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6〕三年629,有沙门法雅,初以恩幸出入两宫,至是禁绝之,法雅怨望,出妖言,伏法。兵部尚书杜如晦鞫其狱,法雅乃称寂知其言,寂对曰:“法雅惟云时候方行疾疫,初不闻妖言。”法雅证之,坐是免官,削食邑之半,放归本邑。寂请住京师,太宗数之曰:“计公勋庸,不至于此,徒以恩泽,特居第一。武德之时,政刑纰缪,官方弛紊,职公之由。但以旧情,不能极法,归扫坟墓,何得复辞?”寂遂归蒲州。未几,有狂人自称信行,寓居汾阴,言多妖妄,常谓寂家僮曰:“裴公有天分。”于时信行已死,寂监奴恭命以其言白寂,寂惶惧不敢闻奏,阴呼恭命杀所言者。恭命纵令亡匿,寂不知之。寂遣恭命收纳封邑,得钱百余万,因用而尽。寂怒,将遣人捕之,恭命惧而上变。太宗大怒,谓侍臣曰:“寂有死罪者四:位为三公而与妖人法雅亲密,罪一也;事发之后,乃负气愤怒,称国家有天下,是我所谋,罪二也;妖人言其有天分,匿而不奏,罪三也;阴行杀戮以灭口,罪四也。我杀之非无辞矣。议者多言流配,朕其从众乎。”于是徙交州,竟流静州。俄逢山羌为乱,或言反獠劫寂为主,太宗闻之曰:“我国家于寂有性命之恩,必不然矣。”未几,果称寂率家僮破贼。太宗思寂佐命之功,征入朝,会卒,时年六十。赠相州刺史、工部尚书、河东郡公。
贞观三年,有个僧人法雅,起初因受恩宠出入皇宫,这时被禁止,法雅心怀怨恨,散布妖言,被处死。兵部尚书杜如晦审理此案,法雅声称裴寂知道他的妖言。裴寂回答说:“法雅只说了时令会有瘟疫,没听说妖言。”法雅作证,裴寂因此被免官,削去一半食邑,遣回原籍。裴寂请求住在京城,太宗责备他说:“算起您的功劳,不至于到这种地步,只是凭恩宠,特别位居第一。武德年间,政刑错乱,官制松弛紊乱,都是您的责任。但因为旧情,不能依法严惩,回去扫墓,怎么还能推辞?”裴寂于是回到蒲州。不久,有个狂人自称信行,寄居在汾阴,说话妖妄,常对裴寂的家僮说:“裴公有天子之命。”当时信行已死,裴寂的管家恭命把这话告诉裴寂,裴寂害怕不敢上报,暗中叫恭命杀掉说这话的人。恭命却放走了那人,让他逃跑藏匿,裴寂不知道。裴寂派恭命去收取封邑的租税,得到一百多万钱,恭命全部花光。裴寂发怒,要派人抓他,恭命害怕就向朝廷告发。太宗大怒,对侍臣说:“裴寂有四项死罪:位居三公却与妖人法雅亲近,第一罪;事发后负气愤怒,说国家有天下是我谋划的,第二罪;妖人说他有天子之命,隐瞒不报,第三罪;暗中杀人灭口,第四罪。我杀他并非没有理由。但议论的人大多说应该流放,我就听从大家吧。”于是将裴寂流放到交州,最终流放到静州。不久遇到山羌作乱,有人说反叛的獠人劫持裴寂为主,太宗听说后说:“我国家对他有救命之恩,一定不会这样。”不久,果然传来裴寂率领家僮打败贼人的消息。太宗想起裴寂的辅佐之功,征召他入朝,正好裴寂去世,终年六十岁。追赠相州刺史、工部尚书、河东郡公。
〔7〕子律师嗣,尚太宗妹临海长公主,官至汴州刺史。律师子承先,则天时为殿中监,为酷吏所杀。
裴寂的儿子裴律师继承爵位,娶了唐太宗的妹妹临海长公主,官至汴州刺史。裴律师的儿子裴承先,在武则天时期担任殿中监,被酷吏杀害。
〔8〕刘文静,字肇仁,自云彭城人,代居京兆之武功。祖懿用,石州刺史。父韶,隋时战没,赠上仪同三司。少以其父身死王事,袭父仪同三司。伟姿仪,有器干,倜傥多权略。隋末,为晋阳令,遇裴寂为晋阳宫监,因而结友。夜与同宿,寂见城上烽火,仰天叹曰:“卑贱之极,家道屡空,又属乱离,当何取济?”文静笑曰:“世途若此,时事可知。吾二人相得,何患于卑贱?”
刘文静,字肇仁,自称是彭城人,但世代居住在京兆府的武功县。他的祖父刘懿用,曾担任石州刺史。父亲刘韶,在隋朝时战死,被追赠为上仪同三司的官职。刘文静年轻时因为父亲为国捐躯,继承了父亲仪同三司的爵位。他身材魁梧、仪表堂堂,很有才干,为人洒脱不羁,又擅长权谋策略。隋朝末年,他担任晋阳县令,恰好遇到裴寂做晋阳宫监,两人因此结为好友。一天晚上,两人同住一屋,裴寂看到城墙上燃起的烽火,仰天长叹说:“我身份低贱到了极点,家里又经常穷得叮当响,还赶上这乱世,到底该怎么办才能活下去呢?”刘文静笑着说:“世道都已经这样了,时局的发展也能猜个大概。咱们俩情投意合,还怕什么身份低贱呢?”
〔9〕及高祖镇太原,文静察高祖有四方之志,深自结托。又窃观太宗,谓寂曰:“非常人也。大度类于汉高,神武同于魏祖,其年虽少,乃天纵矣。”寂初未然之。后文静坐与李密连婚,炀帝令系于郡狱。太宗以文静可与谋议,入禁所视之。文静大喜曰:“天下大乱,非有汤、武、高、光之才,不能定也。”太宗曰:“卿安知无?但恐常人不能别耳。今入禁所相看,非儿女之情相忧而已。时事如此,故来与君图举大计,请善筹其事。”文静曰:“今李密长围洛邑,主上流播淮南,大贼连州郡、小盗阻泽山者,万数矣,但须真主驱驾取之。诚能应天顺人,举旗大呼,则四海不足定也。今太原百姓避盗贼者,皆入此城。文静为令数年,知其豪杰,一朝啸集,可得十万人,尊公所领之兵,复且数万,君言出口,谁敢不从?乘虚入关,号令天下,不盈半岁,帝业可成。”太宗笑曰:“君言正合人意。”于是部署宾客,潜图起义。候机当发,恐高祖不从,沉吟者久之。文静见高祖厚于裴寂,欲因寂开说,于是引寂交于太宗,得通谋议。
等到高祖镇守太原时,刘文静观察到高祖有平定天下的志向,便深深结交。又暗中观察太宗,对裴寂说:“这不是一般人。气度宽宏像汉高祖,神武如同魏武帝,虽然年纪轻,但这是上天赋予的。”裴寂起初不以为然。后来刘文静因与李密联姻获罪,隋炀帝下令将他关在郡狱中。太宗认为刘文静可以一起谋划,便到监狱中看望他。刘文静非常高兴地说:“天下大乱,除非有商汤、周武王、汉高祖、光武帝那样的人才,不能平定。”太宗说:“你怎么知道没有?只怕常人不能识别罢了。现在到监狱来看你,不是儿女情长为你担忧。时事如此,所以来和你商议大计,请好好筹划。”刘文静说:“如今李密长期围攻洛阳,皇上流亡到淮南,大贼连州郡,小盗占据山泽,数以万计,只等真主来驾驭他们。如果真能顺应天意人心,举旗大呼,那么四海不难平定。现在太原百姓为躲避盗贼,都进入这座城。我担任县令几年,知道这里的豪杰,一旦集合,可得十万人,您父亲率领的军队,又有几万人,您的话一出口,谁敢不服从?乘虚进入关中,号令天下,不超过半年,帝业可成。”太宗笑着说:“你的话正合我意。”于是部署宾客,暗中谋划起义。等待时机准备发动,又担心高祖不答应,犹豫了很久。刘文静看到高祖厚待裴寂,想通过裴寂去劝说,于是引荐裴寂与太宗结交,得以共同谋划。
〔10〕及高君雅为突厥所败,高祖被拘,太宗又遣文静共寂进说曰:“《易》称‘知几其神乎’,今大乱已作,公处嫌疑之地,当不赏之功,何以图全?其裨将败衄,以罪见归。事诚迫矣,当须为计。晋阳之地,士马精强,宫监之中,府库盈积,以兹举事,可立大功。关中天府,代王冲幼,权豪并起,未有适从。愿公兴兵西入,以图大事。何乃受单使之囚乎?”高祖然之。时太宗潜结死士,与文静等协议,克日举兵,会高祖得释而止。乃命文静诈为炀帝敕,发太原、西河、雁门、马邑,人年二十已上、五十已下悉为兵,期以岁暮集涿郡,将伐辽东。由是人情大扰,思乱者益众。文静因谓裴寂曰:“公岂不闻‘先发制人,后发制于人’乎?唐公名应图谶,闻于天下,何乃推延,自贻祸衅?宜早劝唐公,以时举义。”又胁寂曰:“且公为宫监,而以宫人侍客,公死可尔,何误唐公也?”寂甚惧,乃屡促高祖起兵。会马邑人刘武周杀太守王仁恭,自称天子,引突厥之众,将侵太原。太宗遣文静及长孙顺德等分部募兵,以讨武周为辞;又令文静与裴寂伪作符敕,出宫监库物以供留守资用,因募兵集众。及义兵将起,副留守王威、高君雅独怀猜贰。后数日,将大会于晋祠,威及君雅潜谋害高祖,晋阳乡长刘世龙以白太宗。太宗既知迫急,欲先事诛之,遣文静与鹰扬府司马刘政会投急变之书,诣留守告威等二人谋反。是日,高祖与威、君雅同坐视事,文静引政会至庭中,云有密状,知人欲反。高祖指威等取状看之,政会不肯与,曰:“所告是副留守事,唯唐公得看之耳。”高祖阳惊曰:“岂有是乎!”览状讫,谓威等曰:“此人告公事,如何?”君雅大诟曰:“此是反人,欲杀我也!”文静叱左右执之,囚于别室。既拘威等,竟得举兵。
等到高君雅被突厥打败,高祖被拘留,太宗又派刘文静和裴寂一起劝说高祖:“《易经》说‘能预知几微之事就是神妙’,如今大乱已经发生,您处在嫌疑的位置,有无法赏赐的功劳,如何保全自己?您的副将打了败仗,罪责被归到您身上。事情确实紧迫了,必须想个办法。晋阳这个地方,兵马精强,宫监之中,府库充盈,以此起事,可以建立大功。关中是天府之地,代王年幼,权豪并起,没有归附的对象。希望您起兵向西进入关中,以图大事。为什么要受一个使者的囚禁呢?”高祖认为说得对。当时太宗暗中结交敢死之士,与刘文静等人商议,约定日期举兵,恰好高祖被释放而停止。于是命令刘文静假造隋炀帝的诏书,征发太原、西河、雁门、马邑等地,年龄二十岁以上、五十岁以下的人全部当兵,约定年底在涿郡集合,将要征伐辽东。因此人心大乱,想造反的人更多了。刘文静于是对裴寂说:“您难道没听说‘先动手就能制服别人,后动手就会被别人制服’吗?唐公的名字应验图谶,天下闻名,为什么还要拖延,自己招来祸患?应该早点劝说唐公,及时举起义旗。”又威胁裴寂说:“而且您是宫监,却让宫女侍奉客人,您死了也就算了,为什么耽误唐公呢?”裴寂非常害怕,就多次催促高祖起兵。恰逢马邑人刘武周杀死太守王仁恭,自称天子,率领突厥军队,将要侵犯太原。太宗派刘文静和长孙顺德等人分头招募士兵,以讨伐刘武周为名义;又命令刘文静和裴寂假造符节和敕令,拿出宫监仓库的物资供留守使用,趁机招募军队聚集兵众。等到义兵将要起事,副留守王威、高君雅心怀猜疑。几天后,将在晋祠举行大会,王威和高君雅暗中谋划杀害高祖,晋阳乡长刘世龙把这事告诉了太宗。太宗知道情况紧急,想先下手杀掉他们,派刘文静和鹰扬府司马刘政会投递紧急密信,到留守府告发王威等人谋反。当天,高祖和王威、高君雅一起坐堂处理公务,刘文静带刘政会到庭中,说有密状,知道有人要谋反。高祖指着王威等人让取状子看,刘政会不肯给,说:“所告的是副留守的事,只有唐公可以看。”高祖假装惊讶说:“竟有这样的事!”看完状子,对王威等人说:“这个人告发你们的事,怎么办?”高君雅大骂说:“这是造反的人,想要杀我!”刘文静喝令左右抓住他们,关在别的房间。拘禁了王威等人后,终于得以举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