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〕苏世长,雍州武功人也。祖彤,后魏直散骑常侍。父振,周宕州刺史、建威县侯。周武帝时,世长年十余岁,上书言事。武帝以其年小,召问:“读何书?”对曰:“读《孝经》《论语》。”武帝曰:“《孝经》《论语》何所言?”对曰:“《孝经》云:‘为国者不敢侮于鳏寡。’《论语》云:‘为政以德。’”武帝善其对,令于兽门馆读书。以其父殁王事,因令袭爵,世长于武帝前擗踊号泣,武帝为之改容。隋文帝受禅,世长又屡上便宜,颇有补益,超迁长安令。大业中,为都水少监,使于上江督运。会江都难作,世长为炀帝发丧恸哭,哀感路人。王世充僭号,署为太子太保、行台右仆射。与世充兄子弘烈及将豆卢褒俱镇襄阳。时弘烈娶褒女为妻,深相结托。高祖与褒有旧,玺书谕之,不从,频斩使者。武德四年621,洛阳平,世长首劝弘烈归降。既至京师,高祖诛褒而责世长来晚之故,世长顿颡曰:“自古帝王受命,为逐鹿之喻,一人得之,万夫敛手。岂有获鹿之后,忿同猎之徒,问争肉之罪也?陛下应天顺人,布德施惠,又安得忘管仲、雍齿之事乎!且臣武功之士,经涉乱离,死亡略尽,惟臣残命,得见圣朝,陛下若复杀之,是绝其类也。实望天恩,使有遗种。”高祖与之有故,笑而释之。寻授玉山屯监。后于玄武门引见,语及平生,恩意甚厚。高祖曰:“卿自谓谄佞耶,正直耶?”对曰:“臣实愚直。”高祖曰:“卿若直,何为背世充而归我?”对曰:“洛阳既平,天下为一,臣智穷力屈,始归陛下。向使世充尚在,臣据汉南,天意虽有所归,人事足为勍敌。”高祖大笑。尝嘲之曰:“名长意短,口正心邪,弃忠贞于郑国,忘信义于吾家。”世长对曰:“名长意短,实如圣旨;口正心邪,未敢奉诏。昔窦融以河西降汉,十世封侯;臣以山南归国,惟蒙屯监。”即日擢拜谏议大夫。从幸泾阳校猎,大获禽兽于旌门。高祖入御营,顾谓朝臣曰:“今日畋乐乎?”世长进曰:“陛下游猎,薄废万机,不满十旬,未为大乐。”高祖色变,既而笑曰:“狂态发耶?”世长曰:“为臣私计则狂,为陛下国计则忠矣。”及突厥入寇,武功郡县,多失户口,是后下诏将幸武功校猎。世长又谏曰:“突厥初入,大为民害,陛下救恤之道犹未发言,乃于其地又纵畋猎,非但仁育之心有所不足,百姓供顿,将何以堪?”高祖不纳。又尝引之于披香殿,世长酒酣,奏曰:“此殿隋炀帝所作耶?是何雕丽之若此也?”高祖曰:“卿好谏似真,其心实诈。岂不知此殿是吾所造,何须设诡疑而言炀帝乎?”对曰:“臣实不知。但见倾宫鹿台琉璃之瓦,并非受命帝王爱民节用之所为也。若是陛下作此,诚非所宜。臣昔在武功,幸常陪侍,见陛下宅宇,才蔽风霜,当此之时,亦以为足。今因隋之侈,民不堪命,数归有道,而陛下得之,实谓惩其奢淫,不忘俭约。今初有天下,而于隋宫之内,又加雕饰,欲拨其乱,宁可得乎?”高祖深然之。后历陕州长史、天策府军谘祭酒。秦府初开文学馆,引为学士。与房玄龄等一十八人皆蒙图画,令文学褚亮为之赞,曰:“军谘谐噱,超然辩悟。正色于庭,匪躬之故。”贞观初,聘于突厥,与颉利争礼,不受赂遗,朝廷称之。出为巴州刺史,覆舟溺水而卒。世长机辩有学,博涉而简率,嗜酒,无威仪。初在陕州,部内多犯法,世长莫能禁,乃责躬引咎,自挞于都街。伍伯嫉其诡,鞭之见血,世长不胜痛,大呼而走,观者咸以为笑,议者方称其诈。
苏世长是雍州武功县人。祖父苏彤,曾任后魏直散骑常侍。父亲苏振,曾任北周宕州刺史、建威县侯。周武帝时,苏世长十几岁,就上书议论政事。武帝因为他年纪小,召见他问:“你读什么书?”回答说:“读《孝经》和《论语》。”武帝问:“《孝经》《论语》里说了什么?”回答说:“《孝经》说:‘治理国家的人不敢欺侮鳏夫寡妇。’《论语》说:‘用道德来治理政事。’”武帝认为他回答得好,让他在兽门馆读书。因为他父亲为国事而死,就让他继承爵位,苏世长在武帝面前捶胸顿足放声大哭,武帝被他感动得变了脸色。隋文帝接受禅让后,苏世长又多次上奏有利国家的事,很有补益,被破格升为长安县令。大业年间,任都水少监,出使上江督运粮草。恰逢江都之难发生,苏世长为隋炀帝发丧痛哭,哀伤感动了路人。王世充僭越称帝,任命他为太子太保、行台右仆射。他与王世充的侄子王弘烈以及将领豆卢褒一起镇守襄阳。当时王弘烈娶了豆卢褒的女儿为妻,关系非常密切。唐高祖李渊与豆卢褒有旧交,用诏书劝降他们,他们不听从,还多次斩杀使者。武德四年,洛阳平定,苏世长首先劝说王弘烈归降。到了京城后,高祖杀了豆卢褒,并责备苏世长来晚的原因。苏世长磕头说:“自古以来帝王承受天命,常用逐鹿来比喻,一个人得到了鹿,万人都要放下手。哪有得到鹿之后,怨恨一起打猎的人,追究他们争抢鹿肉罪过的呢?陛下顺应天命人心,广施恩德,又怎么能忘记管仲、雍齿的事呢?况且我是武功的士人,经历了战乱流离,同乡几乎都死光了,只有我这条残命,得以见到圣朝,陛下如果还要杀我,那就是断绝了我们这类人的后代。实在希望陛下开恩,让我留下后代。”高祖与他有旧交,笑着放了他。不久任命他为玉山屯监。后来在玄武门被引见,谈到往事,高祖对他恩遇很厚。高祖问:“你觉得自己是谄媚奸佞的人,还是正直的人?”回答说:“我实在是愚笨正直。”高祖说:“你如果正直,为什么背叛王世充而归顺我?”回答说:“洛阳已经平定,天下统一,我智穷力竭,才归顺陛下。假使王世充还在,我占据汉南,虽然天意有所归向,但人事上足以成为劲敌。”高祖大笑。曾经嘲讽他说:“名字长而见识短,口正而心邪,在郑国抛弃忠贞,在我家忘记信义。”苏世长回答说:“名字长见识短,确实如圣旨所说;口正心邪,我不敢领受。从前窦融以河西之地归降汉朝,十代封侯;我以山南之地归顺国家,只得到一个屯监的职位。”当天就被提升为谏议大夫。跟随高祖到泾阳打猎,在旌门捕获了很多禽兽。高祖进入御营,回头对朝臣说:“今天打猎快乐吗?”苏世长上前说:“陛下游猎,稍微荒废了政务,如果不到一百天,算不上大快乐。”高祖脸色变了,随即笑着说:“狂态发作了吗?”苏世长说:“为臣子自己考虑是狂,为陛下国家考虑就是忠了。”等到突厥入侵,武功郡县很多人口流失,此后高祖下诏要去武功打猎。苏世长又劝谏说:“突厥刚入侵,对百姓造成很大危害,陛下救济抚恤的办法还没有说,却要在那里打猎,不仅仁爱之心不足,百姓供应粮草,怎么承受得了?”高祖不采纳。又曾经带他到披香殿,苏世长酒喝得正酣,上奏说:“这殿是隋炀帝建造的吗?怎么如此雕饰华丽?”高祖说:“你好像很爱劝谏,其实内心奸诈。难道不知道这殿是我造的,何必假意怀疑说是炀帝呢?”回答说:“我确实不知道。只是看到倾宫、鹿台那样的琉璃瓦,不是受命帝王爱民节俭的做法。如果是陛下建造的,实在不合适。我从前在武功,有幸经常陪侍,看到陛下的住宅,只能遮风挡雨,那时也觉得足够了。如今因为隋朝奢侈,百姓无法生存,纷纷归附有道之君,陛下得到了天下,本当惩戒奢侈淫靡,不忘节俭。现在刚拥有天下,却在隋朝宫殿内又加雕饰,想要拨乱反正,难道可能吗?”高祖深以为然。后来历任陕州长史、天策府军谘祭酒。秦王府刚开设文学馆时,被引为学士。与房玄龄等十八人一起被画像,让文学褚亮作赞语,说:“军谘诙谐善谈,超然善辩明悟。在朝廷上正色直言,是为了尽忠而不顾自身。”贞观初年,出使突厥,与颉利可汗争礼仪,不接受贿赂,受到朝廷称赞。出任巴州刺史,船翻溺水而死。苏世长机敏善辩有学问,涉猎广泛而性情简率,嗜酒,没有威严仪态。当初在陕州时,辖区内很多人犯法,苏世长不能禁止,就自责引咎,在街上自己鞭打自己。衙役们厌恶他诡诈,用鞭子把他打得出血,苏世长忍不住痛,大叫着跑开,围观的人都觉得好笑,议论的人说他奸诈。
〔3〕子良嗣,高宗时迁周王府司马。王时年少,举事不法,良嗣正色匡谏,甚见敬惮。王府官属多非其人,良嗣守文检括,莫敢有犯,深为高宗所称。迁荆州大都督府长史。高宗使宦者缘江采异竹,将于苑中植之。宦者科舟载竹,所在纵暴。还过荆州,良嗣囚之,因上疏切谏,称:“远方求珍异以疲道路,非圣人抑己爱人之道。又小人窃弄威福,以亏皇明。”言甚切直。疏奏,高宗下制慰勉,遽令弃竹于江中。永淳中,为雍州长史。时关中大饥,人相食,盗贼纵横。良嗣为政严明,盗发三日内无不擒擿。则天临朝,迁工部尚书。寻代王德真为纳言,累封温国公。为西京留守,则天赋诗饯送,赏遇甚渥。时尚方监裴匪躬检校西苑,将鬻苑中果菜以收其利。良嗣驳之曰:“昔公仪相鲁,犹能拔葵去织,未闻万乘之主,鬻其果菜以与下人争利也。”匪躬遂止。无几,追入都,迁文昌左相、同凤阁鸾台三品。载初元年689春,罢文昌左相,加位特进,仍依旧知政事。与地官尚书韦方质不协,及方质坐事当诛,辞引良嗣,则天特保明之。良嗣谢恩拜伏,便不能复起,舆归其家,诏御医张文仲、韦慈藏往视疾。其日薨,年八十五。则天辍朝三日,举哀于观风门,敕百官就宅赴吊。赠开府仪同三司,益州都督,赐绢布八百段、米粟八百硕,兼降玺书吊祭。其子践言,太常丞,寻为酷吏所陷,配流岭南而死。追削良嗣官爵,籍没其家。景龙元年707,追赠良嗣司空。
苏世长的儿子苏良嗣,高宗时升任周王府司马。周王当时年纪小,做事不合法度,苏良嗣严肃地纠正劝谏,很被敬畏。王府的官员大多不称职,苏良嗣依法检举约束,没有人敢犯法,很受高宗称赞。升任荆州大都督府长史。高宗派宦官沿江采集奇异的竹子,准备在御苑中种植。宦官征用船只装载竹子,沿途横行暴虐。回来经过荆州时,苏良嗣把宦官囚禁起来,并上疏恳切劝谏,说:“到远方寻求珍异之物,使道路疲敝,不是圣人克制自己爱护百姓的办法。又让小人窃取威福,损害皇上的圣明。”言辞非常恳切直率。奏疏呈上后,高宗下诏慰勉,立即下令把竹子丢到江中。永淳年间,任雍州长史。当时关中地区大饥荒,出现人吃人的现象,盗贼横行。苏良嗣为政严明,盗案发生三天内没有不抓获的。武则天临朝听政,升任工部尚书。不久代替王德真为纳言,累封温国公。任西京留守,武则天赋诗为他饯行,赏赐待遇非常优厚。当时尚方监裴匪躬管理西苑,打算卖掉苑中的果菜来获利。苏良嗣驳斥他说:“从前公仪休做鲁国宰相,还能拔掉自家菜园的葵菜、不让自己妻子织布,没听说过万乘之主卖果菜与百姓争利的。”裴匪躬于是停止了。不久,被召回京城,升任文昌左相、同凤阁鸾台三品。载初元年春天,被罢免文昌左相,加位特进,仍然照旧参与政事。与地官尚书韦方质不和,等到韦方质因事被判死刑,供词牵连苏良嗣,武则天特别为他担保。苏良嗣谢恩跪拜,便不能起来,被抬回家中,皇帝下诏派御医张文仲、韦慈藏去探视。当天去世,享年八十五岁。武则天停止朝会三天,在观风门举行哀悼,命令百官到家中吊唁。追赠开府仪同三司、益州都督,赐给绢布八百段、米粟八百石,还降下玺书吊唁祭奠。他的儿子苏践言,任太常丞,不久被酷吏陷害,流放岭南而死。追削苏良嗣的官爵,没收他的家产。景龙元年,追赠苏良嗣为司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