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8〕先是,遣使诣西域立叶护可汗,未还,又遣使多赍金银帛历诸国市马。徵谏曰:“今以立可汗为名,可汗未定,即诣诸国市马,彼必以为意在市马,不为专意立可汗。可汗得立,则不甚怀恩。诸蕃闻之,以为中国薄义重利,未必得马,而失义矣。昔汉文有献千里马者,曰:吾凶行日三十里,吉行五十里,銮舆在前,属车在后,吾独乘千里马将安之?乃赏其道里所费而返之。汉光武有献千里马及宝剑者,马以驾鼓车,剑以赐骑士。陛下凡所施为,皆邈逾三王之上,奈何至于此事,欲为孝文、光武之下乎?又魏文帝欲求市西域大珠,苏则曰:‘若陛下惠及四海,则不求自至,求而得之,不足为贵也。’陛下纵不能慕汉文之高行,可不畏苏则之言乎?”太宗纳其言而止。时公卿大臣并请封禅,唯徵以为不可。太宗曰:“朕欲卿极言之。岂功不高耶?德不厚耶?诸夏未治安耶?远夷不慕义耶?嘉瑞不至耶?年谷不登耶?何为而不可?”对曰:“陛下功则高矣,而民未怀惠;德虽厚矣,而泽未滂流;诸夏虽安,未足以供事;远夷慕义,无以供其求;符瑞虽臻,罻罗犹密;积岁丰稔,仓廪尚虚,此臣所以窃谓未可。臣未能远譬,且借喻于人。今有人十年长患,疗治且愈,此人应皮骨仅存,便欲使负米一石,日行百里,必不可得。隋氏之乱,非止十年,陛下为之良医,疾苦虽已乂安,未甚充实,告成天地,臣窃有疑。且陛下东封,万国咸萃,要荒之外,莫不奔走。今自伊、洛以东,暨乎海岱,灌莽巨泽,苍茫千里,人烟断绝,鸡犬不闻,道路萧条,进退艰阻,岂可引彼夷狄,示以虚弱?竭财以赏,未厌远人之望;重加给复,不偿百姓之劳。或遇水旱之灾,风雨之变,庸夫横议,悔不可追。岂独臣之恳诚,亦有舆人之诵。”太宗不能夺。是后,右仆射缺,欲拜之,徵固让乃止。及皇太子承乾不修德业,魏王泰宠爱日隆,内外庶僚,并有疑议。太宗闻而恶之,谓侍臣曰:“当今朝臣忠謇,无逾魏徵,我遣傅皇太子,用绝天下之望。”十六年40,拜太子太师,知门下省事如故。徵自陈有疾,诏答曰:“汉之太子,四皓为助,我之赖公,即其义也。知公疾病,可卧护之。”其年,称绵惙,中使相望。徵宅先无正寝,太宗欲为小殿,辍其材为徵营构,五日而成,遣中使赍素褥布被而赐之,遂其所尚也。及病笃,舆驾再幸其第,抚之流涕,问所欲言,徵曰:“嫠不恤纬而忧宗周之亡。”后数日,太宗夜梦徵若平生,及旦而奏徵薨,时年六十四。太宗亲临恸哭,废朝五日,赠司空、相州都督,谥曰文贞。给羽葆鼓吹、班剑四十人,赙绢布千段、米粟千石,陪葬昭陵。及将祖载,徵妻裴氏曰:“徵平生俭素,今以一品礼葬,羽仪甚盛,非亡者之志。”悉辞不受,竟以布车载柩,无文彩之饰。太宗登苑西楼,望丧而哭,诏百官送出郊外。帝亲制碑文,并为书石。其后追思不已,赐其实封九百户。尝临朝谓侍臣曰:“夫以铜为镜,可以正衣冠;以古为镜,可以知兴替;以人为镜,可以明得失。朕常保此三镜,以防己过。今魏徵殂逝,遂亡一镜矣!徵亡后,朕遣人至宅,就其书函得表一纸,始立表草,字皆难识,唯前有数行,稍可分辩,云:‘天下之事,有善有恶,任善人则国安,用恶人则国乱。公卿之内,情有爱憎,憎者唯见其恶,爱者唯见其善。爱憎之间,所宜详慎,若爱而知其恶,憎而知其善,去邪勿疑,任贤勿贰,可以兴矣。’其遗表如此,然在朕思之,恐不免斯事。公卿侍臣,可书之于笏,知而必谏也。”徵状貌不逾中人,而素有胆智,每犯颜进谏,虽逢王赫斯怒,神色不移。尝密荐中书侍郎杜正伦及吏部尚书侯君集有宰相之材。徵卒后,正伦以罪黜,君集犯逆伏诛,太宗始疑徵阿党。徵又自录前后谏诤言辞往复以示史官起居郎褚遂良,太宗知之,愈不悦。先许以衡山公主降其长子叔玉,于是手诏停婚,顾其家渐衰矣。徵四子,叔琬、叔璘、叔瑜。叔玉袭爵国公,官至光禄少卿;叔瑜至潞州刺史,叔璘礼部侍郎,则天时为酷吏所杀。神龙初,继封叔玉子膺为郑国公。
在此之前,朝廷派使者到西域去册立叶护可汗,使者还没回来,又派使者带着大量金银和丝织品到各个国家去买马。魏徵劝谏说:“现在以册立可汗为名义,可汗还没确定,就去各国买马,他们一定会认为我们的意图是买马,而不是专心册立可汗。可汗被立之后,也不会怎么感恩。各少数民族听说这件事,会认为中原朝廷轻义重利,未必能买到马,反而失去了道义。从前汉文帝有人进献千里马,他说:‘我出行时,遇到凶事一天走三十里,吉事一天走五十里,銮驾在前,属车在后,我一个人骑着千里马能到哪里去呢?’于是赏赐了献马人路费,把马退了回去。汉光武帝有人进献千里马和宝剑,他把马用来拉鼓车,剑赐给骑士。陛下的所作所为,都远远超过三王,为什么在这件事上,却想比汉文帝、汉光武帝做得差呢?另外,魏文帝想买西域的大珍珠,苏则说:‘如果陛下的恩惠遍及天下,那么不用求购,珍珠自己就会来;如果刻意去求购才得到,那就不值得珍贵了。’陛下即使不能仰慕汉文帝的高尚行为,难道不害怕苏则的这番话吗?”太宗采纳了他的意见,停止了买马。当时公卿大臣都请求封禅,只有魏徵认为不行。太宗说:“我想让你把话说透。难道是功劳不高吗?德行不厚吗?华夏地区没有安定吗?远方夷族不仰慕仁义吗?吉祥的征兆没有出现吗?每年谷物没有丰收吗?为什么不能封禅?”魏徵回答说:“陛下的功劳确实高,但百姓还没有感受到恩惠;德行虽然厚,但恩泽还没有广泛流布;华夏虽然安定,但还不足以供应封禅的耗费;远方夷族仰慕仁义,但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满足他们的需求;吉祥的征兆虽然出现,但法网还像罗网一样严密;连年丰收,但仓库还是空虚的,这就是我私下认为不能封禅的原因。我无法用远的事情来比喻,姑且用人来打比方。现在有一个人得了十年的重病,刚刚治疗将要痊愈,这个人瘦得皮包骨头,就让他背一石米,每天走一百里路,一定做不到。隋朝的祸乱,不止十年,陛下是他们的良医,病痛虽然已经平息,但身体还没有完全充实,向天地报告成功,我私下有疑虑。况且陛下东行封禅,万国都来汇聚,边远荒凉之地的人全都奔走前来。现在从伊水、洛水以东,一直到大海和泰山,到处是灌木丛生的沼泽,茫茫千里,人烟断绝,鸡犬声都听不到,道路萧条,前进后退都很困难,怎么能把那些外族引进来,向他们展示我们的虚弱呢?耗尽财物来赏赐,不能满足远方人的期望;重重地免除赋税徭役,也补偿不了百姓的辛劳。如果遇到水旱灾害、风雨变故,平庸的人乱发议论,后悔就来不及了。这不仅仅是我的诚恳之言,也是百姓的议论。”太宗无法反驳。之后,右仆射职位空缺,太宗想任命魏徵,魏徵坚决推辞才作罢。等到皇太子李承乾不修德行,魏王李泰越来越受宠爱,朝廷内外官员都有怀疑议论。太宗听说后很厌恶,对侍臣说:“当今朝臣中忠诚正直的,没有人比得上魏徵,我派他去辅佐皇太子,用来断绝天下人的非分之想。”贞观十六年,任命魏徵为太子太师,仍然主持门下省事务。魏徵说自己有病,太宗下诏回答说:“汉朝的太子,有商山四皓辅助,我依赖你,也是这个意思。知道你生病,可以躺着教导太子。”这一年,魏徵病重,太宗派去探病的宦官络绎不绝。魏徵的住宅原先没有正厅,太宗想建造一座小殿,就停下小殿的工程,把材料给魏徵建了正厅,五天就建成了,派宦官送去素褥布被赐给他,以符合他平素的喜好。等魏徵病危,太宗两次亲临他的府第,抚摸着他流泪,问他有什么想说的话。魏徵说:“寡妇不担心纬线少了,而忧虑周朝的灭亡。”几天后,太宗夜里梦见魏徵像平时一样,到天亮就有人奏报魏徵去世了,当时六十四岁。太宗亲自前往痛哭,停止上朝五天,追赠司空、相州都督,谥号文贞。赐给羽葆鼓吹、班剑四十人,助丧的绢布一千段、米粟一千石,陪葬昭陵。等到将要举行祖祭发丧时,魏徵的妻子裴氏说:“魏徵一生节俭朴素,现在用一品官的礼仪安葬,仪仗太盛大,不是死者的意愿。”全部推辞不接受,最终用布车载着灵柩,没有任何花纹装饰。太宗登上御苑西楼,望着灵车痛哭,下诏让百官送出郊外。太宗亲自撰写碑文,并写在石碑上。后来追思不已,赐给他家实际封户九百户。曾经上朝时对侍臣说:“用铜作镜子,可以端正衣冠;用历史作镜子,可以知道兴衰;用人作镜子,可以明白得失。我常常保存这三面镜子,用来防止自己的过失。现在魏徵去世,我就失去一面镜子了!魏徵去世后,我派人到他家,在他的书函里得到一页奏表,刚刚写成的草稿,字迹都难以辨认,只有前面几行稍微可以分辨,上面说:‘天下的事情,有善有恶,任用善人则国家安定,任用恶人则国家混乱。公卿大臣中间,感情有爱有憎,憎恨的人只看到他的恶,喜爱的人只看到他的善。在爱憎之间,应当详细谨慎,如果喜爱一个人而知道他的恶,憎恨一个人而知道他的善,铲除邪恶不犹豫,任用贤能不怀疑,国家就可以兴盛了。’他的遗表就是这样,然而在我思考,恐怕自己难免有这种毛病。公卿侍臣们,可以把这些话写在笏板上,知道了就一定进谏。”魏徵相貌不超过普通人,但一向有胆识和智谋,常常冒犯皇帝脸色进谏,即使遇到皇帝大发雷霆,他的神色也不改变。曾经秘密推荐中书侍郎杜正伦和吏部尚书侯君集有宰相之才。魏徵去世后,杜正伦因罪被贬,侯君集因谋反被处死,太宗才开始怀疑魏徵结党营私。魏徵又自己抄录了前后进谏的言辞往来给史官起居郎褚遂良看,太宗知道了,更加不高兴。先前答应把衡山公主嫁给魏徵的长子魏叔玉,这时亲手写诏书停止了婚事,魏徵家渐渐衰落了。魏徵有四个儿子:魏叔琬、魏叔璘、魏叔瑜。魏叔玉继承爵位郑国公,官至光禄少卿;魏叔瑜官至潞州刺史;魏叔璘官至礼部侍郎,武则天时被酷吏杀害。神龙初年,又封魏叔玉的儿子魏膺为郑国公。
〔20〕史臣曰:臣尝读汉史《刘更生传》,见其上书论王氏擅权,恐移运祚,汉成不悟,更生徘徊伊郁,极言而不顾祸患,何匡益忠尽也如此!当更生时,谏者甚多。如谷永、杨兴之上言,图为奸利,与贼臣为乡导,梅福、王吉之言,虽近古道,未切事情。则纳谏任贤,讵宜容易!臣尝阅《魏公故事》,与文皇讨论政术,往复应对,凡数十万言。其匡过弼违,能近取譬,博约连类,皆前代诤臣之不至者。其实根于道义,发为律度,身正而心劲,上不负时主,下不阿权幸,中不侈亲族,外不为朋党,不以逢时改节,不以图位卖忠。所载章疏四篇,可为万代王者法。虽汉之刘向、魏之徐邈、晋之山涛、宋之谢朏,才则才矣,比文贞之雅道,不有遗行乎?前代诤臣,一人而已。
史官说:臣曾读《汉书·刘更生传》,看到他上书谈论王氏专权,恐怕皇位转移,汉成帝不醒悟,刘更生徘徊忧郁,直言不讳而不顾祸患,为何如此匡正补益、忠诚尽力!在刘更生的时候,谏诤的人很多。如谷永、杨兴的上书,图谋奸利,给贼臣做向导;梅福、王吉的话,虽然接近古道,但不切合事情。那么纳谏任贤,岂是容易的!臣曾阅读《魏公故事》,与文皇(唐太宗)讨论治国之术,往复应对,共数十万言。他匡正过失,能就近取譬,广博简约,连类比喻,都是前代诤臣所达不到的。其实扎根于道义,发为法度,自身端正而心志刚劲,上不负当时的君主,下不阿谀权贵幸臣,中不奢侈于亲族,外不结朋党,不因逢时改变节操,不因图位出卖忠诚。所记载的章疏四篇,可以作为万代帝王的法则。即使汉朝的刘向、魏国的徐邈、晋朝的山涛、宋代的谢朏,有才能是有的,但比起文贞公(魏徵谥号)的雅正之道,难道没有缺失吗?前代的诤臣,只有他一人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