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3〕既而隐太子见太宗勋德尤盛,转生猜间。太宗尝至隐太子所,食,中毒而归,府中震骇,计无所出。玄龄因谓长孙无忌曰:“今嫌隙已成,祸机将发,天下恟々,人怀异志。变端一作,大乱必兴,非直祸及府朝,正恐倾危社稷。此之际会,安可不深思也!仆有愚计,莫若遵周公之事,外宁区夏,内安宗社,申孝养之礼。古人有云,‘为国者不顾小节’,此之谓欤!孰若家国沦亡,身名俱灭乎?”无忌曰:“久怀此谋,未敢披露,公今所说,深会宿心。”无忌乃入白之。太宗召玄龄谓曰:“阽危之兆,其迹已见,将若之何?”对曰:“国家患难,今古何殊。自非睿圣钦明,不能安辑。大王功盖天地,事钟压纽,神赞所在,匪藉人谋。”因与府属杜如晦同心戮力。仍随府迁授秦王府记室,封临淄侯;又以本职兼陕东道大行台考功郎中,加文学馆学士。玄龄在秦府十余年,常典管记,每军书表奏,驻马立成,文约理赡,初无稿草。高祖尝谓侍臣曰:“此人深识机宜,足堪委任。每为我儿陈事,必会人心,千里之外,犹对面语耳。”隐太子以玄龄、如晦为太宗所亲礼,甚恶之,谮之于高祖,由是与如晦并被驱斥。隐太子将有变也,太宗令长孙无忌召玄龄及如晦,令衣道士服,潜引入阁计事。及太宗入春宫,擢拜太子右庶子,赐绢五千匹。贞观元年627,代萧瑀为中书令。论功行赏,以玄龄及长孙无忌、杜如晦、尉迟敬德、侯君集五人为第一,进爵邢国公,赐实封千三百户。太宗因谓诸功臣曰:“朕叙公等勋效,量定封邑,恐不能尽当,各许自言。”皇从父淮安王神通进曰:“义旗初起,臣率兵先至。今房玄龄、杜如晦等刀笔之吏,功居第一,臣窃不服。”上曰:“义旗初起,人皆有心。叔父虽率得兵来,未尝身履行阵。山东未定,受委专征,建德南侵,全军陷没。及刘黑闼翻动,叔父望风而破。今计勋行赏,玄龄等有筹谋帷幄、定社稷之功,所以汉之萧何,虽无汗马,指踪推毂,故得功居第一。叔父于国至亲,诚无所爱,必不可缘私,滥与功臣同赏耳。”初,将军丘师利等咸自矜其功,或攘袂指天,以手画地,及见神道理屈,自相谓曰:“陛下以至公行赏,不私其亲,吾属何可妄诉?”三年629,拜太子少师,固让不受,摄太子詹事,兼礼部尚书。明年,代长孙无忌为尚书左仆射,改封魏国公,监修国史。既任总百司,虔恭夙夜,尽心竭节,不欲一物失所。闻人有善,若己有之。明达吏事,饰以文学,审定法令,意在宽平。不以求备取人,不以己长格物,随能收叙,无隔卑贱。论者称为良相焉。或时以事被谴,则累日朝堂,稽颡请罪,悚惧踧踖,若无所容。九年635,护高祖山陵制度,以功加开府仪同三司。十一年637,与司空长孙无忌等十四人并代袭刺史,以本官为宋州刺史,改封梁国公,事竟不行。十三年639,加太子少师,玄龄频表请解仆射,诏报曰:“夫选贤之义,无私为本;奉上之道,当仁是贵。列代所以弘风,通贤所以协德。公忠肃恭懿,明允笃诚。草昧霸图,绸缪帝道。仪刑黄阁,庶政惟和;辅翼春宫,望实斯著。而忘彼大体,徇兹小节,虽恭教谕之职,乃辞机衡之务,岂所谓弼予一人,共安四海者也?”玄龄遂以本官就职。时皇太子将行拜礼,备仪以待之,玄龄深自卑损,不敢修谒,遂归于家。有识者莫不重其崇让。玄龄自以居端揆十五年,女为韩王妃,男遗爱尚高阳公主,实显贵之极,频表辞位,优诏不许。十六年642,又与士廉等同撰《文思博要》成,锡赉甚优。进拜司空,仍综朝政,依旧监修国史。玄龄抗表陈让,太宗遣使谓之曰:“昔留侯让位,窦融辞荣,自惧盈满,知进能退,善鉴止足,前代美之。公亦欲齐踪往哲,实可嘉尚。然国家久相任使,一朝忽无良相,如失两手。公若筋力不衰,无烦此让。”玄龄遂止。十八年644,与司徒长孙无忌等图形于凌烟阁,赞曰:“才兼藻翰,思入机神。当官励节,奉上忘身。”高宗居春宫,加玄龄太子太傅,仍知门下省事,监修国史如故。寻以撰《高祖、太宗实录》成,降玺书褒美,赐物一千五百段。其年,玄龄丁继母忧去职,特敕赐以昭陵葬地。未几,起复本官。太宗亲征辽东,命玄龄京城留守,手诏曰:“公当萧何之任,朕无西顾之忧矣。”军戎器械,战士粮廪,并委令处分发遣。玄龄屡上言敌不可轻,尤宜诫慎。寻与中书侍郎褚遂良受诏重撰《晋书》,于是奏取太子左庶子许敬宗、中书舍人来济、著作郎陆元仕、刘子翼、前雍州刺史令狐德棻、太子舍人李义府、薛元超、起居郎上官仪等八人,分功撰录,以臧荣绪《晋书》为主,参考诸家,甚为详洽。然史官多是文咏之士,好采诡谬碎事,以广异闻;又所评论,竞为绮艳,不求笃实,由是颇为学者所讥。唯李淳风深明星历,善于著述,所修《天文》《律历》《五行》三志,最可观采。太宗自著宣、武二帝及陆机、王羲之四论,于是总题云御撰。至二十年,书成,凡一百三十卷,诏藏于秘府,颁赐加级各有差。
后来,隐太子李建成见太宗功勋和德行特别高,逐渐产生了猜忌。太宗曾到隐太子那里吃饭,中毒后回来,秦王府中的人都震惊害怕,想不出办法。房玄龄于是对长孙无忌说:“现在猜忌已经形成,祸患即将爆发,天下人心惶惶,人人都怀有异心。一旦发生变故,大乱必然兴起,不仅祸及秦王府,恐怕还会危及国家。在这个时候,怎么能不深思呢!我有个笨主意,不如效仿周公的做法,对外安定华夏,对内安定宗庙社稷,履行孝养之礼。古人说‘治理国家的人不顾小节’,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!这难道不比家国沦亡、身败名裂强吗?”长孙无忌说:“我早就怀有这个想法,没敢说出来,你今天说的,正合我长久的心意。”长孙无忌于是进去告诉了太宗。太宗召见房玄龄问:“危险的征兆已经出现,该怎么办?”房玄龄回答说:“国家的患难,古今有什么不同呢?如果不是圣明睿智的君主,不能安定。大王您的功绩覆盖天地,事情关系到国家的命脉,这是神明的旨意,不是靠人的谋划。”于是他和秦王府的属官杜如晦同心协力。随后他跟随秦王府的迁升,被任命为秦王府记室,封为临淄侯;又兼任陕东道大行台考功郎中,加授文学馆学士。房玄龄在秦王府十多年,一直掌管文书,每次军书表奏,他停下马来就能写成,文字简练而道理充分,从不需要草稿。高祖曾对侍臣说:“这个人深懂机宜,完全可以委以重任。每次替我儿子陈述事情,必定能符合人心,即使千里之外,也像面对面说话一样。”隐太子因为房玄龄、杜如晦被太宗亲近礼遇,非常厌恶他们,在高祖面前进谗言,于是他们和杜如晦一起被驱逐。隐太子将要发动政变时,太宗命令长孙无忌召来房玄龄和杜如晦,让他们穿上道士的衣服,暗中引入宫中商议大事。等到太宗进入东宫(成为太子),提拔房玄龄为太子右庶子,赏赐绢五千匹。贞观元年,他代替萧瑀担任中书令。论功行赏时,太宗以房玄龄、长孙无忌、杜如晦、尉迟敬德、侯君集五人为第一等,进封爵位为邢国公,赐予实封一千三百户。太宗于是对各位功臣说:“我评定你们的功勋,确定封邑,恐怕不能完全恰当,你们可以各自说说自己的想法。”皇叔淮安王李神通进言说:“起义之初,我率兵最先到达。现在房玄龄、杜如晦这些刀笔小吏,功劳却排在第一,我私下不服。”太宗说:“起义之初,人人都有心。叔父虽然率兵前来,但并未亲自冲锋陷阵。山东未定时,您受命专征,窦建德南侵,您全军覆没。后来刘黑闼作乱,您望风而逃。现在论功行赏,房玄龄等人有运筹帷幄、安定社稷的功劳,所以汉朝的萧何,虽然没有汗马功劳,但因为指挥调度,功劳才能排在第一。叔父是国家至亲,我确实没有什么舍不得的,但绝不能因为私情,胡乱与功臣们同赏。”起初,将军丘师利等人都自夸功劳,有的卷起袖子指天画地,等看到李神通理亏,互相说:“陛下凭着最公正的原则行赏,不偏袒自己的亲人,我们怎能胡乱申诉?”贞观三年,任命房玄龄为太子少师,他坚决推辞不接受,代理太子詹事,兼礼部尚书。第二年,他代替长孙无忌担任尚书左仆射,改封魏国公,监修国史。他担任总领百官的重任后,日夜恭敬谨慎,尽心竭力,不想让一件事出差错。听到别人有优点,就像自己有一样。他通晓政务,又用文学来修饰,审定法令,力求宽恕公平。不以求全责备的态度用人,不以自己的长处去衡量别人,按照才能选拔任用,不因身份低贱而歧视。评论者称他为良相。有时因事被责备,他就连续几天到朝堂上磕头请罪,恐惧不安,好像无地自容。贞观九年,他负责高祖山陵的制度,因功加开府仪同三司。贞观十一年,他与司空长孙无忌等十四人一起被授予世袭刺史,他以本官兼任宋州刺史,改封梁国公,但这事最终没有实行。贞观十三年,加授太子少师,房玄龄多次上表请求解除仆射的职务,太宗下诏回答说:“选用贤才的原则,以无私为本;侍奉君上的道理,以当仁不让为贵。历代之所以弘扬风气,通贤之所以协和德行。你忠诚、肃敬、恭谨、美好,明达、诚信、忠厚、诚实。在开创霸业时,你精心谋划帝王之道。效法宰相,使各种政务和谐;辅佐太子,声望和实绩都很显著。现在你却忘记了大体,拘泥于小节,虽然恭敬地履行教诲的职责,却推辞了机要政务,这难道就是所说的辅佐我一人,共同安定四海吗?”房玄龄于是以本官就职。当时皇太子将要举行拜礼,准备了仪式等待他,房玄龄非常谦虚,不敢前去拜见,于是回了家。有见识的人没有不敬重他谦让的品德。房玄龄自认为担任宰相十五年,女儿是韩王妃,儿子房遗爱娶了高阳公主,实在是显贵到了极点,多次上表辞去职位,太宗下诏好言安慰,没有批准。贞观十六年,他又与高士廉等人一起编成《文思博要》,赏赐非常优厚。进升为司空,仍然总揽朝政,依旧监修国史。房玄龄上表坚决推辞,太宗派使者对他说:“从前留侯张良让位,窦融辞去荣华,都是害怕盈满,知道前进能后退,善于明察知足,前代都赞美他们。你也想效仿前代贤人,实在值得嘉奖。但是国家长期任用你,一旦忽然没有良相,就像失去两只手。如果你的精力不衰,就不必推让了。”房玄龄于是停止了推辞。贞观十八年,他与司徒长孙无忌等人被画像于凌烟阁,赞语说:“才华兼备文采,思虑入于机神。当官砥砺节操,奉上忘身。”高宗居住在东宫时,加授房玄龄太子太傅,仍然掌管门下省事务,监修国史如故。不久因撰成《高祖、太宗实录》,太宗下诏书褒奖赞美,赐物一千五百段。这一年,房玄龄因继母去世离职,特地下诏赐予昭陵的葬地。不久,起复本官。太宗亲征辽东,命令房玄龄留守京城,亲笔诏书说:“你担当萧何那样的重任,我就没有西顾之忧了。”军队的武器装备、战士的粮食,都委托他处理发放。房玄龄多次上言说敌人不可轻视,尤其应当谨慎。不久与中书侍郎褚遂良受诏重新撰写《晋书》,于是奏请任用太子左庶子许敬宗、中书舍人来济、著作郎陆元仕、刘子翼、前雍州刺史令狐德棻、太子舍人李义府、薛元超、起居郎上官仪等八人,分头撰录,以臧荣绪的《晋书》为主,参考各家,非常详尽。但是史官大多是文学之士,喜欢采集诡异荒谬的琐事,以扩大见闻;而且所写的评论,竞相追求华丽,不追求真实,因此被学者们所讥讽。只有李淳风精通星象历法,善于著述,他所修的《天文》《律历》《五行》三志,最值得观览。太宗亲自写了宣帝、武帝以及陆机、王羲之的四篇论,于是总题称为御撰。到贞观二十年,书成,共一百三十卷,下诏收藏于秘府,颁赐和加级各有差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