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王世充,字行满,本姓支,西域胡人也。寓居新丰。祖支颓耨,早死。父收,随母嫁霸城王氏,因冒姓焉,仕至汴州长史。世充颇涉经史,尤好兵法及龟策、推步之术。开皇中,以军功拜仪同,累转兵部员外郎。善敷奏,明习法律,然舞弄文法,高下其心。或有驳难之者,世充利口饰非,辞议锋起,众虽知其不可而莫能屈。
王世充,字行满,原本姓支,是西域胡人。寄居在新丰。祖父支颓耨,早年去世。父亲王收,跟随母亲改嫁到霸城王家,因而冒姓王,官至汴州长史。王世充广泛涉猎经史,尤其喜好兵法以及龟策、推步之术。开皇年间,因军功被授予仪同,多次升迁至兵部员外郎。善于奏对,熟悉法律,但喜欢玩弄法律条文,随心所欲地曲解。有人驳斥责难他,他就用巧言辩解过错,言辞锋利,众人虽然知道他不对,但没人能驳倒他。
〔2〕大业中,累迁江都丞,兼领江都宫监。时炀帝数幸江都,世充善候人主颜色,阿谀顺旨,每入言事,帝必称善。乃雕饰池台,阴奏远方珍物,以媚于帝,由是益昵之。世充知隋政将乱,阴结豪俊,多收群心,有系狱抵罪,皆枉法出之,以树私恩。及杨玄感作乱,吴人朱燮、晋陵人管崇起兵江南以应之,自称将军,拥众十余万。隋遣将军吐万绪、鱼俱罗等讨之,不克。世充为其偏将,募江都万余人,频击破之。每有克捷,必归功于下,所获军实,皆推与士卒,由此人争为用,功最居多。
大业年间,王世充多次升官做到江都郡丞,同时兼任江都宫的监守。当时隋炀帝多次巡游江都,王世充很会观察皇帝的脸色,阿谀奉承顺从他的意旨,每次进宫汇报事情,炀帝必定称赞他。于是他雕饰池塘楼台,暗中进献远方的珍奇物品,来讨好炀帝,因此炀帝更加亲近他。王世充知道隋朝的政治将要动乱,就暗中结交豪杰,广泛收买人心,凡是关押在监狱里判了罪的人,他都违反法律放出来,以此来树立私人恩德。等到杨玄感造反,吴地人朱燮、晋陵人管崇在江南起兵响应,自称将军,拥有部众十多万人。隋朝派将军吐万绪、鱼俱罗等人去讨伐,没能取胜。王世充担任他们的偏将,招募了江都一万多人,连续击败了叛军。每次打了胜仗,他一定把功劳归给部下,缴获的军用物资,都分给士兵,因此人人都争着为他效力,他的功劳最多。
〔3〕十年,齐郡贼帅孟让自长白山寇掠诸郡,至盱眙,有众十余万。世充以兵拒之,保都梁山,为五栅,相持不战,乃倡言兵走,羸师示弱。让笑曰:“王世充文法小吏,安能领兵?吾令生缚取之,鼓行而入江都。”时百姓皆入壁,野无所掠,贼众渐馁,又苦栅当其道,不得南侵,即分兵围五栅。世充每日击之,阳不利,走还入栅。如是数日,让益轻之,乃稍分人于南方抄,留兵才足以围栅。世充知其懈,乃于营中夷灶撤幕,投方阵,四面外向,毁栅而出,奋击,大破之,让以数十骑遁去,斩首万余级,俘虏十余万人。炀帝以世充有将帅才略,复遣领兵讨诸小盗,所向尽平。
大业十年,齐郡贼帅孟让从长白山侵犯掠夺各郡,到达盱眙,有部众十余万。王世充率兵抵御,据守都梁山,设置五座营栅,相持不战,并故意扬言军队要逃跑,用疲弱士兵示弱。孟让笑着说:“王世充是个舞文弄墨的小吏,怎么能领兵?我要活捉他,击鼓进军进入江都。”当时百姓都躲进壁垒,野外没有可掠抢的东西,贼众渐渐饥饿,又苦于栅栏挡在路上,不能向南侵犯,于是分兵包围五栅。王世充每天出兵攻击,假装不利,逃回栅内。如此数日,孟让更加轻视他,于是分兵到南方掠夺,留下兵力刚好够围栅。王世充知道敌人松懈,就在营中夷平灶台、撤去帐幕,摆成方阵,四面朝外,毁栅而出,奋力攻击,大破敌军,孟让带着几十骑逃走,斩首一万多级,俘虏十余万人。隋炀帝认为王世充有将帅才略,又派他领兵讨伐各处小盗贼,所到之处全部平定。
〔4〕十一年,突厥围炀帝于雁门。世充尽发江都人将往赴难,在军中蓬首垢面,悲泣无度,晓夜不解甲,藉草而卧。炀帝闻之,以为忠,益信任之。十二年,迁江都通守。时厌次人格谦为盗数年,兵十余万在豆子中,为太仆卿杨义臣所杀,世充帅师击其余众,破之。又击卢明月于南阳,虏获数万。后还江都,炀帝大悦,自执杯酒以赐之。及李密攻陷洛口仓,进逼东都,炀帝特诏世充大发兵,于洛口拒密,前后百余战,未有胜负。又遣就军拜世充为将军,趣令破贼。世充引军渡洛水,与李密战,世充军败绩,溺死者万余人,乃率余众归河阳。时天寒大雪,兵士在道冻死者又数万人,比至河阳,才以千数。世充自系狱请罪,越王侗遣使赦之,征还洛阳,置营于含嘉仓城,收合亡散,复得万余人。
大业十一年,突厥在雁门包围了隋炀帝。王世充征发江都全部人马准备前往赴难,在军中蓬头垢面,悲痛哭泣不止,昼夜不脱铠甲,躺在草上睡觉。炀帝听说后,认为他忠诚,更加信任他。大业十二年,升任江都通守。当时厌次人格谦为盗多年,有兵十余万在豆子中,被太仆卿杨义臣杀死,王世充率军攻打其余部,击败了他们。又在南阳攻打卢明月,俘虏数万人。后来回到江都,炀帝非常高兴,亲自拿酒杯赐给他。等到李密攻陷洛口仓,进逼东都,炀帝特诏王世充大举发兵,在洛口抵御李密,前后百余战,不分胜负。又派使者到军中拜王世充为将军,催促他破贼。王世充率军渡过洛水,与李密交战,王世充军大败,淹死一万多人,于是率领余众退回河阳。当时天寒大雪,士兵在路上冻死的又有数万人,等到河阳时,只剩一千多人。王世充自己捆绑起来入狱请罪,越王杨侗派使者赦免了他,征召他回洛阳,在含嘉仓城扎营,收拢散兵,又得到一万多人。
〔5〕俄而宇文化及作难,太府卿元文都、武卫将军皇甫无逸、右司郎中卢楚,奉越王侗嗣位于东都,拜世充为吏部尚书,封郑国公。文都谓楚等曰:“今化及弑逆,仇耻未报,吾虽志在枕戈,而力所不及。为国计者,莫如以尊官宠李密,以库物权啖之,使击化及,令两贼自斗,化及既破,而密之兵固亦疲矣。又其士卒得我之赏,居我之官,内外相亲,易为反间,我师养力以乘其弊,则密亦可图也。”楚等以为然。即日遣使拜密为太尉、尚书令,令讨化及。密遂称臣奉制,以兵拒化及于黎阳。每战胜,则遣使告捷,众皆悦。世充独谓其麾下诸将曰:“文都之辈,刀笔吏耳,吾观其势,必为李密所擒。且吾军人每与密战,杀其父兄子弟,前后已多,一旦为之下,吾属无类矣!”出言以激怒其众。文都知而大惧,与楚等谋,因世充入内,伏甲而杀之,期有日矣。纳言段达庸懦,恐事不果,遣其女婿张志以楚等谋告世充。其夜,勒兵围宫城,将军费曜、田阇等拒战于东太阳门外,曜军败,世充遂攻门而入,无逸以单骑遁走,获楚杀之。时宫门闭,世充遣人扣门言于侗曰:“元文都等欲执皇帝降于李密,段达知而告臣,臣非敢反,诛反者耳。”初,文都闻变,入奉侗于乾阳殿,陈兵卫之,令将帅乘城以拒难。段达矫侗命,执文都送于世充,至则乱击而死。达又矫侗命,开门以纳世充。世充悉遣人代宿卫者,然后入谒陈谢曰:“文都等无状,谋相屠害,事急为此,不敢背国。”侗与之盟。其日,进拜尚书左仆射,总督内外诸军事。世充去含嘉城,移居尚书省,专宰朝政。以其兄世恽为内史令,入居禁中,子弟咸拥兵马,镇诸城邑。
不久,宇文化及发动叛乱,太府卿元文都、武卫将军皇甫无逸、右司郎中卢楚,拥立越王杨侗在东都洛阳继承皇位,任命王世充为吏部尚书,封郑国公。元文都对卢楚等人说:“如今宇文化及杀君叛逆,仇恨和耻辱还没报,我虽然立志枕戈待旦(时刻准备报仇),但力量不够。为国家着想,不如用高官厚禄去笼络李密,拿国库里的财物去引诱他,让他去攻打宇文化及,让这两个叛贼互相争斗。宇文化及被打败后,李密的军队也肯定疲惫了。而且李密的士兵得到我们的赏赐,担任我们的官职,他们内部和外部关系密切,容易进行离间。我们养精蓄锐,趁他们疲惫时进攻,那么李密也可以被我们拿下。”卢楚等人都认为有道理。当天就派使者任命李密为太尉、尚书令,命他讨伐宇文化及。李密于是向杨侗称臣,接受命令,带兵在黎阳抵御宇文化及。每次打了胜仗,李密就派使者报捷,大家都很高兴。只有王世充对他手下的将领们说:“元文都这类人,不过是些刀笔小吏(舞文弄墨的文官),我看他们的势头,一定会被李密抓住。而且我们军队的人每次跟李密交战,杀死过他父兄子弟的人前后已经很多了,一旦我们做了李密的下属,我们这些人就全没活路了!”说这些话来激怒他的部下。元文都知道后非常害怕,和卢楚等人谋划,想趁王世充进宫时,埋伏士兵杀掉他,日期都已经定好了。纳言段达平庸懦弱,担心事情不成,派他的女婿张志把卢楚等人的计划告诉了王世充。当天夜里,王世充带兵包围了宫城,将军费曜、田阇等人在东太阳门外抵抗,费曜的军队战败,王世充于是攻门而入,皇甫无逸单人匹马逃跑,王世充抓住了卢楚并杀了他。当时宫门紧闭,王世充派人敲门,对杨侗说:“元文都等人想要抓住皇帝投降李密,段达知道后告诉了我,我不敢造反,只是来杀造反的人罢了。”当初,元文都听到变故,进入乾阳殿保护杨侗,布置士兵护卫,命令将帅登城抵御灾难。段达假传杨侗的命令,抓了元文都送到王世充那里,一到就被乱打致死。段达又假传杨侗的命令,打开城门让王世充进城。王世充全部换掉了宫中的警卫人员,然后进宫拜见杨侗,陈诉谢罪说:“元文都等人无法无天,阴谋互相残害,情况紧急我才这样做,不敢背叛国家。”杨侗和他盟誓。当天,升任王世充为尚书左仆射,总管内外的所有军事。王世充离开含嘉城,搬到尚书省居住,独揽朝政。他任命哥哥王世恽为内史令,进入皇宫居住,他的子弟都掌握兵马,镇守各个城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