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6〕高祖定京城,遣书招之。瑀以郡归国,授光禄大夫,封宋国公,拜民部尚书。太宗为右元帅,攻洛阳,以瑀为府司马。武德五年622,迁内史令。时军国草创,方隅未宁,高祖乃委以心腹,凡诸政务,莫不关掌。高祖每临轩听政,必赐升御榻,瑀既独孤氏之婿,与语呼之为萧郎。国典朝仪,亦责成于瑀,瑀孜孜自勉,绳违举过,人皆惮之。常奏便宜数十条,多见纳用,手敕曰:“得公之言,社稷所赖。运智者之策,以能成人之美;纳谏者之言,以金宝酬其德。今赐金一函,以报智者,勿为推退。”瑀固辞,优诏不许。其年,州置七职,务取才望兼美者为之。及太宗临雍州牧,以瑀为州都督。高祖常有敕而中书不时宣行,高祖责其迟,瑀曰:“臣大业之日,见内史宣敕,或前后相乖者,百司行之,不知何所承用。所谓易必在前,难必在后,臣在中书日久,备见其事。今皇基初构,事涉安危,远方有疑,恐失机会。比每受一敕,臣必勘审,使与前敕不相乖背者,始敢宣行。迟晚之愆,实由于此。”高祖曰:“卿能用心若此,我有何忧?”初,瑀之朝也,关内产业并先给勋人。至是特还其田宅,瑀皆分给诸宗子弟,唯留庙堂一所,以奉烝尝。及平王世充,瑀以预军谋之功,加邑二千户,拜尚书右仆射。内外考绩皆委之司会,为群僚指南,庶务繁总。瑀见事有时偏驳,而持法稍深,颇为时议所少。瑀尝荐封伦于高祖,高祖以伦为中书令。太宗即位,迁尚书左仆射,封伦为右仆射。伦素怀险诐,与商量将为可奏者,至太宗前尽变易之。于时房玄龄、杜如晦既新用事,疏瑀亲伦,瑀心不能平,遂上封事论之,而辞旨寥落。太宗以玄龄等功高,由是忤旨,废于家。俄拜特进、太子少师。未几,复为尚书左仆射,赐实封六百户。太宗常谓瑀曰:“朕欲使子孙长久,社稷永安,其理如何?”瑀对曰:“臣观前代国祚所以长久者,莫若封诸侯以为盘石之固。秦并六国,罢侯置守,二代而亡;汉有天下,郡国参建,亦得年余四百。魏、晋废之,不能永久。封建之法,实可遵行。”太宗然之,始议封建。寻坐与侍中陈叔达于上前忿诤,声色甚厉,以不敬免。岁余,授晋州都督。明年,征授左光禄大夫,兼领御史大夫。与宰臣参议朝政,瑀多辞辩,每有评议,玄龄等不能抗。然心知其是,不用其言,瑀弥怏怏。玄龄、魏徵、温彦博尝有微过,瑀劾之,而罪竟不问,因此自失。由是罢御史大夫,以为太子少傅,不复预闻朝政。六年623,授特进,行太常卿。八年625,为河南道巡省大使,人有坐当推劾苦未得其情者,遂置格置绳,以至于死,太宗特免责之。九年626,拜特进,复令参预政事。太宗尝从容谓房玄龄曰:“萧瑀大业之日,进谏隋主,出为河池郡守。应遭割心之祸,翻见太平之日,北叟失马,事亦难常。”瑀顿首拜谢。太宗又曰:“武德六年623以后,太上皇有废立之心而不之定也,我当此日,不为兄弟所容,实有功高不赏之惧。此人不可以厚利诱之,不可以刑戮惧之,真社稷臣也。”因赐瑀诗曰:“疾风知劲草,版荡识诚臣。”又谓瑀曰:“卿之守道耿介,古人无以过也。然而善恶太明,亦有时而失。”瑀再拜谢曰:“臣特蒙诫训,又许臣以忠谅,虽死之日,犹生之年也。”魏徵进而言曰:“臣有逆众以执法,明主恕之以忠;臣有孤特以执节,明主恕之以劲。昔闻其言,今睹其实,萧瑀不遇明圣,必及于难!”太宗悦其言。
高祖平定京城后,派人送信招降萧瑀。萧瑀率郡归附,被授光禄大夫,封宋国公,拜民部尚书。太宗为右元帅攻洛阳,任萧瑀为府司马。武德五年,升内史令。当时军国初创,四方未定,高祖把他当心腹,所有政务都让他掌管。高祖每次临朝听政,必赐他升御榻,因他是独孤氏之婿,称他为萧郎。国家典章礼仪也由他负责,萧瑀勤勉自励,纠察违失,人人敬畏。他常上奏数十条便利之事,多被采纳,高祖手敕说:“得公之言,社稷所赖。今赐金一函,以报智者。”萧瑀坚决推辞,高祖下诏不许。那年,州置七职,务必选才望兼美者充任。太宗任雍州牧时,以萧瑀为州都督。高祖常有敕令而中书省不及时宣行,高祖责备迟缓,萧瑀说他在大业年间见内史宣敕前后矛盾,百官不知如何执行。现在皇基初建,事关安危,每受一敕,他必勘审与前敕不矛盾才敢宣行,所以延迟。高祖说:“你能如此用心,我还有什么担忧?”当初萧瑀入朝时,关内产业已先给功臣,至此特还其田宅,萧瑀全分给宗族子弟,只留一所庙堂用于祭祀。平定王世充后,萧瑀因参预军谋,加邑二千户,拜尚书右仆射。内外考绩都委任他,他成为群僚指南,但有时处事偏颇,执法稍严,颇受非议。萧瑀曾推荐封伦,高祖任封伦为中书令。太宗即位后,萧瑀迁左仆射,封伦为右仆射。封伦阴险,与萧瑀商量好上奏的事,到太宗面前全改变。当时房玄龄、杜如晦新当权,疏远萧瑀而亲近封伦,萧瑀心中不平,上密奏论此事,但辞旨空泛。太宗因玄龄等功高,萧瑀忤旨,被免职在家。不久拜特进、太子少师。没多久又复为尚书左仆射,赐实封六百户。太宗曾问萧瑀如何使子孙长久、社稷永安,萧瑀说前代国祚长久者,莫过于分封诸侯以为磐石,秦废封建而二代亡,汉郡国参建得四百余年,魏、晋废除不能长久,封建之法可行。太宗赞同,开始议论封建。不久因与侍中陈叔达在太宗面前争吵,声色俱厉,以不敬被免官。一年多后,授晋州都督。次年,征授左光禄大夫兼御史大夫,参议朝政。萧瑀善辩,每次评议,房玄龄等不能抗辩,但明知他是对的却不用其言,萧瑀更加郁闷。房玄龄、魏徵、温彦博有过失,萧瑀弹劾,但罪竟不问,萧瑀因此失意,被罢御史大夫,改太子少傅,不再参预朝政。六年,授特进,行太常卿。八年,为河南道巡省大使,有人犯法应审问而未得实情,他竟用木枷绳索致人死亡,太宗特免责罚。九年,拜特进,复令参预政事。太宗曾从容对房玄龄说,萧瑀在隋朝进谏被贬河池,应遭割心之祸,反而见到太平,如塞翁失马。萧瑀顿首拜谢。太宗又说,武德六年以后,太上皇有废立之心,他当时不被兄弟所容,有功高不赏之惧。萧瑀此人不可厚利诱,不可刑戮惧,真是社稷臣。于是赐诗:“疾风知劲草,版荡识诚臣。”又说萧瑀守道耿介,古人莫及,但善恶太明,有时失当。萧瑀再拜谢说,蒙训诫并许以忠谅,虽死犹生。魏徵进言说,他执法逆众,明主以忠恕之;他孤特执节,明主以劲恕之。萧瑀不遇明圣,必遭难。太宗很高兴。
〔7〕十七年,与长孙无忌等二十四人并图形于凌烟阁。是岁,立晋王为皇太子,拜瑀太子太保,仍知政事。太宗之伐辽东也,以洛邑冲要,襟带关、河,以瑀为洛阳宫守。车驾自辽还,请解太保,仍同中书门下。太宗以瑀好佛道,尝赉绣佛像一躯,并绣瑀形状于佛像侧,以为供养之容。又赐王褒所书《大品般若经》一部,并赐袈裟,以充讲诵之服焉。瑀尝称:“玄龄以下同中书门下内臣,悉皆朋党比周,无至心奉上。”累独奏云:“此等相与执权,有同胶漆,陛下不细谙知,但未反耳。”太宗谓瑀曰:“为人君者,驱驾英材,推心待士,公言不亦甚乎,何至如此!”太宗数日谓瑀曰:“知臣莫若君,夫人不可求备,自当舍其短而用其长。朕虽才谢聪明,不应顿迷臧否。”因数为瑀信誓。瑀既不自得,而太宗积久衔之,终以瑀忠贞居多而未废也。会瑀请出家,太宗谓曰:“甚知公素爱桑门,今者不能违意。”瑀旋踵奏曰:“臣顷思量,不能出家。”太宗以对群臣吐言,而取舍相违,心不能平。瑀寻称足疾,时诣朝堂,又不入见,太宗谓侍臣曰:“瑀岂不得其所乎,而自慊如此?”遂手诏曰:
贞观十七年,萧瑀与长孙无忌等二十四人的画像一同被挂在凌烟阁上。这一年,唐太宗立晋王李治为皇太子,任命萧瑀为太子太保,仍然让他参与政事。太宗征伐辽东时,认为洛阳是战略要地,连接着函谷关和黄河,于是让萧瑀担任洛阳宫留守。太宗从辽东返回后,萧瑀请求解除太子太保的职务,但仍然保留同中书门下三品的职位。太宗因为萧瑀喜好佛道,曾赏赐他一尊绣制的佛像,还在佛像旁边绣上萧瑀的像,作为供养的样子。又赐给萧瑀一部王褒书写的《大品般若经》,并赐给他袈裟,作为讲经诵经时穿的衣服。萧瑀曾经说:“房玄龄以下那些同中书门下的内臣,全都结党营私,没有真心侍奉皇上。”他多次单独上奏说:“这些人相互勾结把持大权,就像胶和漆一样粘在一起,陛下您不了解详情,只是他们还没造反罢了。”太宗对萧瑀说:“做君主的,要驾驭英雄人才,推心置腹地对待士人,您的话不也太过分了吗?何至于此!”过了几天,太宗又对萧瑀说:“了解臣子没有比得上君主的,人不能要求十全十美,自然应当舍弃他的短处而用他的长处。我虽然才能算不上聪明,但也不至于糊涂到分不清好坏。”于是多次对萧瑀发誓表明信任。萧瑀自己感到不得志,而太宗也长期对他怀恨在心,但最终因为萧瑀忠诚正直的方面居多,所以没有废黜他。恰逢萧瑀请求出家为僧,太宗对他说:“我很了解您一向喜爱佛教,现在不能违背您的意愿。”萧瑀随即又上奏说:“我刚刚想了想,不能出家。”太宗因为他在群臣面前说出口的话,却前后矛盾,心里很不平。萧瑀不久又声称脚有病,有时到朝堂上,却不进去觐见。太宗对侍臣说:“萧瑀难道还不满足吗?竟然这样自怨自艾?”于是亲笔写诏书说:
〔8〕朕闻物之顺也,虽异质而成功;事之违也,亦同形而罕用。是以舟浮楫举,可济千里之川;辕引轮停,不越一毫之地。故知动静相循易为务,曲直相反难为功,况乎上下之宜、君臣之际者矣。朕以无明于元首,期托德于股肱,思欲去伪归真,除浇反朴。至于佛教,非意所遵,虽有国之常经,固弊俗之虚术。何则?求其道者,未验福于将来;修其教者,翻受辜于既往。至若梁武穷心于释氏,简文锐意于法门,倾帑藏以给僧祗,殚人力以供塔庙。及乎三淮沸浪,五岭腾烟,假余息于熊蹯,引残魂于雀谷。子孙覆亡而不暇,社稷俄顷而为墟,报施之征,何其缪也!而太子太保、宋国公瑀践覆车之余轨,袭亡国之遗风。弃公就私,未明隐显之际;身俗口道,莫辩邪正之心。修累叶之殃源,祈一躬之福本,上以违忤君主,下则扇习浮华。往前朕谓张亮云:“卿既事佛,何不出家?”瑀乃端然自应,请先入道,朕即许之,寻复不用。一回一惑,在于瞬息之间;自可自否,变于帷扆之所。乖栋梁之大体,岂具瞻之量乎?朕犹隐忍至今,瑀尚全无悛改。宜即去兹朝阙,出牧小藩,可商州刺史,仍除其封。
我听说事物如果顺应,即使材质不同也能成功;如果违逆,即使形状相同也少有作用。所以船浮桨举,可渡千里江河;车辕拉引而轮子停转,连一毫之地也越不过。可见动静相循容易做好,曲直相反难以成功,何况上下君臣之间呢?我作为君主不够明智,期望依靠辅佐大臣,想要去伪归真,除浮薄返质朴。至于佛教,并非我所遵奉,虽是国家常法,但本是弊俗的虚术。为何?求道者未见未来之福,修教者反而受既往之罪。像梁武帝倾心佛教,梁简文帝锐意法门,耗尽国库供给僧众,用尽人力建造塔庙,结果三淮沸浪、五岭腾烟,最后靠熊掌维生,在雀谷中残喘,子孙覆亡,社稷顷刻成废墟,报应何其荒谬!而太子太保、宋国公萧瑀重蹈覆车,沿袭亡国遗风。弃公就私,不明隐显之际;身居世俗而口谈佛道,不辨邪正之心。修累世祸源,求一己福本,上违逆君主,下扇动浮华。以前我对张亮说:“你既然事佛,何不出家?”萧瑀竟端然自答,请求先入道,我当即答应,不久他又不用。一会迷惑,一会清醒,瞬息之间;自可自否,变于宫殿之中。违背栋梁大臣的体统,岂有众人瞻仰的器量?我隐忍至今,萧瑀全无悔改。应立即离开朝堂,出京任小州长官,可任商州刺史,并免去封爵。
〔9〕二十一年,征授金紫光禄大夫,复封宋国公。从幸玉华宫,遘疾薨于宫所,年七十四。太宗闻而辍膳,高宗为之举哀,遣使吊祭。太常谥曰“肃”。太宗曰:“易名之典,必考其行。瑀性多猜贰,此谥失于不直,更宜摭实。”改谥曰贞褊公。册赠司空、荆州都督,赐东园秘器,陪葬昭陵。临终遗书曰:“生而必死,理之常分。气绝后可著单服一通,以充小敛。棺内施单席而已,冀其速朽,不得别加一物。无假卜日,惟在速办。自古贤哲,非无等例,尔宜勉之。”诸子遵其遗志,敛葬俭薄。
贞观二十一年,征召萧瑀授金紫光禄大夫,复封宋国公。随驾到玉华宫,患病在宫中去世,享年七十四。太宗听说后停止用膳,高宗为他举哀,派使者吊祭。太常拟定谥号为“肃”。太宗说:“易名之典,必须考察其行为。萧瑀性情多猜忌,这个谥号不够正直,应据实改定。”于是改谥为贞褊公。册赠司空、荆州都督,赐东园秘器,陪葬昭陵。临终遗书说:“生而必死,是自然之理。气绝后穿一套单衣,准备小敛。棺内只铺单席,希望尽快腐朽,不得添加任何物品。不用占卜吉日,只求速办。自古贤哲,并非没有先例,你们应努力遵行。”儿子们遵从他的遗志,丧葬俭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