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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唐书 · 卷七十一·列传第二十一

旧唐书 · 目录

〔4〕太宗新即位,励精政道,数引徵入卧内,访以得失。徵雅有经国之才,性又抗直,无所屈挠。太宗与之言,未尝不欣然纳受。徵亦喜逢知己之主,思竭其用,知无不言。太宗尝劳之曰:“卿所陈谏,前后二百余事,非卿至诚奉国,何能若是?”其年,迁尚书左丞。或有言徵阿党亲戚者,帝使御史大夫温彦博案验无状,彦博奏曰:“徵为人臣,须存形迹,不能远避嫌疑,遂招此谤。虽情在无私,亦有可责。”帝令彦博让徵,且曰:“自今后不得不存形迹。”他日,徵入奏曰:“臣闻君臣协契,义同一体。不存公道,唯事形迹,若君臣上下,同遵此路,则邦之兴丧,或未可知。”帝瞿然改容曰:“吾已悔之。”徵再拜曰:“愿陛下使臣为良臣,勿使臣为忠臣。”帝曰:“忠、良有异乎?”徵曰:“良臣,稷、契、咎陶是也。忠臣,龙逢、比干是也。良臣使身获美名,君受显号,子孙传世,福禄无疆。忠臣身受诛夷,君陷大恶,家国并丧,空有其名。以此而言,相去远矣。”帝深纳其言,赐绢五百匹。贞观三年629,迁秘书监,参预朝政。徵以丧乱之后,典章纷杂,奏引学者校定四部书。数年之间,秘府图籍,粲然毕备。时高昌王麹文泰将入朝,西域诸国咸欲因文泰遣使贡献,太宗令文泰使人厌怛纥干往迎接之。徵谏曰:“中国始平,疮痍未复,若微有劳役,则不自安。往年文泰入朝,所经州县,犹不能供,况加于此辈。若任其商贾来往,边人则获其利;若为宾客,中国即受其弊矣。汉建武二十二年46,天下已宁。西域请置都护、送侍子,光武不许,盖不以蛮夷劳弊中国也。今若许十国入贡,其使不下千人,欲使缘边诸州何以取济?人心万端,后虽悔之,恐无所及。”上善其议。时厌怛纥干已发,遽追止之。后太宗幸九成宫,因有宫人还京,憩于湋川县之官舍。俄又右仆射李靖、侍中王珪继至,官属移宫人于别所而舍靖等。太宗闻之,怒曰:“威福之柄,岂由靖等?何为礼靖而轻我宫人!”即令案验湋川官属及靖等。徵谏曰:“靖等,陛下心膂大臣;宫人,皇后扫除之隶。论其委付,事理不同。又靖等出外,官吏访朝廷法式,归来,陛下问人间疾苦。靖等自当与官吏相见,官吏亦不可不谒也。至于宫人,供食之外,不合参承。若以此罪责县吏,恐不益德音,徒骇天下耳目。”帝曰:“公言是也。”乃释官吏之罪,李靖等亦寝而不问。寻宴于丹霄楼,酒酣。太宗谓长孙无忌曰:“魏徵、王珪,昔在东宫,尽心所事,当时诚亦可恶。我能拔擢用之,以至今日,足为无愧古人。然徵每谏我不从,发言辄即不应,何也?”对曰:“臣以事有不可,所以陈论,若不从辄应,便恐此事即行。”帝曰:“但当时且应,更别陈论,岂不得耶?”徵曰:“昔舜诫群臣:‘尔无面从,退有后言。’若臣面从陛下方始谏,此即‘退有后言’,岂是稷、契事尧、舜之意耶?”帝大笑曰:“人言魏徵举动疏慢,我但觉妩媚,适为此耳。”徵拜谢曰:“陛下导之使言,臣所以敢谏,若陛下不受臣谏,岂敢数犯龙鳞?”是月,长乐公主将出降,帝以皇后所生,敕有司资送倍于永嘉长公主。徵曰:“不可。昔汉明欲封其子,云‘我子岂与先帝子等?可半楚、淮阳。’前史以为美谈。天子姊妹为长公主,子为公主,既加‘长’字,即是有所尊崇。或可情有浅深,无容礼相逾越。”上然其言,入告长孙皇后,后遣使赍钱四十万、绢四百匹,诣徵宅以赐之。寻进爵郡公。七年31,代王珪为侍中,尚书省滞讼有不决者,诏徵评理之。徵性非习法,但存大体,以情处断,无不悦服。初,有诏遣令狐德棻、岑文本撰《周史》,孔颖达、许敬宗撰《隋史》,姚思廉撰《梁》《陈史》,李百药撰《齐史》。徵受诏总加撰定,多所损益,荐在简正。《隋史》序论,皆徵所作,《梁》《陈》《齐》各为总论,时称良史。史成,加左光禄大夫,进封郑国公,赐物二千段。

太宗刚即位,励精图治,多次召魏徵进入卧室,询问得失。魏徵很有治理国家的才能,性格又刚直不屈。太宗和他说话,没有不欣然接受的。魏徵也高兴遇到知己的君主,想竭尽自己的才能,知无不言。太宗曾慰劳他说:“你前后进谏二百多件事,如果不是你至诚奉国,怎么能这样?”那年,升任尚书左丞。有人进谗言说魏徵偏袒亲戚,太宗派御史大夫温彦博调查,没有证据。温彦博上奏说:“魏徵作为人臣,应该注意言行举止,不能远避嫌疑,所以招致了毁谤。虽然内心无私,但也有可责备之处。”太宗让温彦博责备魏徵,并且说:“从今以后不能不注意言行举止。”有一天,魏徵入朝上奏说:“我听说君臣同心同德,义同一体。如果不讲公道,只注重言行举止,如果君臣上下都走这条路,那么国家的兴衰,就难以预料了。”太宗吃惊地改变脸色说:“我已经后悔了。”魏徵再拜说:“希望陛下让我做良臣,不要让我做忠臣。”太宗说:“忠臣和良臣有区别吗?”魏徵说:“良臣,是稷、契、咎陶这样的人。忠臣,是龙逢、比干这样的人。良臣使自身获得美名,君主得到显赫的称号,子孙世代相传,福禄无穷。忠臣自身遭受诛杀,君主陷于大恶,家国都丧失,空有其名。以此而言,相差很远。”太宗深深接受了他的话,赐绢五百匹。贞观三年,升任秘书监,参预朝政。魏徵认为丧乱之后,典章制度纷杂,上奏推荐学者校定四部书籍。几年之间,皇家图书馆的图书,完备地整理好。当时高昌王麹文泰将要入朝,西域各国都想通过文泰派遣使者进贡,太宗命令文泰的使者厌怛纥干前往迎接。魏徵劝谏说:“中国刚刚平定,疮痍还没有恢复,如果稍有劳役,就会不安。往年文泰入朝,所经过的州县,还不能供应,何况再加上这些人。如果放任他们商贾来往,边境百姓能获利;如果作为宾客,中国就会受到弊端。汉朝建武二十二年,天下已经安宁。西域请求设置都护、送侍子,光武帝没有答应,大概是不因为蛮夷而劳弊中国。现在如果允许十国入贡,他们的使者不下千人,想要让沿边各州如何供应?人心万端,以后即使后悔,恐怕来不及了。”太宗认为他的意见好。当时厌怛纥干已经出发,急忙追回阻止。后来太宗驾临九成宫,有宫人回京,在湋川县的官舍休息。不久右仆射李靖、侍中王珪相继到达,官属把宫人移到别处而让李靖等居住。太宗听说后,生气地说:“威福的权柄,难道由李靖等人掌握?为什么礼遇李靖而轻视我的宫人!”立即命令调查湋川的官属和李靖等人。魏徵劝谏说:“李靖等人,是陛下心腹大臣;宫人,是皇后扫除的仆役。论他们的职责,事理不同。而且李靖等外出,官吏要询问朝廷法式,回来后,陛下要询问民间疾苦。李靖等自然应当与官吏相见,官吏也不可不谒见。至于宫人,除了供给饮食之外,不合适参拜接待。如果以此罪责县吏,恐怕无益于德音,只会惊骇天下耳目。”太宗说:“你说得对。”于是释放了官吏的罪责,李靖等也不再追究。不久在丹霄楼设宴,酒喝得畅快。太宗对长孙无忌说:“魏徵、王珪,从前在东宫,尽心于他们所事奉的人,当时也确实可恨。我能提拔任用他们,到了今天,足以无愧于古人。然而魏徵每次进谏我不听从,我说话他就立即不回应,为什么呢?”魏徵回答说:“我认为事情有不可行之处,所以陈述意见,如果不听从就立即回应,就怕这件事就会实行。”太宗说:“你当时暂且答应,再另外陈述意见,难道不行吗?”魏徵说:“从前舜告诫群臣:‘你们不要当面顺从,退下后有议论。’如果臣当面顺从陛下,然后才谏诤,这就是‘退有后言’,这难道是稷、契事奉尧、舜的意思吗?”太宗大笑说:“别人说魏徵举动疏慢,我只觉得妩媚,正是因为这个。”魏徵拜谢说:“陛下引导我让我说话,所以我敢于进谏;如果陛下不接受我的谏言,我怎么敢屡次冒犯龙鳞?”这个月,长乐公主将要出嫁,太宗因为是皇后所生,下令有关部门资送比永嘉长公主加倍。魏徵说:“不可以。从前汉明帝想封他的儿子,说‘我的儿子怎么能和先帝的儿子相等?可以给楚王、淮阳王的一半。’前史认为是美谈。天子的姊妹是长公主,女儿是公主,既然加了‘长’字,就是有所尊崇。或许可以感情有深浅,但在礼法上不能超越。”太宗认为他的话对,入宫告诉长孙皇后,皇后派使者送钱四十万、绢四百匹,到魏徵的宅第赐给他。不久进爵为郡公。七年,代替王珪为侍中,尚书省有积压的诉讼不能决断的,诏令魏徵评判处理。魏徵天性不熟悉法律,但只把握大体,以情理判断,没有不心悦诚服的。当初,有诏令派令狐德棻、岑文本撰写《周史》,孔颖达、许敬宗撰写《隋史》,姚思廉撰写《梁史》《陈史》,李百药撰写《齐史》。魏徵受诏总加撰定,多有增减,务求简明正确。《隋史》的序论,都是魏徵所作,《梁史》《陈史》《齐史》各为总论,当时被称为良史。史书完成,加授左光禄大夫,进封郑国公,赐物二千段。

〔5〕徵自以无功于国,徒以辩说,遂参帷幄,深惧满盈,后以目疾频表逊位。太宗曰:“朕拔卿于雠虏之中,任公以枢要之职,见朕之非,未尝不谏。公独不见金之在矿也,何足贵哉?良冶锻而为器,便为人所宝,朕方自比于金,以卿为良匠。卿虽有疾,未为衰老,岂得便尔?”其年,徵又面请逊位,太宗难违之,乃拜徵特进,仍知门下事。其后又频上四疏,以陈得失。其一曰:

魏徵认为自己对国家没有功劳,只是凭借辩说,就参与军国大事,深怕满盈招损,后来因为眼病多次上表请求退休。太宗说:“我把你从仇敌中提拔起来,任命你担任枢要的职务,见到我的过错,没有不劝谏的。你难道没有看见金子在矿石中,有什么可贵的?经过良匠冶炼锻造成为器物,就被人们视为珍宝。我正把自己比作金子,把你当作良匠。你虽然有病,还没有衰老,怎么能就这样呢?”那年,魏徵又当面请求退休,太宗难以违背他的意愿,就任命他为特进,依旧主持门下省事务。之后他又多次上疏,陈述政事得失。第一篇疏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