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3〕如晦叔父淹。淹，字执礼。祖业，周豫州刺史。父征，河内太守。淹聪辩多才艺，弱冠有美名，与同郡韦福嗣为莫逆之交，相与谋曰：“上好用嘉遁，苏威以幽人见征，擢居美职。”遂共入太白山，扬言隐逸，实欲邀求时誉。隋文帝闻而恶之，谪戍江表。后还乡里，雍州司马高孝基上表荐之，授承奉郎。大业末，官至御史中丞。王世充僭号，署为吏部，大见亲用。及洛阳平，初不得调，淹将委质于隐太子。时封德彝典选，以告房玄龄，恐隐太子得之，长其奸计，于是遽启太宗，引为天策府兵曹参军、文学馆学士。武德八年625，庆州总管杨文干作乱，辞连东宫，归罪于淹及王珪、韦挺等，并流于越巂。太宗知淹非罪，赠以黄金三百两。及即位，征拜御史大夫，封安吉郡公，赐实封四百户。以淹多识典故，特诏东宫仪式簿领，并取淹节度。寻判吏部尚书，参议朝政。前后表荐四十余人，后多知名者。淹尝荐刑部员外郎郅怀道，太宗因问淹：“怀道才行何如？”淹对曰：“怀道在隋日作吏部主事，甚有清慎之名。又炀帝向江都之日，召百官问去住之计。时行计已决，公卿皆阿旨请去，怀道官位极卑，独言不可。臣目见此事。”太宗曰：“卿尔可从何计？”对曰：“臣从行计。”太宗曰：“事君之义，有犯无隐。卿称怀道为是，何因自不正谏？”对曰：“臣尔日不居重任，又知谏必不从，徒死无益。”太宗曰：“孔子称从父之命，未为孝子。故父有争子，国有争臣。若以主之无道，何为仍仕其世？既食其禄，岂得不匡其非？”因谓群臣曰：“公等各言谏事如何？”王珪曰：“昔比干谏纣而死，孔子称其仁；泄冶谏而被戮，孔子曰：‘民之多辟，无自立辟。’是则禄重责深，理须极谏；官卑望下，许其从容。”太宗又召淹笑谓曰：“卿在隋日，可以位下不言；近仕世充，何不极谏？”对曰：“亦有谏，但不见从。”太宗曰：“世充若修德从善，当不灭亡；既无道拒谏，卿何免祸？”淹无以对。太宗又曰：“卿在今日，可为备任，复欲极谏否？”对曰：“臣在今日，必尽死无隐。且百里奚在虞虞亡，在秦秦霸，臣窃比之。”太宗笑。时淹兼二职，而无清洁之誉，又素与无忌不协，为时论所讥。及有疾，太宗亲自临问，赐帛三百匹。贞观二年628卒，赠尚书右仆射，谥曰襄。子敬同袭爵，官至鸿胪少卿。敬同子从则，中宗时为蒲州刺史。
杜如晦的叔父杜淹。杜淹，字执礼。祖父杜业，北周豫州刺史。父亲杜征，河内太守。杜淹聪明善辩，多才多艺，二十岁时就有美名，与同郡的韦福嗣是莫逆之交，他们一起谋划说：“皇帝喜欢任用隐居的人，苏威以隐士身份被征召，被提拔到美职。”于是两人一起进入太白山，扬言隐居，实际是想博取名声。隋文帝听说后厌恶他们，将他们流放戍守江南。后来回到乡里，雍州司马高孝基上表推荐他，被授予承奉郎。大业末年，官至御史中丞。王世充称帝后，任命他为吏部，很受重用。等到洛阳平定，起初没有得到调任，杜淹打算归顺隐太子李建成。当时封德彝主持选拔，将此事告诉了房玄龄，担心隐太子得到他，会长其奸计，于是急忙禀报太宗，引荐他为天策府兵曹参军、文学馆学士。武德八年，庆州总管杨文干作乱，供词牵连东宫，归罪于杜淹、王珪、韦挺等人，一起被流放到越巂。太宗知道杜淹无罪，赠给他黄金三百两。太宗即位后，征召他为御史大夫，封安吉郡公，赐实封四百户。因杜淹熟知典故，特地下诏东宫的仪式簿领，都听从杜淹调度。不久兼任吏部尚书，参议朝政。他前后表荐四十多人，后来很多成为知名人士。杜淹曾推荐刑部员外郎郅怀道，太宗于是问杜淹：“怀道的才能品行如何？”杜淹回答说：“怀道在隋朝时担任吏部主事，很有清廉谨慎的名声。又炀帝去江都时，召百官问去留之计。当时去江都的计划已定，公卿都迎合旨意请求去，怀道官位极低，独自说不可。我亲眼见到此事。”太宗说：“你当时听从了什么计策？”回答说：“我听从了去江都的计策。”太宗说：“事奉君主的道理，应该敢于犯颜直谏，无所隐瞒。你称赞怀道正确，为什么自己不直言劝谏？”回答说：“我那时不担任重任，又知道劝谏一定不会被听从，白白送死没有益处。”太宗说：“孔子说听从父亲的命令，未必是孝子。所以父亲有争子，国家有争臣。如果因为君主无道，为什么还要在他的朝代做官？既然领了俸禄，怎能不纠正他的错误？”于是对群臣说：“你们各自说说谏诤的事情如何？”王珪说：“从前比干劝谏纣王而死，孔子称赞他仁；泄冶劝谏而被杀，孔子说：‘百姓多邪僻，不要自己立身于邪僻。’这就是说俸禄高责任重，按理必须极力劝谏；官位低威望小，允许从容一些。”太宗又召来杜淹笑着说：“你在隋朝时，可以因为官位低而不说话；后来在唐朝，为什么又不极力劝谏？”杜淹回答说：“当时也有劝谏，但没被听从。”太宗说：“王世充如果修德从善，应当不会灭亡；既然他无道拒谏，你怎能免祸？”杜淹无言以对。太宗又说：“你在今天，可以充分任职，还想极力劝谏吗？”回答说：“臣在今天，一定会拼死直言，无所隐瞒。况且百里奚在虞国时虞国灭亡，在秦国时秦国称霸，臣私下里自比。”太宗笑了。当时杜淹兼任两个职务，却没有清廉的好名声，又一向与长孙无忌不和，被时论所讥讽。等到他生病，太宗亲自上门慰问，赐帛三百匹。贞观二年去世，追赠尚书右仆射，谥号襄。儿子杜敬同继承爵位，官至鸿胪少卿。杜敬同的儿子杜从则，唐中宗时担任蒲州刺史。
〔14〕史臣曰：房、杜二公，皆以命世之才，遭逢明主，谋猷允协，以致升平。议者以比汉之萧、曹，信矣！然莱成之见用，文昭之所举也。世传太宗尝与文昭图事，则曰“非如晦莫能筹之”。及如晦至焉，竟从玄龄之策也。盖房知杜之能断大事，杜知房之善建嘉谋，裨谌草创，东里润色，相须而成，俾无悔事，贤达用心，良有以也。若以往哲方之，房则管仲、子产，杜则鲍叔、罕虎矣。
史官评论说：房玄龄、杜如晦二位，都以闻名于世的人才，遇到明君，谋略协调，从而实现了太平盛世。评论者将他们比作汉朝的萧何、曹参，确实如此！然而杜如晦被重用，是房玄龄推荐的。世人传说太宗曾与房玄龄谋划事情，房玄龄说“非杜如晦不能筹划”。等到杜如晦来了，最终却采用了房玄龄的计策。这是因为房玄龄知道杜如晦能决断大事，杜如晦知道房玄龄善于提出好计谋，就像裨谌负责起草，东里子产负责润色，互相配合而成，使事情没有后悔，贤达之人的用心，确实是有道理的。如果用前代贤人相比，房玄龄就像管仲、子产，杜如晦就像鲍叔、罕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