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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唐书 · 卷五十·志第三十

旧唐书 · 目录

〔13〕高宗即位,遵贞观故事,务在恤刑。尝问大理卿唐临在狱系囚之数,临对曰:“见囚五十余人,惟二人合死。”帝以囚数全少,怡然形于颜色。永徽初,敕太尉长孙无忌、司空李勣、左仆射于志宁、右仆射行成、侍中高季辅、黄门侍郎宇文节柳奭、右丞段宝玄、太常少卿令狐德棻、吏部侍郎高敬言、刑部侍郎刘燕客、给事中赵文恪,中书舍人李友益、少府丞张行实、大理丞元绍、太府丞王文端、刑部郎中贾敏行等,共撰定律令格式。旧制不便者,皆随删改。遂分格为两部:曹司常务为《留司格》,天下所共者为《散颁格》。其《散颁格》下州县,《留司格》但留本司行用焉。三年629,诏曰:“律学未有定疏,每年所举明法,遂无凭准。宜广召解律人条义疏奏闻。仍使中书、门下监定。”于是太尉赵国公无忌、司空英国公勣、尚书左仆射兼太子少师监修国史燕国公志宁、银青光禄大夫刑部尚书唐临、太中大夫守大理卿段宝玄、朝议大夫守尚书右丞刘燕客、朝议大夫守御史中丞贾敏行等,参撰《律疏》,成三十卷,四年630十月奏之,颁于天下。自是断狱者皆引疏分析之。永徽五年654五月,上谓侍臣曰:“狱讼繁多,皆由刑罚枉滥,故曰刑者成也,一成而不可变。末代断狱之人,皆以苛刻为明,是以秦氏网密秋荼,而获罪者众。今天下无事,四海乂安,欲与公等共行宽政。今日刑罚,得无枉滥乎?”无忌对曰:“陛下欲得刑法宽平,臣下犹不识圣意。此法弊来已久,非止今日。若情在体国,即共号痴人,意在深文,便称好吏。所以罪虽合杖,必欲遣徒,理有可生,务入于死,非憎前人,陷于死刑。陛下矜而令放,法司亦宜固请,但陛下喜怒不妄加于人,刑罚自然适中。”上以为然。永徽六年655七月,上谓侍臣曰:“律通比附,条例太多。”左仆射志宁等对:“旧律多比附断事,乃稍难解。科条极众,数至三千。隋日再定,惟留五百。以事类相似者,比附科断。今日所停,即是参取隋律修易。条章既少,极成省便。”

唐高宗即位后,遵循贞观时期的治国方法,致力于谨慎使用刑罚。他曾问大理卿唐临监狱里关押的囚犯有多少,唐临回答说:“现在关押的囚犯有五十多人,其中只有两人罪该处死。”高宗见囚犯数量这么少,高兴得脸上都露出了笑容。永徽初年,皇帝下令让太尉长孙无忌、司空李勣、左仆射于志宁、右仆射张行成、侍中高季辅、黄门侍郎宇文节和柳奭、右丞段宝玄、太常少卿令狐德棻、吏部侍郎高敬言、刑部侍郎刘燕客、给事中赵文恪、中书舍人李友益、少府丞张行实、大理丞元绍、太府丞王文端、刑部郎中贾敏行等人,一起编撰法令格式。旧制度中不方便的,都随时删除修改。于是将格分为两部分:各部门日常事务用的叫《留司格》,天下共同遵守的叫《散颁格》。其中《散颁格》下发到州县,《留司格》只留在本部门使用。永徽三年,高宗下诏说:“律学没有固定的注释,每年举行的明法科考试,就没有标准依据。应该广泛召集通晓律令的人,逐条提出义理疏解上奏朝廷。同时让中书省、门下省监督审定。”于是太尉赵国公长孙无忌、司空英国公李勣、尚书左仆射兼太子少师监修国史燕国公于志宁、银青光禄大夫刑部尚书唐临、太中大夫代理大理卿段宝玄、朝议大夫代理尚书右丞刘燕客、朝议大夫代理御史中丞贾敏行等人,参与编撰《律疏》,共三十卷,永徽四年十月上奏,颁布天下。从此审理案件的人都引用《律疏》来分析判决。永徽五年五月,高宗对侍臣说:“官司诉讼案件繁多,都是因为刑罚滥用不公,所以说刑就是成,一旦定了罪就不能改变。末代审理案件的人,都把苛刻当作明察,因此秦朝法律像秋天的茅草一样细密,获罪的人很多。现在天下太平,四海安定,我想和你们一起推行宽大的政策。如今的刑罚,会不会有滥用不公的情况呢?”长孙无忌回答说:“陛下想要刑法宽大公平,臣下还不完全明白您的意思。这种法令的弊病由来已久,不是今天才有的。如果一个人真心为国着想,大家就都叫他傻子;如果一心要罗织罪名,反而被称为好官。所以即使罪过只该打板子,也一定要判流放;按理可以活命的,硬要定成死罪,并不是憎恨这个人,而是故意要把他置于死地。陛下怜悯而下令释放,司法部门也应当坚持请求,但只要陛下不随意把喜怒施加于人,刑罚自然就会适中。”高宗认为说得对。永徽六年七月,高宗对侍臣说:“律令讲求比附类推,条文太多。”左仆射于志宁等人回答说:“旧律多用比附来断案,于是有些难以理解。法律条文极多,数量达到三千条。隋朝时重新制定,只保留了五百条。用事类相似的,比附推断。现在所停止的,就是参照隋律修改删减的。条文已经很少,非常简便了。”

〔14〕龙朔二年662,改易官号,因敕司刑太常伯源直心、少常伯李敬玄、司刑大夫李文礼等重定格式,惟改曹局之名,而不易篇第。麟德二年665奏上。至仪凤中,官号复旧,又敕左仆射刘仁轨、右仆射戴至德、侍中张文瓘、中书令李敬玄、右庶子郝处俊、黄门侍郎来恒、左庶子高智周、右庶子李义琰、吏部侍郎裴行俭马载、兵部侍郎萧德昭裴炎、工部侍郎李义琛、刑部侍郎张楚、金部郎中卢律师等,删缉格式。仪凤二年677二月九日,撰定奏上。先是详刑少卿赵仁本撰《法例》三卷,引以断狱,时议亦为折衷。后高宗览之,以为烦文不便。因谓侍臣曰:“律、令、格、式,天下通规,非朕庸虚所能创制。并是武德之际,贞观已来,或取定宸衷,参详众议,条章备举,轨躅昭然,临事遵行,自不能尽。何为更须作例,致使触绪多疑。计此因循,非适今日,速宜改辙,不得更然。”自是,《法例》遂废不用。

龙朔二年,改换官名,于是敕令司刑太常伯源直心、少常伯李敬玄、司刑大夫李文礼等重新制定格式,只改曹局之名,而不改篇第。麟德二年奏上。到仪凤年间,官名恢复旧称,又敕令左仆射刘仁轨、右仆射戴至德、侍中张文瓘、中书令李敬玄、右庶子郝处俊、黄门侍郎来恒、左庶子高智周、右庶子李义琰、吏部侍郎裴行俭、马载、兵部侍郎萧德昭、裴炎、工部侍郎李义琛、刑部侍郎张楚、金部郎中卢律师等,删辑格式。仪凤二年二月九日,撰定奏上。在此之前,详刑少卿赵仁本撰写了《法例》三卷,引用以断案,当时议论也认为折中。后来高宗看了,认为烦琐不便。于是对侍臣说:“律、令、格、式,是天下通行的规则,不是我平庸虚妄所能创制的。都是在武德之际、贞观以来,或取定于圣意,参详众议,条章完备,轨迹昭然,遇事遵行,自然不能全部做到。为什么还要再作例,致使触绪多疑。考虑这种因循,不是适应当今,应迅速改弦更张,不得再这样。”从此,《法例》就被废弃不用。

〔15〕则天临朝,初欲大收人望。垂拱初年,令熔铜为匦,四面置门,各依方色,共为一室。东面名曰延恩匦,上赋颂及许求官爵者封表投之。南面曰招谏匦,有言时政得失及直言谏诤者投之。西面曰申冤匦,有得罪冤滥者投之。北面曰通玄匦,有玄象灾变及军谋秘策者投之。每日置之于朝堂,以收天下表疏。既出之后,不逞之徒,或至攻讦阴私,谤讪朝政者。后乃令中书、门下官一人,专监其所投之状,仍责识官,然后许进封,行之至今焉。则天又敕内史裴居道、夏官尚书岑长倩、凤阁侍郎韦方质与删定官袁智弘等十余人,删改格式,加计帐及勾帐式,通旧式成二十卷。又以武德已来、垂拱已前诏敕便于时者,编为《新格》二卷,则天自制序。其二卷之外,别编六卷,堪为当司行用,为《垂拱留司格》。时韦方质详练法理,又委其事于咸阳尉王守慎,又有经理之才,故《垂拱格》《式》,议者称为详密。其律令惟改二十四条,又有不便者,大抵依旧。

武则天临朝执政,起初想大收人望。垂拱初年,下令熔铜做成匦(铜匣),四面设门,各按方位颜色,共为一室。东面叫延恩匦,进献赋颂及请求官职爵位的封表投入。南面叫招谏匦,有论说时政得失及直言谏诤的投入。西面叫申冤匦,有获罪冤屈的投入。北面叫通玄匦,有天文灾变及军谋秘策的投入。每天放在朝堂上,以收取天下表疏。设立之后,不法之徒,有的攻击阴私,诽谤朝政。后来令中书、门下官一人,专门监督所投之状,仍要求有识官,然后允许进封,行之至今。武则天又敕令内史裴居道、夏官尚书岑长倩、凤阁侍郎韦方质与删定官袁智弘等十余人,删改格式,增加计帐及勾帐式,通旧式成二十卷。又以武德以来、垂拱以前便于时的诏敕,编为《新格》二卷,武则天亲自作序。其二卷之外,另编六卷,适合当司行用,为《垂拱留司格》。当时韦方质精通法理,又委其事于咸阳尉王守慎,又有经理之才,所以《垂拱格》《式》,议论者称为详密。其律令只改二十四条,又有不便的,大抵依旧。

〔16〕然则天严于用刑,属徐敬业作乱,及豫、博兵起之后,恐人心动摇,欲以威制天下,渐引酷吏,务令深文,以案刑狱。长寿年692有上封事言岭表流人有阴谋逆者,乃遣司刑评事万国俊摄监察御史就案之,若得反状,斩决。国俊至广州,遍召流人,拥之水曲,以次加戮。三百余人,一时并命,然后锻炼曲成反状。乃更诬奏云:“诸道流人,多有怨望。若不推究,为变不遥。”则天深然其言。又命摄监察御史刘光业、王德寿、鲍思恭、王处贞、屈贞筠等,分往剑南、黔中、安南、岭南等六道,按鞫流人。光业所在杀戮。光业诛九百人,德寿诛七百人,其余少者不减数百人。亦有杂犯及远年流人,亦枉及祸焉。时周兴、来俊臣等,相次受制推究大狱。乃于都城丽景门内,别置推事使院,时人谓之“新开狱”。俊臣又与侍御史侯思止王弘义郭霸李敬仁、评事康暐卫遂忠等,招集告事数百人,共为罗织,以陷良善。前后枉遭杀害者,不可胜数。又造《告密罗织经》一卷,其意旨皆网罗前人,织成反状。俊臣每鞫囚,无问轻重,多以醋灌鼻。禁地牢中,或盛之于瓮,以火围绕炙之。兼绝其粮饷,至有抽衣絮以啖之者。其所作大枷,凡有十号:一曰定百脉,二曰喘不得,三曰突地吼,四曰著即承,五曰失魂胆,六曰实同反,七曰反是实,八曰死猪愁,九曰求即死,十曰求破家。又令寝处粪秽,备诸苦毒。每有制书宽宥囚徒,俊臣必先遣狱卒,尽杀重罪,然后宣示。是时海内慑惧,道路以目。麟台正字陈子昂上书曰:

武则天这个人用刑很严厉,正好赶上徐敬业作乱,以及豫州、博州起兵之后,她担心人心不稳,想用威严来震慑天下,就逐渐引进残酷的官员,强迫他们用严苛的法律条文来审理案件。长寿年间,有人上密奏说岭南的流放犯人中有阴谋造反的,于是派司刑评事万国俊代理监察御史去调查,如果发现谋反的迹象,就立即斩首处决。万国俊到了广州,把流放犯人全部召集起来,赶到水边,按顺序一个一个地杀掉。三百多人,一下子全被杀了,然后他编造捏造出谋反的罪状。又进一步诬告上奏说:“各道的流放犯人,大多心怀怨恨。如果不追究查办,叛乱很快就会发生。”武则天非常赞同他的话。又命令代理监察御史刘光业、王德寿、鲍思恭、王处贞、屈贞筠等人,分别前往剑南、黔中、安南、岭南等六道,审讯流放犯人。刘光业在所到之处大肆杀戮。刘光业杀了九百人,王德寿杀了七百人,其余少的也不少于几百人。还有一些杂犯和早期流放的犯人,也冤枉地被牵连遇害。当时周兴、来俊臣等人,相继受命审理大案。于是在都城的丽景门内,另外设立了一个推事使院,当时人称之为“新开狱”。来俊臣又和侍御史侯思止、王弘义、郭霸、李敬仁,评事康暐、卫遂忠等人,召集了数百个告密者,一起罗织罪名,陷害好人。前后被冤枉杀害的人,多得数都数不过来。还编造了一本《告密罗织经》,内容全是网罗别人的罪名,编造成谋反的罪状。来俊臣每次审讯囚犯,不管罪轻罪重,大多用醋灌进鼻子里。把他们关在地牢里,或者把人装进瓮里,用火在周围烤。同时断绝他们的食物,甚至有人抽出衣服里的棉絮来吃。他制作的大枷,一共有十种名号:第一叫定百脉,第二叫喘不得,第三叫突地吼,第四叫著即承,第五叫失魂胆,第六叫实同反,第七叫反是实,第八叫死猪愁,第九叫求即死,第十叫求破家。又让囚犯睡在粪便污秽里,受尽各种痛苦。每当有诏书要宽恕囚犯,来俊臣一定先派狱卒杀光所有重罪囚犯,然后才宣布诏书。那时候天下人都害怕得不得了,在路上相遇只能用眼神互相示意。麟台正字陈子昂上书说:

〔17〕臣闻古之御天下者,其政有三:王者化之,用仁义也;霸者威之,任权智也;强国胁之,务刑罚也。是以化之不足,然后威之,威之不足,然后刑之。故至于刑,则非王者之所贵矣。况欲光宅天下,追功上皇,专任刑杀以为威断,可谓策之失者也。

我听说古代治理天下的人,其政有三:王者用仁义教化;霸者用权威威慑;强国用刑罚胁迫。所以教化不足,然后威之,威之不足,然后刑之。所以到了用刑,就不是王者所重视的了。何况想要光耀天下,追功上皇,专门任用刑杀以为威断,可以说是策略的失误了。