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〕尉迟敬德,朔州善阳人。大业末,从军于高阳,讨捕群贼,以武勇称,累授朝散大夫。刘武周起,以为偏将,与宋金刚南侵,陷晋、浍二州。敬德深入,至夏县,应接吕崇茂,袭破永安王孝基,执独孤怀恩、唐俭等。武德三年620,太宗讨武周于柏壁,武周令敬德与宋金刚来拒王师于介休。金刚战败,奔于突厥;敬德收其余众,城守介休。太宗遣任城王道宗、宇文士及往谕之。敬德与寻相举城来降。太宗大悦,赐以曲宴,引为右一府统军,从击王世充于东都。既而寻相与武周下降将皆叛,诸将疑敬德必叛,囚于军中。行台左仆射屈突通、尚书殷开山咸言:“敬德初归国家,情志未附。此人勇健非常,絷之又久,既被猜贰,怨望必生。留之恐贻后悔,请即杀之。”太宗曰:“寡人所见,有异于此。敬德若怀翻背之计,岂在寻相之后耶?”遽命释之,引入卧内,赐以金宝,谓曰:“丈夫以意气相期,勿以小疑介意。寡人终不听谗言以害忠良,公宜体之。必应欲去,今以此物相资,表一时共事之情也。”是日,因从猎于榆窠,遇王世充领步骑数万来战。世充骁将单雄信领骑直趋太宗,敬德跃马大呼,横刺雄信坠马。贼徒稍却,敬德翼太宗以出贼围。更率骑兵与世充交战,数合,其众大溃,擒伪将陈智略,获排槊兵六千人。太宗谓敬德曰:“比众人证公必叛,天诱我意,独保明之,福善有征,何相报之速也!”特赐金银一箧,此后恩眄日隆。敬德善解避槊,每单骑入贼阵,贼槊攒刺,终不能伤,又能夺取贼槊,还以刺之。是日,出入重围,往返无碍。齐王元吉亦善马槊,闻而轻之,欲亲自试,命去槊刃,以竿相刺。敬德曰:“纵使加刃,终不能伤。请勿除之,敬德槊谨当却刃。”元吉竟不能中。太宗问曰:“夺槊、避槊,何者难易?”对曰:“夺槊难。”乃命敬德夺元吉槊。元吉执槊跃马,志在刺之,敬德俄顷三夺其槊。元吉素骁勇,虽相叹异,甚以为耻。及窦建德营于板渚,太宗将挑战,先伏李勣、程知节、秦叔宝等兵。太宗持弓矢,敬德执槊,造建德垒下大呼致师。贼众大惊扰,出兵数千骑,太宗逡巡渐却,前后射杀数人,敬德所杀亦十数人,遂引贼以入伏内。于是与勣等奋击,大破之。王世充兄子伪代王琬,使于建德军中,乘隋炀帝所御骢马,铠甲甚鲜,迥出军前以夸众。太宗曰:“彼之所乘,真良马也。”敬德请往取之,乃与高甑生、梁建方三骑直入贼军,擒琬,引其马以归,贼众无敢当者。又从讨刘黑闼于临洺,黑闼军来袭李世勣,太宗勒兵掩贼,复以救之。既而黑闼众至,其军四合,敬德率壮士犯围而入,大破贼阵,太宗与江夏王道宗乘之以出。又从破徐圆朗。累有战功,授秦王府左二副护军。
尉迟敬德是朔州善阳人。隋朝大业末年,他在高阳从军,讨伐抓捕各种盗贼,凭借勇猛威武出名,多次升官做到朝散大夫。刘武周起兵后,任命他为偏将,和宋金刚一起向南侵犯,攻占了晋州和浍州。敬德孤军深入,到达夏县,接应吕崇茂,袭击并打败了永安王李孝基,俘虏了独孤怀恩、唐俭等人。武德三年,唐太宗在柏壁讨伐刘武周,刘武周命令敬德和宋金刚在介休抵抗唐军。宋金刚战败,逃往突厥;敬德收拾残兵,据守介休城。太宗派任城王李道宗、宇文士及去劝降他。敬德和寻相一起献城投降。太宗非常高兴,设宴款待他,任命他为右一府统军,跟随自己在东都攻打王世充。不久之后,寻相和刘武周手下投降的将领都反叛了,各位将领怀疑敬德也一定会反叛,就把他囚禁在军营里。行台左仆射屈突通、尚书殷开山都说:“敬德刚归顺朝廷,心意还没完全归附。此人勇猛异常,又被囚禁了这么久,既然受到猜疑,必然会心生怨恨。留下他恐怕会后悔,请立即杀了他。”太宗说:“我的看法跟你们不同。如果敬德真有反叛的打算,难道会落在寻相之后吗?”立刻下令释放他,带他进卧室,赐给他金银财宝,对他说:“大丈夫以意气相投,不要因为一点小怀疑就放在心上。我终究不会听信谗言来陷害忠良,你应该理解我。如果你一定要离开,就用这些财物作为资助,表示我们一时共事的情谊。”当天,敬德跟随太宗在榆窠打猎,遇到王世充率领几万步兵骑兵来挑战。王世充的猛将单雄信带领骑兵直冲太宗,敬德跃马大喊,横刺单雄信,把他刺下马。敌军稍微后退,敬德保护着太宗冲出包围。他又率领骑兵和王世充交战,几个回合之后,敌军大败,俘虏了伪将陈智略,缴获了排槊兵六千人。太宗对敬德说:“当初大家都证明你一定会反叛,上天引导我的心意,只有我保全你,证明你清白,福气和善报真有应验,你报答我为什么这么快!”特别赏赐他一箱金银,从此对他恩宠日益加深。敬德善于躲避长槊,每次单骑冲入敌阵,敌军长槊齐刺,始终伤不到他,他还能夺取敌人的长槊,反过来刺敌人。那天,他出入重重包围,往返没有阻碍。齐王李元吉也擅长马槊,听说后有点轻视他,想亲自试试,命令去掉槊刃,用竿子对刺。敬德说:“即使加上刀刃,也不会伤到我。请不要去掉,我的槊自然会避开您的刃。”李元吉始终刺不中他。太宗问:“夺槊和避槊,哪个难哪个容易?”敬德回答:“夺槊难。”于是命敬德去夺李元吉的槊。李元吉手执长槊跃马,一心要刺中敬德,敬德一会儿工夫就三次夺下他的槊。李元吉一向骁勇,虽然惊叹敬德的武艺,但觉得很羞耻。等到窦建德在板渚扎营,太宗准备挑战,先埋伏好李勣、程知节、秦叔宝等人的部队。太宗手持弓箭,敬德拿着长槊,到窦建德营垒下大喊挑战。敌军非常惊慌,派了几千骑兵出营,太宗慢慢后退,前后射杀了好几个人,敬德也杀了十几个人,于是把敌军引进了埋伏圈。然后和李勣等人奋力攻击,大败敌军。王世充的侄子、伪代王王琬,出使到窦建德军中来,乘坐着隋炀帝骑过的青白杂毛马,铠甲非常鲜亮,远远地跑在军前炫耀。太宗说:“他骑的那匹马,真是好马。”敬德请求去把它夺过来,就和高甑生、梁建方三人骑马直冲敌军,擒获了王琬,牵着他的马回来,敌军无人敢阻拦。后来又跟随太宗在临洺讨伐刘黑闼,刘黑闼的部队来袭击李世勣,太宗率军掩杀,又去救援。不久刘黑闼的大队人马到来,四面合围,敬德率领壮士突破包围圈冲进去,大破敌军阵形,太宗和江夏王李道宗乘机突出重围。后来又跟随击破徐圆朗。多次立下战功,被授予秦王府左二副护军。
〔3〕隐太子、巢剌王元吉将谋害太宗,密致书以招敬德曰:“愿迂长者之眷,敦布衣之交,幸副所望也。”仍赠以金银器物一车。敬德辞曰:“敬德起自幽贱,逢遇隋亡,天下土崩,窜身无所,久沦逆地,罪不容诛。实荷秦王惠以生命,今又隶名藩邸,唯当以身报恩。于殿下无功,不敢谬当重赐。若私许殿下,便是二心,徇利忘忠,殿下亦何所用?”建成怒,是后遂绝。敬德寻以启闻,太宗曰:“公之素心,郁如山岳,积金至斗,知公情不可移。送来但取,宁须虑也。若不然,恐公身不安。且知彼阴计,足为良策。”元吉等深忌敬德,令壮士往刺之。敬德知其计,乃重门洞开,安卧不动,贼频至其庭,终不敢入。元吉乃谮敬德于高祖,下诏狱讯验,将杀之,太宗固谏得释。会突厥侵扰乌城,建成举元吉为将,密谋请太宗同送于昆明池,将加屠害。敬德闻其谋,与长孙无忌遽启太宗曰:“大王若不速正之,则恐被其所害,社稷危矣。”太宗叹曰:“今二宫离阻骨肉,灭弃君亲,危亡之机,共所知委。寡人虽深被猜忌,祸在须臾,然同气之情,终所未忍。欲待其先起,然后以义讨之,公意以为何如?”敬德曰:“人情畏死,众人以死奉王,此天授也。若天与不取,反受其咎。虽存仁爱之小情,忘社稷之大计,祸至而不恐,将亡而自安,失人臣临难不避之节,乏先贤大义灭亲之事,非所闻也。以臣愚诚,请先诛之。王若不从,敬德言请奔逃亡命,不能交手受戮。且因败成功,明贤之高见;转祸为福,智士之先机。敬德今若逃亡,无忌亦欲同去。”太宗犹豫未决,无忌曰:“王今不从敬德之言,必知敬德等非王所有。事今败矣,其若之何?”太宗曰:“寡人所言,未可全弃,公更图之。”敬德曰:“王今处事有疑,非智;临难不决,非勇。王纵不从敬德言,请自决计,其如家国何?其如身命何?且在外勇士八百余人,今悉入宫,控弦被甲,事势已就,王何得辞!”敬德又与侯君集日夜进劝,然后计定。时房玄龄、杜如晦皆被高祖斥出秦府,不得复入。太宗令长孙无忌密召之,玄龄等报曰:“有敕不许更事王,今若私谒,必至诛灭,不敢奉命。”太宗大怒,谓敬德曰:“玄龄、如晦岂背我耶?”取所佩刀授敬德曰:“公且往,观其无来心,可并斩其首持来也。”敬德又与无忌喻曰:“王已决计克日平贼,公宜即入筹之。我等四人不宜群行在道。”于是玄龄、如晦著道士服随无忌入,敬德别道亦至。
隐太子李建成和巢剌王李元吉打算谋害唐太宗李世民,秘密写信招揽尉迟敬德说:“希望您能屈尊接受我们的眷顾,加深我们之间的平民之交,希望您能实现我们的期望。”还送给他一车金银器物。敬德拒绝说:“我出身微贱,遇上隋朝灭亡,天下分崩离析,无处藏身,长期沦落在叛逆之地,罪过大到连死都不足以抵偿。实际上是承蒙秦王赐予我生命,现在又隶属王府,只应当以死来报答恩情。我对殿下您没有功劳,不敢错误地接受重赏。如果私下答应殿下,那就是怀有二心,贪图私利而忘记忠诚,殿下您又怎么能用这样的人呢?”李建成怒了,从此断绝了联系。敬德不久就把这件事报告给太宗,太宗说:“您的素心,像山岳一样坚定,就算堆积黄金到北斗星,也知道您的忠诚不可改变。他们送来的东西只管收下,哪里需要顾虑呢?如果不这样,恐怕您自身会不安。况且知道了他们的阴谋,正好可以作为应对的良策。”李元吉等人非常忌惮敬德,派壮士去刺杀他。敬德知道他们的计谋,就把重重门户都打开,安卧不动,刺客多次来到他的庭院,最终不敢进去。李元吉就在高祖面前诬陷敬德,高祖下诏把他关进监狱审讯,准备杀掉他,太宗极力劝谏才得以释放。正赶上突厥侵犯乌城,李建成举荐李元吉为将,密谋请求太宗同去昆明池送行,打算在那里杀害他。敬德听说这个阴谋,和长孙无忌急忙报告太宗说:“大王如果不赶快采取行动,恐怕会被他们害死,国家就危险了。”太宗叹息说:“现在两宫之间离间骨肉之情,抛弃君亲,危亡的关头,大家都是知道的。我虽然深受猜忌,祸患就在眼前,但兄弟之情,终究不忍心。想等他们先动手,然后以正义讨伐他们,您认为怎么样?”敬德说:“人之常情是怕死,众人拿命来侍奉大王,这是上天授予的。如果上天给予却不接受,反而会遭受灾祸。虽然顾念仁爱的小情谊,却忘了国家的大计,灾祸到了却不害怕,将要灭亡却自安,失去了臣子临难不避的节操,缺乏先贤大义灭亲的事例,这我从未听说过。以我的愚诚,请求先诛杀他们。大王如果不听从,我敬德请求逃亡,不能束手被杀。况且利用失败来成就成功,是明智贤者的高见;转祸为福,是智士的先机。我现在如果逃亡,长孙无忌也要一起离开。”太宗犹豫不决,长孙无忌说:“大王现在不听从敬德的话,必定知道敬德等人不再属于大王所有。事情就要失败了,那该怎么办呢?”太宗说:“我刚才说的话,不能完全放弃,您再考虑考虑。”敬德说:“大王现在处事有疑虑,不是智慧;面临危难不决断,不是勇敢。大王纵然不听从我的话,请自己决定,拿家国怎么办?拿自身性命怎么办?况且在外面的勇士有八百多人,现在都已进入宫中,拉弓披甲,事情已经准备就绪,大王怎么能推辞!”敬德又和侯君集日夜进劝,然后才定下计策。当时房玄龄、杜如晦都被高祖赶出秦王府,不能再进入。太宗命令长孙无忌秘密召他们回来,玄龄等人回复说:“有诏令不许再侍奉秦王,现在如果私下谒见,必定会被诛杀,不敢奉命。”太宗大怒,对敬德说:“玄龄、如晦难道要背叛我吗?”取下佩刀交给敬德说:“您且去,看他们如果没有来的意思,就砍下他们的头带回来。”敬德又和长孙无忌开导他们说:“大王已经决定日期平定叛乱,你们应该立即进来筹划。我们四个人不宜一起走在路上。”于是玄龄、如晦穿上道士的衣服跟着长孙无忌进去,敬德从别的路也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