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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唐书 · 卷七十·列传第二十

旧唐书 · 目录

〔1〕△王珪 戴胄(兄子至德) 岑文本(兄子长倩 倩子羲 格辅元附) 杜正伦

△王珪、戴胄(附戴胄兄长的儿子戴至德)、岑文本(附岑文本兄长的儿子岑长倩、岑长倩的儿子岑羲,以及格辅元)、杜正伦。

〔2〕王珪,字叔玠,太原祁人也。在魏为乌丸氏,曾祖神念,自魏奔梁,复姓王氏。祖僧辩,梁太尉、尚书令。父顗,北齐乐陵太守。珪幼孤,性雅澹,少嗜欲,志量沉深,能安于贫贱,体道履正,交不苟合。季叔颇,当时通儒,有人伦之鉴,尝谓所亲曰:“门户所寄,唯在此儿耳。”开皇末,为奉礼郎。及颇坐汉王谅反事被诛,珪当从坐,遂亡命于南山,积十余岁。高祖入关,丞相府司录李纲荐珪贞谅有器识,引为世子府谘议参军。及东宫建,除太子中舍人;寻转中允,甚为太子所礼。后以连其阴谋事,流于巂州。建成诛后,太宗素知其才,召拜谏议大夫。贞观元年627,太宗尝谓侍臣曰:“正主御邪臣,不能致理;正臣事邪主,亦不能致理,唯君臣相遇,有同鱼水,则海内可安也。昔汉高祖,田舍翁耳。提三尺剑定天下,既而规模弘远,庆流子孙者,此盖任得贤臣所致也。朕虽不明,幸诸公数相匡救,冀凭嘉谋,致天下于太平耳。”珪对曰:“臣闻木从绳则正,后从谏则圣。故古者圣主,必有诤臣七人,言而不用,则相继以死。陛下开圣虑,纳刍荛,臣处不讳之朝,实愿罄其狂瞽。”太宗称善,敕自今后中书门下及三品以上入阁,必遣谏官随之。珪每推诚纳忠,多所献替,太宗顾待益厚,赐爵永宁县男,迁黄门侍郎,兼太子右庶子。二年628,代高士廉为侍中。太宗尝闲居,与珪宴语,时有美人侍侧,本庐江王瑗之姬,瑗败籍没入宫,太宗指示之曰:“庐江不道,贼杀其夫而纳其室。暴虐之甚,何有不亡者乎!”珪避席曰:“陛下以庐江取此妇人为是耶,为非耶?”太宗曰:“杀人而取其妻,卿乃问朕是非,何也?”对曰:“臣闻于管子曰:‘齐桓公之郭,问其父老曰:‘郭何故亡?’父老曰:‘以其善善而恶恶也。’桓公曰:‘若子之言,乃贤君也,何至于亡?’父老曰:‘不然,郭君善善而不能用,恶恶而不能去,所以亡也。’今此妇人尚在左右,窃以圣心为是之,陛下若以为非,此谓知恶而不去也。”太宗虽不出此美人,而甚重其言。时太常少卿祖孝孙以教宫人声乐不称旨,为太宗所让。珪及温彦博谏曰:“孝孙妙解音律,非不用心,但恐陛下顾问不得其人,以惑陛下视听。且孝孙雅士,陛下忽为教女乐而怪之,臣恐天下怪愕。”太宗怒曰:“卿皆我之腹心,当进忠献直,何乃附下罔上,反为孝孙言也!”彦博拜谢,珪独不拜。曰:“臣本事前宫,罪已当死。陛下矜恕性命,不以不肖,置之枢近,责以忠直。今臣所言,岂是为私?不意陛下忽以疑事诮臣,是陛下负臣,臣不负陛下。”帝默然而罢。翌日,帝谓房玄龄曰:“自古帝王,能纳谏者固难矣。昔周武王尚不用伯夷、叔齐,宣王贤主,杜伯犹以无罪见杀,吾夙夜庶几前圣,恨不能仰及古人。昨责彦博、王珪,朕甚悔之。公等勿以此而不进直言也。”

王珪,字叔玠,是太原祁县人。他在北魏时姓乌丸氏,曾祖父王神念从北魏投奔梁朝,恢复王姓。祖父王僧辩是梁朝太尉、尚书令。父亲王顗是北齐乐陵太守。王珪年幼丧父,性格淡泊,少欲望,志向深沉,能安于贫贱,遵循正道,交往不随便。叔父王颇是当时通儒,有识人之明,曾对亲近的人说:“我们家的希望,全在这个孩子身上。”开皇末年,王珪任奉礼郎。后来王颇因汉王杨谅谋反被牵连处死,王珪应当连坐,于是逃到南山,隐居了十多年。高祖李渊入关,丞相府司录李纲推荐王珪忠贞诚信有器识,被引为世子府谘议参军。东宫建立后,任太子中舍人,不久转任中允,很受太子礼遇。后来因牵连太子密谋之事,被流放到巂州。太子建成被杀后,太宗向来知道他的才能,召来任命为谏议大夫。贞观元年,太宗曾对侍臣说:“正主驾驭邪臣,不能治理好国家;正臣侍奉邪主,也不能治理好。只有君臣相合,如鱼得水,天下才能安定。从前汉高祖不过是个乡巴佬,提三尺剑平定天下,之后规模宏大,福泽流传子孙,这是因为任用贤臣所致。朕虽然不英明,幸有诸位多次匡正补救,希望凭借良谋,使天下太平。”王珪回答说:“我听说木头经绳墨就能正直,君主听从劝谏就能圣明。所以古代圣主必有七位谏臣,进言不被采纳就相继以死。陛下广开圣虑,采纳草野之见,我身处不讳之朝,愿意尽献愚直。”太宗称赞,下令今后中书门下及三品以上官员入阁,必须派谏官跟随。王珪每次推诚尽忠,多有建言,太宗更加厚待,赐爵永宁县男,升黄门侍郎,兼太子右庶子。二年,代高士廉为侍中。太宗曾闲居,与王珪宴饮,当时有美人侍奉,原是庐江王李瑗的姬妾,李瑗事败被籍没入宫。太宗指着她说:“庐江王无道,杀了她的丈夫而纳她为妾。暴虐至极,怎能不亡!”王珪离席说:“陛下认为庐江王娶这个妇人是对还是错?”太宗说:“杀人而娶其妻,你问朕是非,为什么?”王珪回答说:“我听管子说:‘齐桓公到郭国,问父老说:郭国为何灭亡?父老说:因为它喜欢善而厌恶恶。桓公说:照你这么说,是贤君,怎么会亡?父老说:不然,郭君喜欢善却不能任用,厌恶恶却不能去除,所以灭亡。’现在这个妇人还在陛下身边,我私下以为陛下认为这样做是对的。陛下如果认为不对,那就是知恶而不去。”太宗虽然没有放出这个美人,但很重视他的话。当时太常少卿祖孝孙因教宫人声乐不称旨,被太宗责备。王珪和温彦博进谏说:“孝孙精通音律,并非不用心,但恐怕陛下顾问不得其人,以致迷惑视听。而且孝孙是雅士,陛下忽然因教女乐而责怪他,臣恐天下惊怪。”太宗怒道:“你们都是我的心腹,应当进忠献直,怎么反而附下罔上,替孝孙说话!”彦博拜谢,王珪独不拜,说:“我本来侍奉前太子,罪当死。陛下怜悯饶恕,不以不肖,置于枢要,责以忠直。现在我所言,岂是为私?不料陛下忽然以疑事责备我,这是陛下负我,不是我负陛下。”太宗默然。第二天,太宗对房玄龄说:“自古帝王能纳谏的很难。从前周武王尚且不用伯夷、叔齐,宣王是贤主,杜伯还是无罪被杀。我日夜希望效法前圣,恨不能及古人。昨日责备彦博、王珪,我很后悔。你们不要因此而不进直言。”

〔3〕时房玄龄、李靖、温彦博、戴胄、魏徵与珪同知国政。后尝侍宴,太宗谓珪曰:“卿识鉴清通,尤善谈论,自房玄龄等,咸宜品藻,又可自量,孰与诸子贤?”对曰:“孜孜奉国,知无不为,臣不如玄龄;才兼文武,出将入相,臣不如李靖;敷奏详明,出纳惟允,臣不如温彦博;处繁理剧,众务必举,臣不如戴胄;以谏诤为心,耻君不及于尧、舜,臣不如魏徵。至如激浊扬清,嫉恶好善,臣于数子,亦有一日之长。”太宗深然其言,群公亦各以为尽己所怀,谓之确论。后进爵为郡公。七年633,坐漏泄禁中语,左迁同州刺史。明年,召拜礼部尚书。十一年637,与诸儒正定《五礼》,书成,赐帛三百段,封一子为县男。是岁,兼魏王师。既而上问黄门侍郎韦挺曰:“王珪为魏王泰师,与其相见,若为礼节?”挺对曰:“见师之礼,拜答如礼。”王问珪以忠孝,珪答曰:“陛下,王之君也,事君思尽忠;陛下,王之父也,事父思尽孝。忠孝之道,可以立身,可以成名,当年可以享天祐,余芳可以垂后叶。”王曰:“忠孝之道,已闻教矣,愿闻所习。”珪答曰:“汉东平王苍云:‘为善最乐。’”上谓侍臣曰:“古来帝子,生于宫闼,及其成人,无不骄逸,是以倾覆相踵,少能自济。我今严教子弟,欲令皆得安全。王珪我久驱使,是所谙悉,以其意存忠孝,选为子师。尔宜语泰:‘汝之待珪,如事我也,可以无过。’”泰每为之先拜,珪亦以师道自居,物议善之。时珪子敬直尚南平公主。礼有妇见舅姑之仪,自近代公主出降,此礼皆废。珪曰:“今主上钦明,动循法制。吾受公主谒见,岂为身荣,所以成国家之美耳。”遂与其妻就席而坐,令公主亲执笄行盥馈之道,礼成而退。是后公主下降有舅姑者,皆备妇礼,自珪始也。珪少时贫寒,人或遗之,初不辞谢;及贵,皆厚报之,虽其人已亡,必赈赡其妻子。事寡嫂尽礼,抚孤侄恩义极隆,宗姻困匮者,亦多所周恤。珪通贵渐久,而不营私庙,四时蒸尝,犹祭于寝。坐为法司所劾,太宗优容,弗之谴也,因为立庙,以愧其心。珪既俭不中礼,时论以是少之。十三年639,遇疾,敕公主就第省视,又遣民部尚书唐俭增损药膳。寻卒,年六十九。太宗素服举哀于别次,悼惜久之。诏魏王泰率百官亲往临哭,赠吏部尚书,谥曰懿。

当时房玄龄、李靖、温彦博、戴胄、魏徵和王珪一起掌管国家政务。后来王珪曾陪太宗吃饭,太宗对他说:“你眼光精准、思路清晰,尤其擅长谈论,从房玄龄那帮人开始,都可以品评一下,也可以自己掂量掂量,你跟他们比谁更厉害?”王珪回答说:“勤勤恳恳为国效力,知道的事没有不做的,我比不上房玄龄;文武双全,出去能带兵打仗,回来能当宰相,我比不上李靖;上奏事情明白详细,上传下达公平准确,我比不上温彦博;处理繁杂事务,样样都办得妥妥当当,我比不上戴胄;把劝谏当成本分,觉得君王没达到尧舜的水平是自己的耻辱,我比不上魏徵。至于像抨击丑恶、弘扬正气,痛恨坏人、喜爱好人,我在他们几位面前,还算是有点长处。”太宗非常赞同他的话,其他大臣也觉得他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,认为这是准确的说法。后来王珪升爵位成了郡公。贞观七年,他因为泄露了宫里的机密话,被贬去当同州刺史。第二年,又被召回任命为礼部尚书。贞观十一年,他和几位儒生一起校正修订《五礼》,书编成后,赏赐了三百段绸缎,还封了他一个儿子当县男。这一年,他兼任了魏王李泰的老师。之后皇上问黄门侍郎韦挺:“王珪当魏王李泰的老师,他们见面时,该用什么礼节?”韦挺回答说:“按拜见老师的礼节,互相行礼答拜就行。”魏王向王珪请教忠孝的道理,王珪回答说:“陛下是您的君王,侍奉君王要想着尽忠;陛下是您的父亲,侍奉父亲要想着尽孝。忠孝的道理,可以让人立身、成名,生前能享受上天保佑,死后能美名流传后世。”魏王说:“忠孝的道理,我已经听您教导了,想听听您平时学习什么。”王珪回答说:“汉朝东平王刘苍说过:‘做好事最快乐。’”皇上对身边的侍臣说:“自古以来帝王的孩子,生在深宫里,等到长大成人,没有不骄纵安逸的,所以一个接一个地垮台,很少能自己站住脚。我现在严格教育子弟,想让他们都平平安安。王珪我用了很久,对他很了解,因为他心里装着忠孝,所以选他当儿子的老师。你们应该告诉李泰:‘你对待王珪,要像侍奉我一样,这样就不会有错。’”李泰每次见到王珪都先下拜,王珪也端着老师的架子,大家觉得这样挺好。当时王珪的儿子王敬直娶了南平公主。按礼仪,媳妇有拜见公婆的规矩,但近代以来,公主出嫁,这礼节都废了。王珪说:“现在皇上英明,做事都按规矩来。我接受公主的拜见,哪是为了自己风光,是为了成全国家的好名声。”于是他和妻子坐好,让公主亲自拿着簪子行盥馈之礼,礼成后才退下。从此以后,公主出嫁要是公婆还在,都要行媳妇的礼,这是从王珪开始的。王珪年轻时家里穷,别人送他东西,他起初不推辞道谢;等到显贵了,都重重回报,就算那人已经死了,也一定接济他的妻子儿女。他侍奉守寡的嫂子很有礼节,抚养孤侄恩情深厚,宗族亲戚里有困难的,也多方面周济。王珪显贵日子久了,却不建自己的宗庙,四季祭祀还在住的地方举行。因此被司法部门弹劾,太宗宽容他,没有责备,反而替他建了庙,好让他心里惭愧。王珪节俭得不符合礼制,当时舆论因此看不起他。贞观十三年,他生了病,皇上下令公主到他府上探望,又派民部尚书唐俭调整药膳。不久他去世了,享年六十九岁。太宗穿着素服在别殿举哀,悼念惋惜了很久。下诏让魏王李泰率领百官亲自去哭丧,追赠他为吏部尚书,谥号叫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