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魏徵,字玄成,钜鹿曲城人也。父长贤,北齐屯留令。徵少孤贫,落拓有大志,不事生业,出家为道士。好读书,多所通涉,见天下渐乱,尤属意纵横之说。大业末,武阳郡丞元宝藏举兵以应李密,召徵使典书记。密每见宝藏之疏,未尝不称善,既闻徵所为,遽使召之。徵进十策以干密,虽奇之而不能用。及王世充攻密于洛口,徵说密长史郑颋曰:“魏公虽骤胜,而骁将锐卒死伤多矣;又军无府库,有功不赏。战士心惰,此二者难以应敌。未若深沟高垒,旷日持久,不过旬月,敌人粮尽,可不战而退,追而击之,取胜之道。且东都食尽,世充计穷,意欲死战,可谓穷寇难与争锋,请慎无与战。”颋曰:“此老生之常谈耳!”徵曰:“此乃奇谋深策,何谓常谈?”因拂衣而去。及密败,徵随密来降,至京师,久不见知。自请安辑山东,乃授秘书丞,驱传至黎阳。时徐世勣尚为李密拥众,徵与世勣书曰:
魏徵,字玄成,是钜鹿曲城人。他的父亲叫魏长贤,在北齐做过屯留县令。魏徵小时候父亲去世,家里很穷,他穷困潦倒但志向远大,不从事谋生的职业,出家当了道士。他喜欢读书,广泛涉猎各种学问,看到天下逐渐混乱,特别关注纵横家的学说。隋朝大业末年,武阳郡丞元宝藏起兵响应李密,召魏徵来掌管文书工作。李密每次看到元宝藏的奏疏,没有不称赞的,后来知道是魏徵写的,就立刻派人召见他。魏徵献上十条计策来求见李密,李密虽然觉得这些计策很奇特,却没有采用。等到王世充在洛口攻打李密时,魏徵劝说李密的长史郑颋说:“魏公虽然接连取胜,但勇猛的将领和精锐的士兵死伤很多;而且军队没有仓库储备,有功劳的人得不到赏赐。战士们的士气懈怠,这两点很难应对敌人。不如深挖壕沟、高筑壁垒,拖延时间,不过十天半月,敌人粮食吃完了,就可以不战而退兵,然后追击他们,这是取胜的办法。况且东都洛阳粮食已尽,王世充计谋用尽,想拼死一战,可以说走投无路的敌人难以和他正面交锋,请千万不要和他交战。”郑颋说:“这是老生常谈罢了!”魏徵说:“这是奇谋深策,怎么说是老生常谈?”于是拂袖而去。等到李密失败,魏徵跟随李密来投降,到了京城,很久都不被重用。他主动请求安抚山东地区,于是被任命为秘书丞,乘坐驿车赶往黎阳。当时徐世勣还替李密统领着军队,魏徵写信给徐世勣说:
〔2〕自隋末乱离,群雄竞逐,跨州连郡,不可胜数。魏公起自叛徒,奋臂大呼,四方响应,万里风驰,云合雾聚,众数十万。威之所被,将半天下,破世充于洛口,摧化及于黎山。方欲西蹈咸阳,北凌玄阙,扬旌瀚海,饮马渭川,翻以百胜之威,败于奔亡之虏。固知神器之重,自有所归,不可以力争。是以魏公思皇天之乃睠,入函谷而不疑。公生于扰攘之时,感知己之遇。根本已拔,确乎不动,鸠合遗散,据守一隅。世充以乘胜余勇,息其东略;建德因侮亡之势,不敢南谋。公之英声,足以振于今古。然谁无善始,终之虑难。去就之机,安危大节。若策名得地,则九族荫其余辉;委质非人,则一身不能自保。殷鉴不远,公所闻见。孟贲犹豫,童子先之,知几其神,不俟终日。今公处必争之地,乘宜速之机,更事迟疑,坐观成败,恐凶狡之辈,先人生心,则公之事去矣。
从隋朝末年天下大乱开始,群雄争夺地盘,跨州连郡的数不胜数。魏公李密从叛军中崛起,振臂一呼,四方响应,万里之外如风驰电掣,云集雾聚,拥有数十万军队。他的威势覆盖了近半个天下,在洛口打败了王世充,在黎山摧毁了宇文化及。正打算向西攻占咸阳,向北夺取玄阙,在瀚海扬起旌旗,在渭水饮马,却反而以百战百胜的威势,败给了逃亡的敌人。由此可知帝位的重大,自有归属,不能靠武力强争。所以魏公思考上天眷顾,进入函谷关而不怀疑。您出生在战乱之时,感激知己的知遇之恩。当根基已被拔除,却坚定不动,聚集残部,据守一角。王世充凭借乘胜的余勇,停止了向东的进攻;窦建德趁着欺侮灭亡的形势,不敢向南图谋。您的英名,足以震动古今。然而谁都有好的开始,但结局却难以预料。去留的时机,是安危的大节。如果登记名册得到封地,那么九族都能蒙受余辉;如果臣服的不是明主,那么自身都不能保全。殷商的镜子不远,是您所看见的。孟贲犹豫,童子都能抢先;明白事理的微妙,不必等到一整天。现在您处于必争之地,趁着应该迅速行动的时机,却迟疑不决,坐观成败,恐怕凶险狡猾的人会先产生异心,那么您的大事就完了。
〔3〕世勣得书,遂定计遣使归国,开仓运粮,以馈淮安王神通之军。俄而建德悉众南下,攻陷黎阳,获徵,署为起居舍人。及建德就擒,与裴矩西入关。隐太子闻其名,引直洗马,甚礼之。徵见太宗勋业日隆,每劝建成早为之所。及败,太宗使召之,谓曰:“汝离间我兄弟,何也?”徵曰:“皇太子若从徵言,必无今日之祸。”太宗素器之,引为詹事主簿。及践祚,擢拜谏议大夫,封钜鹿县男,使安辑河北,许以便宜从事。徵至磁州,遇前宫千牛李志安、齐王护军李思行锢送诣京师。徵谓副使李桐客曰:“吾等受命之日,前宫、齐府左右,皆令赦原不问。今复送思行,此外谁不自疑?徒遣使往,彼必不信,此乃差之毫厘,失之千里。且公家之利,知无不为,宁可虑身,不可废国家大计。今若释遣思行,不问其罪,则信义所感,无远不臻。古者,大夫出疆,苟利社稷,专之可也。况今日之行,许以便宜从事,主上既以国士见待,安可不以国士报之乎?”即释遣思行等,仍以启闻,太宗甚悦。
李勣收到信后,就定下计策派使者归顺唐朝,打开粮仓运粮,供给淮安王李神通的军队。不久窦建德率领全部人马南下,攻陷黎阳,俘虏了魏徵,任命他为起居舍人。等到窦建德被擒获,魏徵和裴矩一起向西进入关中。隐太子李建成听说他的名声,召他担任太子洗马,非常礼遇他。魏徵看到太宗李世民的功业日益兴盛,常常劝李建成早点做准备。等到李建成失败,太宗派人召见他,对他说:“你离间我们兄弟,为什么?”魏徵说:“皇太子如果听从我的话,一定不会有今天的灾祸。”太宗一向器重他,任命他为詹事主簿。等到太宗即位,提拔他为谏议大夫,封钜鹿县男,派他安抚河北,允许他根据情况自行处理事务。魏徵到达磁州,遇到前东宫千牛李志安、齐王护军李思行被枷锁押送京师。魏徵对副使李桐客说:“我们接受诏命的时候,前东宫和齐王府的左右人员,都下令赦免不再追究。现在又押送李思行,此外的人谁不会怀疑?白白派人前往,他们一定不相信,这就是差之毫厘,失之千里。而且对国家有利的事,知道就去做,宁可考虑自身,也不能废弃国家大计。现在如果释放李思行等人,不追究他们的罪过,那么信义所感化,再远的地方也会归附。古时候,大夫出使国外,只要有利于国家,专断行事也是可以的。何况今天的行程,允许根据情况自行处理,主上既然以国士对待我,我怎么能不以国士来报答呢?”当即释放了李思行等人,并上报朝廷,太宗非常高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