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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唐书 · 卷八十七·列传第三十七

旧唐书 · 目录

〔1〕裴炎,绛州闻喜人也。少补弘文生,每遇休假,诸生多出游,炎独不废业。岁余,有司将荐举,辞以学未笃而止。在馆垂十载,尤晓《春秋左氏传》及《汉书》。擢明经第,寻为濮州司仓参军。累历兵部侍郎、中书门下平章事、侍中、中书令。

裴炎是绛州闻喜县人。小时候补选为弘文馆学生,每逢休假,其他学生大多外出游玩,只有裴炎不荒废学业。一年多后,有关部门打算推荐他做官,他以学问还不够扎实为由推辞了。他在弘文馆将近十年,特别精通《春秋左氏传》和《汉书》。后来考中明经科,不久担任濮州司仓参军。此后接连担任兵部侍郎、中书门下平章事、侍中、中书令等职。

〔2〕永淳元年682,高宗幸东都,留太子哲守京师,命炎与刘仁轨、薛元超为辅。明年,高宗不豫,炎从太子赴东都侍疾。十一月,高宗疾笃,命太子监国,炎奉诏与黄门侍郎刘齐贤、中书侍郎郭正一并于东宫平章事。十二月丁巳,高宗崩,太子即位。未听政,宰臣奏议,天后降令于门下施行。中宗既立,欲以后父韦玄贞为侍中,又欲与乳母子五品,炎固争以为不可。中宗不悦,谓左右曰:“我让国与玄贞岂不得,何为惜侍中耶?”炎惧,乃与则天定策废立。炎与中书侍郎刘祎之、羽林将军程务挺、张虔勖等勒兵入内,宣太后令,扶帝下殿。帝曰:“我有何罪?”太后报曰:“汝若将天下与韦玄贞,何得无罪!”乃废中宗为卢陵王,立豫王旦为帝。炎以定策功,封河东县侯。

永淳元年,唐高宗前往东都洛阳,留下太子李哲(即中宗)镇守京城,命令裴炎与刘仁轨、薛元超辅佐太子。第二年,高宗身体不适,裴炎跟随太子到东都侍奉汤药。十一月,高宗病重,命太子监国,裴炎奉诏与黄门侍郎刘齐贤、中书侍郎郭正一一起在东宫处理政事。十二月丁巳日,高宗去世,太子即位。中宗尚未正式听政,宰相上奏议事,由天后(武则天)下达指令在门下省施行。中宗即位后,想任命皇后的父亲韦玄贞为侍中,又想给乳母的儿子五品官,裴炎坚决反对,认为不行。中宗很不高兴,对身边的人说:“我就是把天下让给韦玄贞又有什么不行,何必吝惜一个侍中呢?”裴炎害怕了,于是与武则天一起策划废黜皇帝。裴炎与中书侍郎刘祎之、羽林将军程务挺、张虔勖等人率兵进入宫中,宣布太后命令,扶着皇帝走下殿。皇帝说:“我有什么罪?”太后回答说:“你如果把天下交给韦玄贞,怎么能无罪!”于是废中宗为庐陵王,立豫王李旦为皇帝。裴炎因参与废立决策有功,被封为河东县侯。

〔3〕太后临朝,天授初,又降豫王为皇嗣。时太后侄武承嗣请立武氏七庙及追王父祖,太后将许之。炎进谏曰:“皇太后天下之母,圣德临朝,当存至公,不宜追王祖祢,以示自私。且独不见吕氏之败乎?臣恐后之视今,亦犹今之视昔。”太后曰:“吕氏之王,权在生人;今者追尊,事归前代。存殁殊迹,岂可同日而言?”炎曰:“蔓草难图,渐不可长。殷鉴未远,当绝其源。”太后不悦而止。时韩王元嘉、鲁王灵夔等皆皇属之近,承嗣与从父弟三思屡劝太后因事诛之,以绝宗室之望。刘祎之、韦仁约并怀畏惮,唯唯无言,炎独固争,以为不可,承嗣深憾之。

武则天太后临朝称制,天授初年,又将豫王李旦降为皇嗣。当时太后的侄子武承嗣请求建立武氏七庙并追尊父亲和祖父为王,太后准备答应。裴炎进谏说:“太后是天下人的母亲,以圣德临朝,应当秉持至公,不应该追尊自己的祖辈,以示自私。难道没看到吕氏的下场吗?我担心后人看今天,就像今天看过去一样。”太后说:“吕氏封王,权力在活着的人手里;现在追尊,是前代的事。生者和死者情况不同,怎么能相提并论?”裴炎说:“蔓草难以铲除,不能让它蔓延。殷商的教训不远,应当断绝其根源。”太后不高兴,停止了此事。当时韩王李元嘉、鲁王李灵夔等都是皇室近亲,武承嗣与堂弟武三思多次劝太后借故诛杀他们,以断绝宗室希望。刘祎之、韦仁约都心怀畏惧,唯唯诺诺不敢说话,只有裴炎坚决反对,认为不行,武承嗣非常恨他。

〔4〕文明元年684,官名改易,炎为内史。秋,徐敬业构逆,太后召炎议事。炎奏曰:“皇帝年长,未俾亲政,乃致猾竖有词。若太后返政,则此贼不讨而解矣。”御史崔察闻而上言,曰:“裴炎伏事先朝,二十余载,受遗顾托,大权在己,若无异图,何故请太后归政?”乃命御史大夫骞味道、御史鱼承晔鞫之。凤阁侍郎胡元范奏曰:“炎社稷忠臣,有功于国,悉心奉上,天下所知,臣明其不反。”右卫大将军程务挺密表申理之,文武之间证炎不反者甚众,太后皆不纳。光宅元年684十月,斩炎于都亭驿之前街。炎初被擒,左右劝炎逊词于使者,炎叹曰:“宰相下狱,焉有更全之理!”竟无折节。及籍没其家,乃无儋石之蓄。胡元范,申州义阳人,坐救炎流死琼州。程务挺伏法,纳言刘齐贤贬吉州长史,吏部侍郎郭待举贬岳州刺史,皆坐救炎之罪也。

文明元年,官名更改,裴炎担任内史。秋天,徐敬业造反,太后召裴炎商议。裴炎上奏说:“皇帝年纪大了,还没有让他亲政,这才导致奸猾之徒有借口。如果太后还政给皇帝,那么这伙贼人不用讨伐就会自行瓦解。”御史崔察听说后上报说:“裴炎侍奉先朝二十多年,受先帝临终托付,大权在握,如果没有异心,为什么请求太后归政?”于是太后命御史大夫骞味道、御史鱼承晔审讯他。凤阁侍郎胡元范上奏说:“裴炎是社稷忠臣,对国有功,尽心奉上,天下皆知,我证明他没有谋反。”右卫大将军程务挺也秘密上表为他申辩,文武官员中证明裴炎不反的人很多,但太后都不采纳。光宅元年十月,在都亭驿前街将裴炎斩首。裴炎刚被逮捕时,身边的人劝他对使者说些软话,裴炎叹息说:“宰相下狱,哪还有保全的道理!”最终没有屈服。等到抄家时,发现他家连一石粮食的积蓄都没有。胡元范是申州义阳人,因营救裴炎被流放死在琼州。程务挺被处死,纳言刘齐贤被贬为吉州长史,吏部侍郎郭待举被贬为岳州刺史,都因营救裴炎而获罪。

〔5〕先是,开耀元年681十月,定襄道行军大总管裴行俭献定襄所获俘囚,除曲赦外,斩阿史那伏念,温傅等五十四人于都市。初,行俭讨伐之时,许伏念以不死,伏念乃降。时炎害行俭之功,奏云:“伏念是程务挺、张虔勖逼逐于营,又碛北回纥南向逼之,窘急而降。”乃杀之。行俭叹曰:“浑、浚之事,古今耻之。但恐杀降之后,无复来者。”行俭因此称疾不出。炎致国家负义而杀降,妒能害功,构成阴祸,其败也宜哉!

在这之前,开耀元年十月,定襄道行军大总管裴行俭献上在定襄抓获的俘虏,除了按照特殊的赦免令赦免一部分人外,在都市中斩杀了阿史那伏念、温傅等五十四人。当初,裴行俭讨伐时,曾许诺伏念不杀他,伏念才投降。当时,裴炎嫉妒裴行俭的功劳,上奏说:“伏念是被程务挺、张虔勖从营中逼迫追逐,又加上碛北回纥向南逼近,走投无路才投降的。”于是朝廷杀了他。裴行俭叹息说:“像王浑、王浚那样争功杀降的事,古今都认为是耻辱。只恐怕杀了投降的人之后,再也没有人来投降了。”裴行俭因此称病不出门。裴炎导致国家背弃信义而杀害降将,嫉妒贤能,损害功业,酿成阴险的祸患,他的失败是应该的啊!

〔6〕睿宗践祚,下制曰:“饰终追远,斯乃旧章;表德旌贤,有光恒策。故中书令裴炎,含弘禀粹,履信居贞,望重国华,才称人秀。唯几成务,绩宣于代工;偶居无猜,义深于奉上。文明之际,王室多虞,保乂朕躬,实著诚节。而危疑起衅,仓卒罗灾,岁月屡迁,丘封莫树。永言先正,感悼良多。宜追贲于九原,俾增荣于万古。可赠益州大都督。”

唐睿宗即位后,下诏说:“为死者加封、追念祖先,这是旧有的典章;表彰德行、旌扬贤能,能使史册增光。已故中书令裴炎,胸怀宽广,禀赋精粹,坚守信义,保持贞正,名望为国家增光,才华堪称人中俊杰。他善于把握时机成就事务,功绩显扬于治理政事;与人相处无猜忌,忠义深厚于奉事君主。文明年间,王室多难,他保护朕身,确实表现了忠诚气节。然而在危疑之际生出祸端,仓促之间遭受灾难,岁月流逝,坟墓尚未树立。追念这位先臣,感伤哀悼很多。应当追赠于九泉之下,使他的荣耀流传万古。可追赠为益州大都督。”

〔7〕炎长子彦先,后为太子舍人;从子伷先,后为工部尚书。

裴炎的长子裴彦先,后来担任太子舍人;侄子裴伷先,后来担任工部尚书。

〔8〕刘祎之,常州晋陵人也。祖兴宗,陈鄱阳王谘议参军。父子翼,善吟讽,有学行。隋大业初,历秘书监,河东柳顾言甚重之。性不容非,朋僚有短,面折之。友人李伯药常称曰:“刘四虽复骂人,人都不恨。”贞观元年627,诏追入京,以母老固辞,太宗许其终养。江南大使李袭誉嘉其至孝,恒以米帛赉之,因上表旌其门闾,改所居为孝慈里。母卒,服竟,征拜吴王府功曹,再迁著作郎、弘文馆直学士,预修《晋书》,加朝散大夫。永徽初卒,高宗遣使吊赠,给灵舆还乡。有集二十卷。

刘祎之是常州晋陵人。祖父刘兴宗,在南陈担任过鄱阳王的谘议参军。父亲刘子翼,擅长吟诵诗歌,有学识和品行。隋朝大业初年,他历任秘书监,河东人柳顾言非常器重他。他性格不能容忍错误,同僚朋友如果有缺点,他会当面批评。友人李伯药常说:“刘四虽然骂人,但大家都不恨他。”贞观元年,朝廷下诏让他进京,他因为母亲年老坚决推辞,唐太宗准许他终养母亲。江南大使李袭誉赞赏他的至孝,经常送给他粮食和布帛,并上表表彰他的家门,将他居住的地方改为孝慈里。母亲去世后,服丧期满,他被征召任命为吴王府功曹,又升任著作郎、弘文馆直学士,参与编修《晋书》,加授朝散大夫。永徽初年去世,唐高宗派使者吊唁并赠予财物,提供灵车送他回乡。他著有文集二十卷。

〔9〕祎之少与孟利贞、高智周、郭正一俱以文藻知名,时人号为刘、孟、高、郭。寻与利贞等同直昭文馆。上元中,迁左史、弘文馆直学士,与著作郎元万顷,左史范履冰、苗楚客,右史周思茂、韩楚宾等皆召入禁中,共撰《列女传》《臣轨》《百僚新诫》《乐书》,凡千余卷。时又密令参决,以分宰相之权,时人谓之“北门学士”。祎之兄懿之,时为给事中,兄弟并居两省,论者美之。

刘祎之年轻时与孟利贞、高智周、郭正一都以文采著名,当时人称他们为刘、孟、高、郭。不久他与孟利贞等人一起在昭文馆当值。上元年间,升任左史、弘文馆直学士,与著作郎元万顷、左史范履冰、苗楚客、右史周思茂、韩楚宾等都被召入宫中,共同撰写《列女传》《臣轨》《百僚新诫》《乐书》,共一千多卷。当时武则天又秘密命令他们参与决策,以分散宰相的权力,时人称之为“北门学士”。刘祎之的哥哥刘懿之,当时担任给事中,兄弟二人都在中书、门下两省任职,评论者都赞美他们。

〔10〕仪凤二年677,转朝议大夫、中书侍郎,兼豫王府司马,寻加中大夫。祎之有姊在宫中为内职,天后令省荣国夫人之疾,祎之潜伺见之,坐是配流巂州。历数载,天后表请高宗召还,拜中书舍人。转相王府司马,复迁检校中书侍郎。高宗谓曰:“相王朕之爱子,以卿忠孝之门,藉卿师范,所冀蓬生麻中,不扶自直耳。”祎之居家孝友,甚为士族所称,每得俸禄,散于亲属,高宗以此重之。则天临朝,甚见亲委。及豫王立,祎之参预其谋,擢拜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三品,赐爵临淮男。时军国多事,所有诏敕,独出祎之,构思敏速,皆可立待。及官名改易,祎之为凤阁侍郎、同凤阁鸾台三品。

仪凤二年,刘祎之转任朝议大夫、中书侍郎,兼任豫王府司马,不久加授中大夫。刘祎之有个姐姐在宫中担任内职,天后(武则天)让她去探望荣国夫人(武则天之母)的疾病,刘祎之偷偷窥见姐姐,因此被定罪流放巂州。过了几年,天后上表请求高宗将刘祎之召回,任命为中书舍人。后又转任相王府司马,再升为检校中书侍郎。高宗对他说:“相王是朕的爱子,因你出身忠孝之门,借助你作为师表,希望蓬草生于麻中,不扶自然直。”刘祎之在家孝顺友爱,很受士族称赞,每次得到俸禄,都分给亲属,高宗因此看重他。武则天临朝后,对他非常亲近信任。等到豫王李旦被立为皇帝,刘祎之参与了谋划,被提拔为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三品,赐爵临淮男。当时军国事务繁多,所有诏令敕书,都出自刘祎之之手,他构思敏捷,很快就能完成。等到官名更改,刘祎之担任凤阁侍郎、同凤阁鸾台三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