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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唐书 · 卷八十·列传第三十

旧唐书 · 目录

〔1〕褚遂良,散骑常侍亮之子也。太业末,随父在陇右,薛举僭号,署为通事舍人。举败归国,授秦州都督府铠曹参军。贞观十年636,自秘书郎迁起居郎。遂良博涉文史,尤工隶书,父友欧阳询甚重之。太宗尝谓侍中魏徵曰:“虞世南死后,无人可以论书。”徵曰:“褚遂良下笔遒劲,甚得王逸少体。”太宗即日召令侍书。太宗尝出御府金帛购求王羲之书迹,天下争赍古书诣阙以献,当时莫能辩其真伪,遂良备论所出,一无舛误。十五年641,诏有事太山,先幸洛阳,有星孛于太微,犯郎位。遂良言于太宗曰:“陛下拨乱反正,功超前烈,将告成东岳,天下幸甚。而行至洛阳,彗星辄见,此或有所未允合者也。且汉武优柔数年,始行岱礼,臣愚伏愿详择。”太宗深然之,下诏罢封禅之事。其年,迁谏议大夫,兼知起居事。太宗尝问:“卿知起居,记录何事,大抵人君得观之否?”遂良对曰:“今之起居,古左右史,书人君言事,且记善恶,以为鉴诫,庶几人主不为非法。不闻帝王躬自观史。”太宗曰:“朕有不善,卿必记之耶?”遂良曰:“守道不如守官,臣职当载笔,君举必记。”黄门侍郎刘洎曰:“设令遂良不记,天下亦记之矣。”太宗以为然。时魏王为太宗所爱,礼秩如嫡。其年,太宗问侍臣曰:“当今国家何事最急?”中书侍郎岑文本曰:“《传》称‘导之以德,齐之以礼’,由斯而言。礼义为急。”遂良进曰:“当今四方仰德,谁敢为非?但太子、诸王,须有定分,陛下宜为万代法以遗子孙。”太宗曰:“此言是也。朕年将五十,已觉衰怠。既以长子守器东宫,弟及庶子数将五十,心常忧虑,颇在此耳。但自古嫡庶无良佐,何尝不倾败国家?公等为朕搜访贤德,以傅储宫,爰及诸王,咸求正士。且事人岁久,即分义情深,非意窥窬,多由此作。”于是限王府官僚不得过四考。十七年643,太宗问遂良曰:“舜造漆器,禹雕其俎,当时谏舜、禹者十余人。食器之间,苦谏何也?”遂良对曰:“雕琢害农事,纂组伤女工。首创奢淫,危亡之渐。漆器不已,必金为之;金器不已,必玉为之。所以诤臣必谏其渐,及其满盈,无所复谏。”太宗以为然,因曰:“夫为人君,不忧万姓而事奢淫,危亡之机可反掌而待也。”时皇子年幼者多任都督、刺史,遂良上疏曰:“昔两汉以郡国理人,除郡以外,分立诸子。割土分疆,杂用周制。皇唐州县,祖依秦法。皇子幼年,或授刺史,陛下岂不以王之骨肉,镇扞四方?此之造制,道高前烈。如臣愚见,有小未尽。何者?刺史郡帅,民仰以安。得一善人,部内苏息;遇一不善,合州劳弊。是以人君爱恤百姓,常为择贤。或称河润九里,京师蒙福;或人兴歌咏,生为立祠。汉宣帝云:‘与我共理者,惟良二千石。’如臣愚见,陛下儿子内年齿尚幼、未堪临人者,且留京师,教以经学。一则畏天之威,不敢犯禁;二则观见朝仪,自然成立。因此积习,自知为人。审堪临州,然后遣出。臣谨按汉明、章、和三帝,能友爱于弟,自兹已降,取为准的。封立诸王,虽各有国土,年尚幼小者,召留京师,训以礼法,垂以恩惠。讫三帝世,诸王数十百人,唯二王稍恶,自余餐和染教,皆为善人。则前事已验,惟陛下详察。”太宗深纳之。其年,太子承乾以罪废,魏王泰入侍,太宗面许立为太子。因谓侍臣曰:“昨青雀自投我怀云:‘臣今日始得与陛下为子,更生之日也。臣唯有一子,臣百年之后,当为陛下杀之,传国晋王。’父子之道,故当天性,我见其如此,甚怜之。”遂良进曰:“陛下失言。伏愿审思,无令错误也。安有陛下百年之后,魏王执权为天下之主,而能杀其爱子,传国于晋王者乎?陛下昔立承乾为太子,而复宠爱魏王,礼数或有逾于承乾者,良由嫡庶不分,所以至此。殷鉴不远,足为龟镜。陛下今日既立魏王,伏愿陛下别安置晋王,始得安全耳。”太宗涕泗交下曰:“我不能。”即日召长孙无忌、房玄龄、李勣与遂良等定策,立晋王为皇太子。时频有飞雉集于宫殿之内,太宗问群臣曰:“是何祥也?”对曰:“昔秦文公时,有童子化为雉,雌者鸣于陈仓,雄者鸣于南阳。童子曰:得雄者王,得雌者霸。文公遂以为宝鸡。后汉光武得雄,遂起南阳而有四海。陛下旧封秦王,故雄雉见于秦地,此所以彰表明德也。”太宗悦曰:“立身之道,不可无学,遂良博识,深可重也。”寻授太子宾客。

褚遂良是散骑常侍褚亮的儿子。隋朝大业末年,他跟随父亲在陇右,薛举自称皇帝,任命他为通事舍人。薛举失败后他归顺唐朝,被授予秦州都督府铠曹参军。贞观十年,他从秘书郎升任起居郎。褚遂良广泛涉猎文史,尤其擅长隶书,他父亲的朋友欧阳询非常看重他。唐太宗曾对侍中魏徵说:“虞世南死后,没有人可以和我谈论书法了。”魏徵说:“褚遂良下笔刚劲有力,很得王羲之的笔法。”太宗当天就召他入宫担任侍书。太宗曾拿出内府的金帛搜寻王羲之的书法真迹,天下人争相带着古代书法送到宫门进献,当时没有人能辨别真伪,褚遂良详细论述这些作品的出处,没有一丝差错。贞观十五年,太宗下诏要去泰山举行封禅大典,先到洛阳,有彗星出现在太微垣,侵犯了郎位星。褚遂良对太宗说:“陛下拨乱反正,功绩超过前代帝王,即将到泰山告成,天下幸运。但走到洛阳,彗星就出现,这或许有些不合天意。况且汉武帝犹豫了好几年,才举行封禅,我愚昧地希望陛下仔细考虑。”太宗认为他说得很对,下诏取消了封禅。这一年,褚遂良升任谏议大夫,兼管起居注事务。太宗曾问:“你掌管起居注,记录些什么事,君主大概能看吗?”褚遂良回答说:“现在的起居注,相当于古代的左右史,记录君主的言行,并且记载善恶,作为鉴戒,希望君主不做非法的事。没听说过帝王亲自看史书的。”太宗说:“我有不好的行为,你一定要记下来吗?”褚遂良说:“坚守道义不如恪守职责,我的职责就是执笔记录,君主的举动一定要记。”黄门侍郎刘洎说:“即使褚遂良不记,天下人也会记下来。”太宗认为对。当时魏王李泰受到太宗宠爱,礼仪待遇和嫡子一样。这一年,太宗问侍臣:“现在国家什么事最紧急?”中书侍郎岑文本说:“《左传》说‘用道德引导,用礼制齐一’,从这来说,礼义最紧急。”褚遂良进言说:“现在四方都仰慕陛下的德行,谁敢做坏事?但太子和各位亲王,必须有明确的身份地位,陛下应该为万代立下法则来传给子孙。”太宗说:“这话对。我快五十岁了,已经感到衰老疲倦。既然立长子为太子,兄弟和庶子将近五十人,心中常常忧虑,主要就在这。但自古以来嫡庶没有好的辅佐,何尝不使国家倾覆败亡?你们为我搜罗访求贤德之人,来辅佐太子,以及各位亲王,都要寻求正直之士。而且侍奉君主时间长了,情分义理就深,非分的觊觎,大多由此产生。”于是限制王府的官员任职不能超过四年。贞观十七年,太宗问褚遂良说:“舜制造漆器,禹雕刻食俎,当时有十多人劝谏舜、禹。区区饮食器具,为什么要苦苦劝谏?”褚遂良回答说:“雕琢器物会妨碍农事,编织丝带会伤害女工。开创奢侈淫逸的风气,是危亡的开始。漆器不停止,一定会用金来做;金器不停止,一定会用玉来做。所以诤臣一定要在苗头刚出现时劝谏,等到奢侈满盈,就没法再劝了。”太宗认为对,于是说:“作为君主,不担忧百姓而追求奢侈淫逸,危亡的机会可以反掌之间等到。”当时年幼的皇子很多担任都督、刺史,褚遂良上疏说:“从前两汉用郡国来治理百姓,除了郡以外,分封各子。划分疆土,混杂使用周朝的制度。我大唐的州县,依照秦朝的制度。皇子年幼,有的授予刺史,陛下难道不是用王的骨肉来镇守四方吗?这种制度,道义高于前代。依我愚见,还有一点不完善。为什么呢?刺史是郡的统帅,百姓依靠他来安定。得到一个好人,辖区就休养生息;遇到一个不好的人,全州就劳苦疲惫。所以君主爱护百姓,常常要为他们选择贤能。有的称颂像河水滋润九里,京师蒙受福泽;有的被人歌颂,活着就立祠。汉宣帝说:‘和我一起治理天下的,是好的郡守。’依我愚见,陛下儿子中年纪尚幼、不能治理百姓的,暂且留在京城,教他们经学。一来敬畏上天的威严,不敢犯法;二来观察朝廷礼仪,自然能成长。通过这样积累学习,自己知道如何做人。确实能治理州郡,然后派出去。我谨慎考察汉明帝、章帝、和帝,他们能友爱兄弟,从此以后,被当作标准。分封诸王,虽然各有国土,但年龄幼小的,召来留在京城,用礼法教导,施加恩惠。到三位皇帝时代,诸王数十上百人,只有两个王稍微不好,其余的都接受和谐教化,成为好人。那么前事已经验证,希望陛下仔细考察。”太宗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。这一年,太子李承乾因罪被废,魏王李泰入宫侍奉,太宗当面答应立他为太子。于是对侍臣说:“昨天青雀(李泰小名)投到我怀里说:‘我今天才得以成为陛下的儿子,是重生之日。我只有一个儿子,我百年之后,会为陛下杀了他,把皇位传给晋王。’父子之情,本是天性,我见他这样,很怜爱他。”褚遂良进言说:“陛下失言了。希望您仔细考虑,不要出错。哪有陛下百年之后,魏王掌权成为天下之主,却能够杀掉自己的爱子,把皇位传给晋王的呢?陛下从前立承乾为太子,又宠爱魏王,礼仪有时超过承乾,正是因为嫡庶不分,才导致这样。殷商的鉴戒不远,足以作为镜子。陛下今天既然立魏王,希望陛下另外安置晋王,才能安全。”太宗流泪说:“我不能。”当天召见长孙无忌、房玄龄、李勣和褚遂良等人制定策略,立晋王李治为皇太子。当时频繁有野鸡飞到宫殿内,太宗问群臣说:“这是什么预兆?”回答说:“从前秦文公时,有童子变成野鸡,雌的在陈仓叫,雄的在南阳叫。童子说:得到雄的称王,得到雌的称霸。文公于是把它当作宝鸡。后来汉光武帝得到雄的,就从南阳起兵而拥有天下。陛下从前封为秦王,所以雄野鸡出现在秦地,这是用来彰显明德的。”太宗高兴地说:“立身处世之道,不能没有学问,褚遂良知识广博,很值得重视。”不久授予他太子宾客的官职。

〔2〕时薛延陀遣使请婚,太宗许以女妻之,纳其财聘,既而不与。遂良上疏曰:

当时薛延陀派使者来请求通婚,太宗答应把女儿嫁给他,收下了他的彩礼,但后来却没有给。褚遂良上疏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