他(承庆)被外放为乌程县令,在那里大力推行教化。长寿年间,多次升迁做到凤阁舍人,并兼任掌管天官(吏部)的官员选拔事务。承庆写文章很迅速,即使是军国大事,下笔就能写成,从来不先打草稿。不久因为触犯了大臣的意图,被外放为沂州刺史。没过多久,皇帝下诏恢复他原来的职务,依旧掌管天官选官事务。过了很久,因病免职,改任太子谕德。后来历任豫州、虢州等地的刺史,很有政绩声誉,皇帝下诏书表扬他。长安初年,入朝担任司仆少卿,转任天官侍郎,并兼任修国史。承庆从天授年间以来,三次掌管天官选官事务,选拔官员公平恰当,天下人都称赞他。不久被任命为凤阁侍郎、同凤阁鸾台平章事,并依旧兼任修国史。神龙初年,因为审理张易之的弟弟张昌宗的案件失实而获罪,被流放到岭表。当时张易之等人已经被处死,承庆脱去头巾解开衣带等待定罪。当时朝廷要起草赦免文书,大家商议认为没有比承庆更合适的人,于是召承庆来起草。承庆神色不变,提笔一挥而就,文辞非常典雅优美,当时的人都感叹佩服。一年多后,被起用为辰州刺史,还没上任,就入朝担任秘书员外少监,兼修国史。不久因为修撰《则天实录》的功劳,被赐爵扶阳县子,赏赐帛物五百段。又撰写《则天皇后纪圣文》,中宗称赞写得好,特别加授银青光禄大夫。不久被任命为黄门侍郎,依旧兼任修国史,还没正式拜官就去世了。中宗哀悼了很久,召他的弟弟相州刺史嗣立来办理丧事,并任命嗣立为黄门侍郎,让他继承哥哥的职位,承庆被重用到了这种程度。追赠秘书监,谥号温。儿子长裕,担任膳部员外郎。
〔12〕嗣立,承庆异母弟也。母王氏,遇承庆甚严,每有杖罚,嗣立必解衣请代,母不听,辄私自杖,母察知之,渐加恩贷,议者比晋从王祥、王览。少举进士,累补双流令,政有殊绩,为蜀中之最。三迁莱芜令。会承庆自凤阁舍人以疾去职,则天召嗣立谓曰:“卿父往日尝谓朕曰‘臣有两男忠孝,堪事陛下。’自卿兄弟效职,如卿父言。今授卿凤阁舍人,令卿兄弟自相替代。”即日迁凤阁舍人。
韦嗣立是韦承庆的同父异母弟弟。母亲王氏,对待承庆很严厉,每次杖罚承庆时,嗣立一定解开衣服请求代替,母亲不答应,他就自己打自己,母亲察觉后,渐渐对他宽厚,议论的人把他比作晋朝的王祥、王览。年少时考中进士,多次补任双流县令,政绩突出,是蜀中最好的。三次升迁后任莱芜县令。适逢承庆从凤阁舍人因病离职,武则天召见嗣立说:“你父亲往日曾对我说‘我有两个儿子忠孝,可以侍奉陛下。’自从你们兄弟任职,果然如你父亲所说。现在任命你为凤阁舍人,让你们兄弟互相替代。”当天就升任凤阁舍人。
〔14〕臣闻古先哲王立学官,掌教国子以六德、六行、六艺,三教备而人道毕矣。《礼记》曰:“化人成俗,必由学乎。”学之于人,其用盖博。故立太学以教于国,设庠序以化于邑,王之诸子、卿大夫士之子及国之俊选皆造焉。八岁入小学,十五入太学。春秋教以《礼》《乐》,冬夏教以《诗》《书》。是以教洽而化流,行成而不悖。自天子以至于庶人,未有不须学而成者也。
我听说古代圣明的君王设立学官,掌管教导国子以六德、六行、六艺,这三方面教育完备了,做人的道理就全了。《礼记》说:“教化人民,形成良好风俗,一定要通过教育。”学习对于人,用处很广。所以设立太学来教育国都的人,设立乡学来教化县邑的人,君王的诸子、卿大夫士的儿子以及国家的优秀人才都去学习。八岁入小学,十五岁入太学。春秋教《礼》《乐》,冬夏教《诗》《书》。因此教化融洽而流布,行为养成而不违背。从天子到平民,没有不需要学习就能成功的。
〔15〕国家自永淳已来,二十余载,国学废散,胄子衰缺,时轻儒学之官,莫存章句之选。贵门后进,竞以侥幸升班;寒族常流,复因凌替弛业。考试之际,秀茂罕登,驱之临人,何以从政?又垂拱之后,文明在辰,盛典鸿休,日书月至,因藉际会,入仕尤多。加以谗邪凶党来俊臣之属,妄执威权,恣行枉陷,正直之伍,死亡为忧,道路以目,人无固志,罕有执不挠之怀,殉至公之节,偷安苟免,聊以卒岁。遂使纲领不振,请托公行,选举之曹,弥长渝滥。随班少经术之士,摄职多庸琐之才,徒以猛暴相夸,罕能清惠自勖。使海内黔首,骚然不安,州县官僚,贪鄙未息,而望事必循理,俗致康宁,不可得也。陛下诚能下明制,发德音,广开庠序,大敦学校,三馆生徒,即令追集。王公已下子弟,不容别求仕进,皆入国学,服膺训典。崇饰馆庙,尊尚儒师,盛陈奠菜之仪,宏敷讲说之会,使士庶观听,有所发扬,弘奖道德,于是乎在。则四海之内,靡然向风,延颈举足,咸知所向。然后审持衡镜,妙择良能,以之临人,寄之调俗。则官无侵暴之政,人有安乐之心,居人则相与乐业,百姓则皆恋桑梓,岂复忧其逃散而贫窭哉!今天下户口,亡逃过半,租调既减,国用不足。理人之急,尤切于兹。故知务学之源,岂唯润身进德而已?将以诲人利国,可不务之哉!
国家自永淳年以来,二十多年,国学荒废,贵族子弟稀少,当时轻视儒学官员,没有章句之学的选任。豪门子弟竞相靠侥幸升班,寒门寻常人家又因衰败而荒废学业。考试的时候,优秀人才很少登科,派他们去治理百姓,怎么能从政?又垂拱之后,文明之年,盛大的典礼和美好的恩泽,每日每月都有,借着机会,入仕的人特别多。加上谗邪凶党如来俊臣之流,妄自执掌威权,肆意冤枉陷害,正直的人,担心死亡,路上以目示意,人们没有坚定的意志,很少有坚持不屈的节操、殉公的精神,苟且偷安,得过且过。于是导致纲纪不振,请托风行,选举的部门,更加混乱。随班列缺少经术之士,担任职务的多是庸碌琐屑之人,只以猛暴相夸,很少能清廉仁惠自勉。使得天下百姓,骚动不安,州县官僚,贪鄙未息,而希望事情都遵循道理,风俗达到安宁,是不可能的。陛下如果能下达明确的诏令,发布德音,广开学校,大力兴办教育,三馆的学生,立即召集。王公以下的子弟,不允许另外求仕进,都进入国学,研习经典。装饰馆庙,尊崇儒师,隆重举行祭祀之礼,广泛开展讲说之会,让士人百姓观看听闻,有所发扬,弘扬奖励道德,就在于此。那么四海之内,靡然向风,伸长脖子,踮起脚,都知道方向。然后审慎地掌握选拔标准,精妙地选择良能,派他们治理百姓,寄托调教风俗。那么官员没有侵暴的政事,人民有安乐之心,居者相与乐业,百姓都恋念家乡,哪里还会担心逃散而贫穷呢?如今天下户口,逃亡超过一半,租调已经减少,国家用度不足。治理百姓的急务,尤其在于此。所以知道务学之源,岂止是滋润自身、增进品德而已?将要用来教诲人民、利于国家,能不努力吗!
〔16〕臣闻尧、舜之日,画其衣冠;文、景之时,几致刑措。历兹千载,以为美谈。臣伏惟陛下睿哲钦明,穷神知化,自轩、昊已降,莫之与京。独有往之论法,或未尽善,皆由主司奸凶,惑乱视听。寻而陛下圣察,具详之矣,然竟未能显其本源,明其前事,令天下万姓识陛下本心,尚使四海多衔冤之人,九泉有抱痛之鬼。臣诚愚暗,不识大纲,请为陛下始末而言其事。
我听说尧、舜的时候,只用画衣冠的方式来惩罚;汉文帝、景帝的时候,几乎达到刑罚搁置不用。历经千年,成为美谈。我私下认为陛下睿智英明,穷尽神妙,知晓变化,自从轩辕、昊帝以来,没有谁能比得上。只是过去的论法,或许有未尽善之处,都是因为主管官员奸凶,惑乱视听。不久陛下圣明察知,详细了解了,但最终未能显明其本源,说明前事,让天下百姓认识陛下的本心,还使四海之内多含冤之人,九泉之下有抱痛之鬼。我确实愚昧,不识大体,请为陛下从头到尾说说这件事。
〔17〕扬、豫之后,刑狱渐兴,用法之伍,务于穷竟,连坐相牵,数年不绝。遂使巨奸大猾伺隙乘间,内苞豺狼之心,外示鹰鹯之迹,阴图潜结,共相影会,构似是之言,成不赦之罪。皆深为巧诋,恣行楚毒,人不胜痛,便乞自诬,公卿士庶,连颈受戮。道路籍籍,虽知非辜,而锻练已成,辩占皆合。纵皋陶为理,于公定刑,则谓污宫毁柩,犹未塞责。虽陛下仁慈哀念,恤狱缓死,及览辞状,便已周密,皆谓勘鞫得情,是其实犯,虽欲宽舍,其如法何?于是小乃身诛,大则族灭,相缘共坐者,不可胜言。此岂宿构仇嫌,将申报复,皆图苟成功效,自求官赏。当时称传,谓为罗织。其中陷刑得罪者,虽有敏识通材,被告言者便遭枉抑,心徒痛其冤酷,口莫能以自明。或受诛夷,或遭窜殛,并甘心引分,赴之如归。故知弄法徒文,伤人实甚。赖陛下特回圣察,昭然详究。周兴、丘勣之类,弘义、俊臣之徒,皆相次伏诛,事暴遐迩,而朝野庆泰,若再睹阳和。且如仁杰、元忠,俱罹枉陷,被勘鞫之际,亦皆已自诬。向非陛下至明,垂以省察,则菹醢之戮,已及其身,欲望输忠圣代,安可复得!陛下擢而升之,各为良辅,国之栋干,称此二人。何乃前非而后是哉?诚由枉陷与甄明尔。但恐往之得罪者多并此流,则向时之冤者其数甚众。昔杀一孝妇,尚或降灾。而滥者盖多,宁无怨气!怨气上达则水旱所兴,欲望岁登,不可得也。
扬州、豫州叛乱之后,刑狱逐渐兴起,执法的人,务求穷尽,连坐牵连,数年不断。于是使得大奸大猾之人伺机钻空子,内藏豺狼之心,外露鹰鹯之迹,暗中图谋,互相勾结,构造成似是而非的言论,定成不赦之罪。都深文巧诋,肆意施行酷刑,人不堪疼痛,便乞求自诬,公卿士庶,接连被戮。路上议论纷纷,虽知无罪,但锻练已成,供词都吻合。即使皋陶来审理,于公来定刑,也会说污损宫室、毁坏棺木,还不能抵罪。虽然陛下仁慈哀怜,恤狱缓死,但等到审阅诉状,已经周密,都认为审讯得实,是真正的罪犯,即使想宽恕,又有什么办法?于是小则自身被杀,大则灭族,相互牵连的,不可胜数。这难道是旧有仇怨,要报复吗?都是图谋侥幸成功,自求官赏。当时称传,叫做“罗织”。其中陷刑得罪的人,即使有敏识通才,被告发便遭冤枉压抑,心中痛其冤酷,口不能自明。有的被诛杀,有的被流放处死,都甘心认命,赴死如归。所以知道玩弄法律,空具条文,伤人实在厉害。幸亏陛下特别回圣察,昭然详究。周兴、丘勣之类,弘义、俊臣之徒,都相继伏诛,事暴露于远近,朝野庆贺,如再睹阳春。而且如狄仁杰、魏元忠,都遭枉陷,被审讯时,也都已自诬。如果不是陛下至明,垂省察,那么菹醢之戮,已及自身,想效忠圣代,哪里还能得到!陛下提拔他们,各为良辅,国之栋梁,称此二人。为何以前不对而后对呢?确实是由枉陷与甄别明白罢了。但恐怕过去得罪的人多与此同类,那么以前的冤者数量很多。昔日杀一孝妇,尚且降灾。而滥杀者多,岂无怨气!怨气上达则水旱兴起,期望丰收,不可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