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0〕至德,乾封中累迁西台侍郎、同东西台三品。寻转户部尚书,依旧知政事。父子十数年间相继为尚书,预知国政,时以为荣。咸亨中,高宗为飞白书以赐侍臣,赐至德曰“泛洪源,俟舟楫”;赐郝处俊曰“飞九霄,假六翮”;赐李敬玄曰“资启沃,罄丹诚”;又赐中书侍郎崔知悌曰“竭忠节,赞皇猷”,其辞皆有兴比。俄迁尚书右仆射。时刘仁轨为左仆射,每遇申诉冤滞者,辄美言许之;而至德先据理难诘,未尝与夺,若有理者,密为奏之,终不显己之断决,由是时誉归于仁轨。或以问至德,答曰:“夫庆赏刑罪,人主之权柄,凡为人臣,岂得与人主争权柄哉!”其慎密如此。后高宗知而深叹美之。仪凤四年679薨,辍朝三日,使百官以次赴宅哭之,赠开府仪同三司、并州大都督,谥曰恭。
在至德年间和乾封年间,他多次升迁,先后担任西台侍郎、同东西台三品。不久又转任户部尚书,仍然参与国家政务。他们父子在十多年间相继担任尚书,参预国家大政,当时人们认为这是很荣耀的事。咸亨年间,唐高宗用飞白书体写字赏赐给侍从大臣,赐给至德的是“泛洪源,俟舟楫”;赐给郝处俊的是“飞九霄,假六翮”;赐给李敬玄的是“资启沃,罄丹诚”;又赐给中书侍郎崔知悌的是“竭忠节,赞皇猷”,这些题词都有比喻和象征意义。不久他升任尚书右仆射。当时刘仁轨担任左仆射,每次遇到申诉冤屈或积压案件的人,总是用好话答应他们;而至德则先依据道理进行追问诘难,从不轻易给予或剥夺,如果确实有道理,就秘密上奏皇帝,始终不公开显示自己的决断,因此当时的声望都归到了刘仁轨身上。有人问至德这是为什么,他回答说:“庆赏和刑罚,是君主的权力,作为臣子,怎么能和君主争权呢!”他就是这样谨慎周密。后来高宗知道了这件事,深深地赞叹他。仪凤四年去世,朝廷停止上朝三天,让百官依次到他家中哭吊,追赠他为开府仪同三司、并州大都督,谥号为恭。
〔11〕岑文本,字景仁,南阳棘阳人。祖善方,仕萧察吏部尚书。父之象,隋末为邯郸令,尝被人所讼,理不得申。文本性沈敏,有姿仪,博考经史,多所贯综,美谈论,善属文。时年十四,诣司隶称冤,辞情慨切,召对明辩,众颇异之。试令作《莲花赋》,下笔便成,属意甚佳,合台莫不叹赏。其父冤雪,由是知名。其后,郡举秀才,以时乱不应。萧铣僭号于荆州,召署中书侍郎,专典文翰。及河间王孝恭定荆州,军中将士咸欲大掠,文本进说孝恭曰:“自隋室无道,群雄鼎沸,四海延颈以望真主。今萧氏君臣、江陵父老,决计归降者,实望去危就安耳。王必欲纵兵虏掠,诚非鄙州来苏之意,亦恐江、岭以南,向化之心沮矣。”孝恭称善,遂止之。署文本荆州别驾。孝恭进击辅公祏,召典军书,复署行台考功郎中。贞观元年627,除秘书郎,兼直中书省。遇太宗行藉田之礼,文本上《藉田颂》。及元日临轩宴百僚,文本复上《三元颂》,其辞甚美。文本才名既著,李靖复称荐之,擢拜中书舍人,渐蒙亲顾。初,武德中诏诰及军国大事,文皆出于颜师古。至是,文本所草诏诰。或众务繁凑,即命书僮六七人随口并写,须臾悉成,亦殆尽其妙。时中书侍郎颜师古以谴免职,顷之,温彦博奏曰:“师古谙练时事,长于文法,时无及者,冀蒙复用。”太宗曰:“我自举一人,公勿忧也。”于是以文本为中书侍郎,专典机密。又先与令狐德棻撰《周史》,其史论多出于文本。至十年史成,封江陵县子。十一年637,从至洛阳宫,会谷、洛泛溢,文本上封事曰:
岑文本,字景仁,是南阳棘阳人。祖父岑善方,在萧察手下担任吏部尚书。父亲岑之象,隋朝末年做邯郸县令,曾经被人控告,有冤无处申诉。岑文本性格深沉聪敏,仪表端正,广泛研读经史,能够融会贯通,善于言谈议论,也擅长写文章。当时他才十四岁,到司隶衙门去申诉冤情,言辞慷慨急切,被召来对答时明辨有理,众人都觉得他很奇特。让他试写一篇《莲花赋》,下笔就写成,立意很好,整个官署没有不惊叹赞赏的。他父亲的冤屈得以昭雪,因此出了名。后来,郡里举荐他为秀才,因为时局混乱没有应选。萧铣在荆州僭称帝号,征召他担任中书侍郎,专门掌管文书。等到河间王李孝恭平定荆州,军中将士都想大肆抢掠,岑文本劝告李孝恭说:“自从隋朝无道,群雄并起,天下百姓都伸着脖子盼望真命天子。如今萧氏君臣、江陵父老决心归降,实在是希望脱离危险而走向安定。大王如果非要纵兵抢掠,那确实不符合我们荆州百姓渴求重生的心意,也会使长江、五岭以南的人归向教化的决心受到打击。”李孝恭认为他说得好,就制止了抢掠。任命岑文本为荆州别驾。李孝恭进攻辅公祏,又召他掌管军中文书,再任命为行台考功郎中。贞观元年,任命为秘书郎,同时在中书省当值。碰上太宗行藉田礼,岑文本献上《藉田颂》。到了元旦,太宗登殿宴请百官,岑文本又献上《三元颂》,文辞非常优美。岑文本的才能名声已经很显著,李靖又称赞推荐他,于是被提拔为中书舍人,逐渐受到亲近器重。当初,武德年间诏书诰命和军国大事的文书都出自颜师古之手。到这时候,岑文本起草诏诰,有时事务繁多,就让六七个书童听他口述一起写,一会儿就全部完成,几乎穷尽了其中的精妙。当时中书侍郎颜师古因受到贬谪被免职,不久,温彦博上奏说:“师古熟悉时务,精于法令条文,当今没人比得上,希望您能重新任用他。”太宗说:“我自己提拔一个人,你不必担心。”于是让岑文本担任中书侍郎,专门掌管机密。另外,他先前和令狐德棻一起撰修《周史》,其中的史论大多出自岑文本之手。到贞观十年史书修成,封他为江陵县子。贞观十一年,随从太宗到洛阳宫,正赶上谷水、洛水泛滥,岑文本上密封奏章说:
〔12〕臣闻创拨乱之业,其功既难;守已成之基,其道不易。故居安思危,所以定其业也;有始有卒,所以隆其基也。今虽亿兆乂安,方隅宁谧,既承丧乱之后,又接凋弊之余,户口减损尚多,田畴垦辟犹少。覆焘之恩著矣,而疮痍未复;德教之风被矣,而资产屡空。是以古人譬之种树,年祀绵远,则枝叶扶疏;若种之日浅,根本未固,虽壅之以黑坟,暖之以春日,一人摇之,必致枯槁。今之百姓,颇类于此。常加含养,则日就滋息;暂有征役,则随而凋耗。凋耗既甚,则人不卿生;人不卿生,则怨气充塞;怨气充塞,则离叛之心生矣。故帝舜曰:“可爱非君,可畏非人。”孔安国曰:“人以君为命,故可爱;君失道,人叛之,故可畏。”仲尼曰:“君犹舟也,人犹水也;水所以载舟,亦所以覆舟。”是以古之哲王,虽休勿休,日慎一日者,良为此也。伏惟陛下览古今之事,察安危之机,上以社稷为重,下以亿兆为念。明选举,慎赏罚,进贤才,退不肖。闻过即改,从谏如流。为善在于不疑,出令期于必信。颐神养性,省畋游之娱;去奢从俭,减工役之费。务静方内而不求辟土;载橐弓矢而无忘武备。凡此数者,虽为国之常道,陛下之所常行,臣之愚心,唯愿陛下思之而不倦,行之而不怠。则至道之美,与三、五比隆;亿载之祚,随天地长久。虽使桑谷为妖,龙蛇作孽,雉雊于鼎耳,石言于晋地,犹当转祸为福,变咎为祥。况水雨之患,阴阳常理,岂可谓之天谴而系圣心哉?臣闻古人有言:“农夫劳而君子养焉,愚者言而智者择焉。”辄陈狂瞽,伏待斧钺。
我听说开创平定乱世的大业,其功绩本来就艰难;守住已经成就的基业,其方法也不容易。所以身处安定要想到危险,这样才能稳固基业;有好的开始也有好的结束,这样才能巩固根基。如今虽然亿万百姓安定,四方宁静,但承接了丧乱之后,又接续了凋敝之余,人口减少还很多,田地开垦仍然很少。覆盖庇护的恩德显著了,但创伤尚未平复;德教的风气覆盖了,但资财产业多次空虚。因此古人用种树作比喻:年代久远,枝叶就茂盛;如果种植的时间短,根基不牢固,即使培上黑土,用春日温暖,一人摇晃它,必然导致枯槁。现在的百姓,很像这样。经常加以含养,就日益生长繁息;暂时有征发徭役,就随之凋零耗损。凋耗太严重,百姓就不能安居乐业;不能安居乐业,怨气就充满;怨气充满,背离叛乱的心思就产生了。所以帝舜说:“可爱的不是君主吗?可畏的不是百姓吗?”孔安国说:“百姓以君主为性命,所以君主可爱;君主失道,百姓叛离他,所以君主可畏。”孔子说:“君主像船,百姓像水;水能载船,也能覆船。”因此古代圣明的君主,即使可以休息也不敢休息,一天比一天谨慎,确实是因为这个原因。我恭敬地希望陛下纵观古今之事,明察安危的关键,对上以国家为重,对下以百姓为念。明察选举,谨慎赏罚,进用贤才,斥退不肖。听到过失就改正,听从谏言如流水。行善在于不犹豫,发布命令务必诚信。颐养精神心性,减少狩猎游乐的娱乐;去除奢侈,遵从俭朴,减少工程劳役的费用。致力于安定境内而不求开拓疆土;收起弓箭但不忘记武备。凡此种种,虽然是治国的常道,也是陛下所常行的,但我愚钝的心,只希望陛下思考而不厌倦,实行而不懈怠。那么至道的完美,将与三皇五帝比高;亿年的国运,随天地长久。即使桑谷变为妖异,龙蛇为害,野鸡在鼎耳上鸣叫,晋地石头说话,也应当转祸为福,变灾为祥。何况雨水水患,是阴阳的常理,怎么能说是上天的谴责而牵系圣心呢?我听说古人有言:“农夫劳作而君子依靠,愚者言论而智者选择。”于是我陈述这些狂言瞎话,俯首等待斧钺之诛。
〔13〕是时魏王泰宠冠诸王,盛修第宅,文本以为侈不可长,上疏盛陈节俭之义,言泰宜有抑损,太宗并嘉之,赐帛三百段。十七年643,加银青光禄大夫。
当时,魏王李泰在所有皇子中得到的宠爱最多,他大肆修建府邸。岑文本认为这种奢侈的风气不能任其发展,于是上奏章极力陈述节俭的重要性,并建议对李泰加以约束、减损其排场。唐太宗对岑文本的建议都表示赞赏,赏赐他三百段帛。贞观十七年,又加封他为银青光禄大夫。
〔14〕文本自以出自书生,每怀撝损。平生故人,虽微贱必与之抗礼。居处卑陋,室无茵褥帷帐之饰。事母以孝闻,抚弟侄恩义甚笃。太宗每言其“弘厚忠谨,吾亲之信之。”是时,新立晋王为皇太子,名士多兼领宫官,太宗欲令文本兼摄。文本再拜曰:“臣以庸才,久逾涯分,守此一职,犹惧满盈,岂宜更忝春坊,以速时谤。臣请一心以事陛下,不愿更希东宫恩泽。”太宗乃止。仍令五日一参东宫,皇太子执宾友之礼,与之答拜。其见待如此。俄拜中书令,归家有忧色,其母怪而问之,文本曰:“非勋非旧,滥荷宠荣,责重位高,所以忧惧。”亲宾有来庆贺,辄曰:“今受吊,不受贺也。”又有劝其营产业者,文本叹曰:“南方一布衣,徒步入关,畴昔之望,不过秘书郎、一县令耳。而无汗马之劳,徒以文墨致位中书令,斯亦极矣。荷俸禄之重,为惧已多,何得更言产业乎?”言者叹息而退。
岑文本自认为出身书生,常常怀有谦退之心。平生的老朋友,即使出身微贱,也一定以对等之礼相待。他居住的地方简陋窄小,室内没有褥垫、帷帐之类的装饰。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,抚养弟弟和侄子恩义深厚。太宗每次提到他,都说“他宽厚、忠诚、谨慎,我亲近他、信任他。”这时,刚立晋王为皇太子,许多知名之士都兼任东宫官职,太宗想让文本也兼任。文本拜了两拜说:“我凭借平庸之才,久已超越本分,恪守这一个职位,还担心满盈招损,怎么适合再兼任东宫官职,以加速当时的诽谤呢?我请求一心侍奉陛下,不愿再希求东宫的恩泽。”太宗于是作罢。但仍命他每五天去东宫参拜一次,皇太子以宾客朋友之礼相待,与他互拜。他就是这样受尊重。不久,被任命为中书令,回家时面带忧色,他母亲感到奇怪并问他,文本说:“我既非功臣也非故旧,滥受宠爱荣耀,责任重、职位高,因此忧虑恐惧。”亲戚宾客有来庆贺的,他就说:“现在接受吊唁,不接受庆贺。”又有劝他经营产业的人,文本叹息说:“我本是南方一个平民,步行入关,往日的愿望,不过是当个秘书郎、一个县令罢了。竟没有汗马功劳,只是凭文墨官至中书令,这也到顶了。承受优厚的俸禄,已经够恐惧了,怎么还能再谈产业呢?”劝说的人叹息着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